三国十八扯-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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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满族帝王虽然不信奉道教,但从入关前开始,就从皇权的根本利益出发,自觉地认同集忠义节气于一体的关羽。清世祖福临与蒙古族诸汗结为兄弟,就明确地宣示:“亦如关羽之与刘备,服事唯谨也。”因此,顺治元年(1644)便将关羽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他们还认为,满族帝王入主中原多赖关圣帝君的神佑,应与孔子同样尊崇,故以孔子为“文圣”,关羽为“武圣”。清圣祖玄烨于康熙四十二年西巡途中,特意拜谒关羽祖籍山西解州关帝庙,题赐“义炳乾坤”匾额。雍正四年(1726),清世宗胤祯别出心裁,又追封关羽的远祖、祖父、父亲为公爵。自乾隆以降,历嘉庆、道光两代,关羽的谥封增加到了二十六个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羽赞宣德关圣大帝,显赫到了登封造极。帝号无以复加了,清文宗奕乃在咸丰五年(1855)追封关羽远祖为光昭王,祖父为裕昌王,父亲为成忠王。清承明制,祭关圣大帝列入国家祭典,连清廷皇宫也供奉着关羽神位。
族群、宗教与皇权三位一体,纠葛互动,深层的文化根基在于儒家思想。孔子宣仁讲义,孟子说得更为明白:“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梁惠王章句上》)照孟子所说,儒家思想最高的道德行为准则就是“仁义”,二者既可合言,又各有其涵蕴。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孟子·告子章句上》),或者“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孟子·离娄章句上》),就揭示了“仁”主要侧重于规范人的精神诉求,“义”主要侧重于规范人的行为趋向。
孟子还说,“仁之实”突出反映在如何“事亲”,“义之实”突出反映在如何“从兄”(《孟子·离娄章句上》)。自汉代“独尊儒术”,经汉儒改造过的儒术政治、人伦指导思想“三纲五常”,本源都在其间。用以看三国名将,实事求是地就“义”讲“义”,曹魏的张辽、徐晃,蜀汉的赵云、姜维,孙吴的周瑜、陆逊等人,都可以与关羽一较高下强弱;但他们没有“从兄”这一条,再加上魏、吴不算“正统”,所以都沾不上边。张飞虽然有“从兄”这一条,并且同属一个阵营,但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败走麦城不屈死那样的特殊经历,因而也归于淘汰之列。唯有关羽的毕生行为趋向,可以充当“义”的样板诠释符号,故尔他成了不二人选。与孔子相附,孔子主要是精神师表,诠释了“仁”,理所当然算“文圣人”;而关羽则被捧为行为楷模,诠释了“义”,顺理成章地罩上了“武圣人”光环。正由于这个缘故,千百年以来,特别是明、清以降,统治中国的思想文化核心主题一个是“文圣人”孔子代表的“仁”,一个是“武圣人”关羽代表的“义”,而且“武圣人”关羽及其代表的“义”更广泛、更深远地影响民间。
其所以更广泛、更深远地影响民间,从清代到民国,还不能忽视帮会的介入和作用。清初的不少前明遗民,抱着狭隘而又执著的族群偏见和正统观念,竭尽志力地追求“反清复明”,天地会和白莲教就是其中的两大帮会组织。清末民初的革命党人陶成章在《教会源流考》中说,天地会又称“洪门”,“因明太祖年号洪武,故取以为名”;“亦称汉留,始倡者为郑成功等人”。其起源还有别的几种说法,历来众说纷纭,迄今还不能独取一说。但陶成章说的“凡所谓三合会、三点会、哥老会等,以及种种之诸会,亦无非天地会之支派”,其活动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群众基础相当深厚,历来既有革命性又有破坏性却是可以相信的。其中的哥老会俗称“袍哥”,发端于四川,流布于云南、贵州、湖北、湖南、江西、广东、广西、陕西、甘肃等省区,踪影遍及全国,颇能代表天地会的会规和习俗。
从清初到民末,袍哥组织扎根于社会各个阶层,上至军阀政要、富绅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依不同社会身份分别归属仁、义、礼、智、信五大堂口,以开山立堂、歃血盟誓、义结金兰的方式纠结为帮会。各个袍哥堂口共同供奉的主神,就是“武圣人”关羽。袍哥开山堂要烧三把半香,一把香表示效法春秋时期的羊角哀、左伯桃结为生死之交,二把香表示效法三国时期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把香表示效法北宋的梁山一百零八将,另外半把香表示对于隋末唐初的瓦岗寨结义英雄单雄信拒不投唐,临刑前只有秦叔宝一人到法场哭祭送别的追怀。开山立堂仪式开始后,正、副龙头大爷要率全堂哥弟望空遥拜,赞《迎圣令》:“恭迎圣驾,銮卫遥临;桃园千古,帝君一人。恭维圣帝,万世人杰;大义参天,于今为烈!”经过一系列仪式之后,各归位次,香长还要传《汉留道令》:“天下袍哥是一家,汉留大义总堪夸;结成异姓同胞日,香堂盛开棠棣花。”十分明显,袍哥崇拜关羽,高举的旗帜正写着“义”字。袍哥的“义”自然包含了忠义、仁义、节义,但精要在于侠义,亦即所谓“江湖义气”。这“江湖义气”,历来远不只是袍哥讲,而是天地会之类的帮会一概都讲。从清初到民末的两百多年间,帮会组织比宗教、皇权更具社会渗透性,因而“江湖义气”也更具民间亲和力,江湖“关圣人”并不完全等同庙堂“关圣人”。
生前“万人敌”的关羽,演变为身后“武圣人”的关羽,脉络大体上理清楚了。显而易见,由族群、宗教、皇权合力打造出来的“武圣人”关羽,尽管闪现着三国历史上的那一个具体的“万人敌”关羽的影子,但二者之间决非一而二、二而一的原型与再现关系。同样是后来打造,庙堂版的“武圣人”关羽,也与江湖版的“武圣人”关羽既有同一性,又有差异性,因为帮会对庙堂从来就是有即有离,相同的话语用辞涵义并不完全一致。族群也好,宗教也好,皇权也好,历朝历代的统治阶层那样热衷于打造“武圣人”关羽,把他神圣化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甚至举世无匹的状态,排除其间固有的特殊利益成分,应该说,时至于今乃至于百代以后,诸如精忠报国、取义成仁、勇武刚毅、诚信劲节之类的道德行为激励,仍不失为一笔珍贵的精神财富。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在民族尊严和国家利益的基准线上,江湖与庙堂都可以保持心气相通。
然而,历代封建统治阶层多曾因袭传沿的那种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灌输臣民的是一套,放纵自身的是另一套的虚伪根性和丑恶作派,又常使“义”字旗号蒙尘或污损。一个殷鉴未远的史例,距今不过百把年: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往西安避难,途经山西时,晋商“日德昌”商号承担起了全部费用,还送给他们不菲的旅资,事后慈禧赐匾“急公好义”嘉奖。但随之而来,清政府和地方官加重了对晋商的“公义”摊派、侵吞和私相勒索、占取,致使一部分晋商相继倒闭,其中包括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民营银行“日升昌”商号。恶风流弊,非止一端。江湖版同样带着不少先天缺陷,迄今犹存的哥们义气就与侠肝义胆、见义勇为并不同一,拉帮结伙、恃强凌弱、掌红吃黑、逼良助恶更与帝王将相者流的类似行径出自一辙,充其量小巫见了大巫。对所有负面存在,关羽都不能担负责任,只能由崇拜“武圣人”的人善加鉴别。
有媒体宣称,“武圣人”崇拜传衍到当今,业已波及160个国家和地区,国内关帝庙业已发展到数以万计。其中档次最高、规模最大者,在关羽的祖籍山西运城解州,被誉为“关庙之祖”,“武庙之冠”,每年九月间都要举办“关公文化节”,按照民间方式举行隆重祭祀。当地还打算,效法山东曲阜给“文圣人”孔子制作标准像,也给“武圣人”关羽制作标准像。我无法核实报道内容是否确切,也无心对于相关举措略陈刍见,我竭诚尊重信仰的自由。但就我所知,如今遍及城乡的关庙香火繁盛,不少人甚至把关羽塑像请进了商厦、酒楼、吧厅和私宅供奉起来,祈祷的主旨却大都是神佑招财进宝、走运升官,而不是什么忠义仁勇。我还从历史事实得出一个印象,即便在把关羽神圣化到登峰造极地步的大清王朝,“武圣人”也没有满足庙堂和江湖基本的愿望。因而我认为,把关羽请下“圣坛”,让他恢复三国时期那个“万人敌”关羽的真实形象,更有利于今人和后人学他什么,不学他什么。顺便提一句,孔子也一样。
第九章 文人自贱始无行
曹丕只说过“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对于文人自贱却视若未见,因为他是封建帝王。其实在依附封建帝王、军阀权贵的文人当中,历来不乏人格自贱者,由效忠而帮闲,乃至帮忙、帮凶,露出奴性、俳优品相。三国时期的若干智计之士,即属于政治上的无行文人,比生活中无行更加令人厌恶。
中国的文学批评史上,最早的一篇专门性的理论文章,一般都认为当数曹丕的《典论·论文》。该文破题就写到“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并且举出班固藐视傅毅作例证。他还认为“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文人相轻”事出有因。他能够理解,却不赞同文人“不自见之患”。在《与吴质书》中还写到,“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作为一位封建帝王,又兼诗人、文学批评家,应该说,曹丕道出了人所未言,点中了搞文学的文人们的一处死穴,百代千秋仍然具备警示价值。不过他的主业毕竟是封建帝王,写诗、作论仅止为业余爱好而已,这些批评并不等于政治评价。而文人们历来只有一部分寄兴文学,按照孔、孟以来的“入世”传统,大多数文人,尤其是所谓“智计之士”,总会搅和到政治当中去,有些还变成了文人政治家(或者政客)。三国人物不乏其例。
先秦文人通称为“士”。春秋战国时期的王纲解纽,诸侯割据,战乱不断,与三国时期颇为相似。然而又有一个根本的区别,那时候的“士”还是一个受尊重的社会阶层,诸子百家各宣其说,争鸣共存,“士”们多能坚守相对独立的人格操守和理想诉求。经历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被封建皇权政治阉割过的儒、法、道学说逐步沦为专制统治术的解说辞,赖以存身的“士”们也相应地逐步沦为专制统治术的卫道士。不是靠立说扬名立万,而是凭做官求荣至显,顺理成章地变成“士”们的基本选择,于是形成了“士大夫”群体。“士大夫”群体再也不是先前那个社会阶层,而是逐步变成了一个不少成员业已人格去势的,总体结构常在趋时变异的,那样一个专制集权体制内的附庸性阶层。
这个阶层的人兼有双重身份:既是官僚文人,又是帮闲文人。
这种双重身份,决定了他们既要遵从专制集权体制内的明规则,恪守封建宗法正统的“三纲五常”,无条件效忠君主,又要接受专制集权体制内的潜规则,人身依附于君王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