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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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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好生奇怪的是,袁桶匠还跨行业兼职一项营生——替人割小公猪的睾丸,在我们那里通俗大众化的叫法是“割小猪卵子”。这本是剃头佬理发匠的兼职,但不知怎幺竟让不相干的袁桶匠给谋来了。袁桶匠清楚记下了哪家哪家的母猪生养的一群小淘气快满月了,掐准了日子准时出现在事主家门前。袁桶匠下手快捷,随手一抄就将一只不谙世事童心烂漫的小公猪抄了过来,倒悬着夹于垫了麻袋片的两腿之中,左手稍一推,即推出膨胀而联袂的两小团肉,右手捏着锋快的剃刀轻轻一拖,就于滴血不出之间挤出两粒白蒜瓣一样的“卵子”来,再一刀割断下面那个连系日后三千烦恼丝的孽根……这也可算作滴水不漏的工夫。一窝中,通常有八九只小公猪,袁桶匠除了能收获一两元钱,还能带回家一大碗“小猪卵子”,炒了下酒。都说“小猪卵子”是发性子的,倘是哪天晚饭后我们见到的袁小宝,嘴边泛着油光,不用说,这一晚他家准要早早熄灯,不到时辰,他妈就响亮着嗓子喊他快点回家关门睡觉。

袁桶匠还有个孪生兄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本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后来却成了船匠,冠上姓氏被人喊作袁船匠。那时,码头往下游的河湾里歇满了大大小小的船,渔船、货船、客船,尖头的船、方头的船,各式各样……时间长了,有些船这里通那里漏,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就要找船匠来修补。

炎热的夏季,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刺眼的白光忽闪在干枯的河滩上。要修补的船被拖出水搁浅在岸边,有的还用三角叉马斜着撑起船底。要是船太大了,就叉起三根大木用铁葫芦将船身吊起来一些,袁船匠在头上搭块湿毛巾一丝不挂地站在齐腰身的水里叮叮当当地修理着。他用一把尖端裂开的撬棒仔细起掉一颗颗锈蚀的骑马钉,再用顶锥和凿子清除掉一块块腐朽的船底板……然后锯出相同大的木板拼上去,新旧船板错位咬合,再钉上一圈足足超过五寸长的巴钉。有时内外还要用两层厚木板拴夹,最后反复涂上几遍桐油。如果仅是小洞小漏的,就用旧的布鞋底烧灰加上石灰、桐油和剪碎的麻筋调成灰浆,直接填抹上去就行了。俗话说“人身上靠筋,船身上靠钉”,早先造船,旁边得有一个专门打制船钉的铁匠炉子。钉头处必须要用麻油灰浆包起来,不能暴露在水里,否则很快就能烂成一个一个的洞眼。

如果袁船匠这边活太多了,或者是场面太大了,一个人对付不下来,他就会把孪生兄弟袁桶匠召来,两人联手,哪怕是校正一格格歪斜的隔舱板,效率也高得多。反正船也是一件大木器,修船跟修桶一样,最高境界都是滴水不漏。只是在外人看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难分彼此的人,光着屁股在船上翻进翻出地忙活,多少有点滑稽。

扳拦河罾的老歪自打从娘胎出来,就是个歪头。在别人看来,他歪头扭颈子的模样,肯定很有些难受,但老歪习惯了自己这种生相,就像习惯了人们叫他老歪而忘掉他的名字一样。其实,老歪的那张脸上,倒是鼻直口方,线条分明,颇精致耐看的,甚至有点冷酷。

拦河罾是在河道里安置的一张特大的网,有半个篮球场大。岸边栽着两根高高的毛竹撑杆,杆顶上有滑轮,升降绳穿过吊在撑杆上的滑轮与绞盘连接。光着膀子的老歪,和他的弟弟大喜一起摇动绞盘,罾网迅速上升,等网的纲绳全部出水,就摇动绞盘控制撑杆,使罾网倾斜到理想的角度。然后,大喜就离开绞盘,拿起一个长柄捞兜去抄网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运气好的时候,碰上过路的鱼队伍,一网出水,能捞起一两百斤呢,河鳗粗得像胳膊,大草鱼有几十斤重,胖头鱼的鱼头比小孩的头还大。

每年黄梅天发大水前后,是老歪的丰收季节,有些地方破了圩,鱼塘里养的鱼跑出来,一路跑进大河里,倒霉的就给拦河罾拦断了大好前程。老歪在起罾的立杆旁盖了个小棚子,棚子里有床、锅灶及渔具等杂物。忙的时候,兄弟俩吃住在小棚子里。棚子外有一个放满水的大洗澡盆,盆里游动着鲤鱼、鲫鱼、鳊鱼、白鱼,支棱着三叉大刺的安鸡鱼任何时候都是那般慢条斯理,而黑鱼则是阴沉沉的不动声色。有人来买鱼,就用抄兜从里面抄。另外还有个大半人高的篾篓子,里面也有鱼,养在河坡下的水中。有人要买大鱼,老歪扯起拴在桩上的绳子,篾篓就出了水,鱼在里面打得水花啪啪响。来买鱼的人挑挑拣拣弄好了,老歪才把偏头连着半个身子一起转过来,望一眼你,停下手里的活,给你称秤,报账,收钱……一切都做得非常利索,没有一点叽叽歪歪。

夏天晚饭吃得早,就有许多人去看老歪起拦河罾。大水过后,有些地方加固的草包一个个堵在那还没有清除掉。站在高高的堤埂上,清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河里有几条渔船,一些船民在堤边建了些矮小的房子,水都退到房子下边去了,但涨水的印迹却清晰地留在窗台上。罾网起水时,可以听到网里鱼虾的扑棱声,船从下面过,西下的残阳照射过来,每一个网眼都晶亮亮地滴着水珠。一些网眼里银亮亮地一闪,这是被嵌住的小鱼——鳑鮍、餐条子多是给挂在网眼上。有趣的是,在拦河罾的上下游不远处,还有搬小罾网的,这种小罾网只有四五米见方,用两根交叉细竹竿对角绷起即成,有一根绳子直接拴在网架上,守株待兔似的等上一会儿,用力拉起绳子,罾网就出水,有时候很有收获,网心里有鱼儿乱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捞到。与老歪的拦河罾比,小罾网捞到小鱼的机会更多。

老歪的拦河罾不仅能捞到大鱼,甚至在一天傍晚擦黑时分还捞到过一回人——当时,刚刚从上游叫叫嚷嚷地赶来一群人,说是他们村里有个年轻女人过渡时落水,被冲下来了,不知这拦河罾能不能拦到……老歪想哪有这幺巧的事,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同大喜一起摇动绞盘。罾网渐渐出水,忽然有人大叫起来,电筒的光照过去,网里果真躺着一个人!众人七手八脚把人从罾网里弄下来,已是一点气息也没有。老歪表现出少见的从容和镇定,当即让大喜跑步去喊医生,这边把女人平放在地,抠掉口中泥沙,一阵按压又施以口对口人工呼吸……等大喜领着医生和一干人到来,那女人已一声轻叹转过气来。当夜,在千恩万谢之后,女人被家人用担架抬回。此后两边走动,人家那边还要把一个侄女介绍给老歪,但老歪一口回绝了。老歪说,自己的颈子不争气,把头给长歪了,歪了就歪了,又扳不过来了,只是别害了人家姑娘心里老是拧着难受,算了,算了……

关于老歪,有一个笑话:某年夏天,河里大水退去,一些围堰塘子里的水也被人放个半干,大家都脱了裤头下到水底搅浑水,把鱼呛晕乎,好捉。有人拿了鸡罩,有人持网兜,还有拿竹篮舀的,光着屁股的老歪也在齐腰深的水中忙乎。老歪胯裆里那东西特别大,就在水面上漂,半沉半浮的,侧面并肩的一个人以为是黑鱼头,一网兜抄下去,把老歪抄了个趔趄。老歪那颈子本来就是朝这一侧拧着,不用转头便骂道:“你狗日的也呛昏啦……往哪里抄?抄你妈个头!”“哦……抄错了,抄错了。”侧面并肩的那人赶紧赔笑。

第十九章 姚篾匠的一身功夫

姚篾匠有点驼背,一双眼球朝外鼓突着,整天沉着一张榆皮老脸。姚篾匠使用的工具十分简单,无非是锯子、弯刀、凿子、钻子、度篾齿等。度篾齿这东西有些特别,铁打的,像小刀一样,安上一个木柄,一面有一道特制的小槽,它插在任何地方,柔软的竹篾都能从小槽中穿过去。

看姚篾匠剖大毛竹很是带劲。一根碗口粗的毛竹,一头斜抵在屋壁角,一头搁在肩上,用锋利的篾刀在竹蔸子这头开个口子,双手将刀往前用力一推,大碗般粗的毛竹,“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了好几节。然后,顺着刀势使劲往下推,身子弓下又直起,直起又弓下,竹子一路噼啪噼啪炸响,节节裂开。要是竹节太硬,把刀给夹在竹子中间,动弹不得,姚篾匠就单脚踏住下片,用一双铁钳似的大手抓住裂开口子的上片,鼓起牛蛋眼,用力一抖一掰,随着啪啪啪一串爆响,那根毛竹一裂到底,真叫势如破竹!附着在竹子内层的白色的竹衣,轻轻飘动着,被我们小心地揭下来,拿回去平整地压在书页中,留着日后吹笛子时做笛膜用。

篾匠干的是精细活,全凭手上功夫。一根偌长的竹子,被姚篾匠一剖再剖,劈片削簧,篾片再剖成篾条。篾条的宽度,六条并列,正好一寸。然后,将刮刀固定在长凳上,拇指按住篾条在刀口上刮……一根篾条,起码要在刮刀与拇指的中间哧啦哧啦地拉上四次,这叫“四道”。厚了不匀,薄了不牢,这全凭手指的感悟与把握。

要是剖那种手指粗的小竹就容易得多,姚篾匠用锋利的弯刀按住竹根的那头,轻轻一用力,挤开一道口子,然后,刀上带着腕力一搅,“啪”的一声脆响,就裂开了。再用力一抖,噼哩啪啦一串悦耳的响,一根竹子就成两爿了。竹子劈成较细的篾后,外面的一层叫“青篾”,最结实,不带表皮的篾就叫“黄篾”, 黄篾又分为头黄篾和二黄篾。黄篾的韧性比不上青篾,但它是编箩筐、摊簟的主要材料,由于需要量大,一般都是由毛竹剖成的,而竹器的得劲部位,一定要用上青篾才牢实。像经常沾水的篮子、筲箕之类,就得用本地的细水竹剖出的篾来编织。镇东河滩上有一大片水竹林,水竹特别柔韧,耐腐蚀。

姚篾匠经常是两手抱着一只竹器在编,时不时地要用嘴迅速地把竹篾扯开,嘴就是他的第三只手。编竹器要眼快手快,全身各部分都要配合。看他编竹篮,先起一个盘子,八支竹篾为一组,一手收拢竹篾条,一手灵巧地让另一支新插入的篾条在篮子的竹孔里穿梭,手上动作快起来,犹如杂耍表演,青色、黄色的竹篾上下飞舞,飞短流长,真让你眼花缭乱。

打簟子是真正的细致活。姚篾匠蹲在地上,先编出蒲团般大的一片,然后就一屁股坐下来,悄然编织开去。打簟子的篾都是用老水竹剖出来的,按竹篾的宽窄层次而定簟的优劣,薄窄的青篾和二黄篾较好,最好是全青篾。新簟子要用破布鞋沾泥或细砂认真打磨,磨光每片篾的棱角和细刺,再放在澡堂收工后的热水里烫煮,以后篾片有韧性不脆。秋后不用了,也要烫煮,除掉汗渍,晾干卷起存放。如篾片有断折,就得修补,否则越破越难收口。姚篾匠有一套按竹篾宽窄打制的平口铁“引针”,墙上一年到头总是挂着好多个长篾绕成的圈环。有人送来了破损的簟子,扫一眼簟子的篾宽,从墙上摘下相应的篾圈,立刻就给人家修补。

姚篾匠吃的烟叫黄烟,是一种切得很细的黄灿灿的烟丝。烟具是一截小指粗、一尺多长、中间打通的竹竿,一端留有鸟头那样尖翘的包着铜饰的根兜,中间挖一个比豆粒稍大的用于安放烟丝的孔穴。姚篾匠做活做累了,就要停下来吃一会子黄烟。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烟杆,掌心托着开启的装有黄烟的铁匣,右手的指间夹一根燃着的纸捻子;捏一撮烟丝捻小团按入烟杆一端孔穴里,将纸捻子嘬口吹出明火,点向孔穴中的烟丝,衔在口中便抽出浓烟来。三两口过后,“噗”一口吹掉那一端烟灰烬,倘一两口没吹掉,便往桌椅或墙根上敲几下。然后再捏一撮烟丝按上,如此反复。来了认识或不认识的顾客,姚篾匠便将烟杆的一端用手一旋,旋掉上面沾着的唾液,然后连烟匣、纸捻子一起谦让给客人吃。

姚篾匠十二岁时就跟在父亲老姚篾匠身边打下手。老姚篾匠的规矩多,剖篾条讲究的是一紧二稳,紧到有人从后面拽你的竹子都拽不掉才行。人们最津津称道老姚篾匠打的篾簟,那个细,那个滑,连水都渗不透。据传,老姚篾匠有个师伯是这行当里最顶尖的人物,手艺精,但派头也大,出门做生活不走路,坐轿,连他的徒弟也是轿子来轿子去。人家的轿帘是布做的,他的轿帘却是篾编的,编得跟棉布一样软,轿帘上还用全青的篾打出两行字:虚心成大器,劲节见奇才。解放后,城镇铁、木、篾、棕、缝纫、农具等行业的手工业者组织起来,姚篾匠和老姚篾匠一道成了手工业联社的工人。“手联社”后来又繁衍了一个 “向阳竹器社”,和“向阳旅社”、“向阳米店”都在一条街上。

篾匠活大多在膝盖上做,围裙是必不可少的。俗话说“千学万学,不学篾活;磨破衣服,割伤手脚”。篾器活最伤手了,姚篾匠的一双大手上,满是趼壳和疤坑,粗糙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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