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朝圣-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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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嘴上附和着,心里却觉得这的确是看重他的表现。举个例子,他就想不到有谁会管自己的狗叫哈罗德。
“我用了很多年认认真真拼搏,在皮特洛赫里待了一整个剧季,但最后一部古装剧就成名了,全国每个人都觉得给自己的狗起我的名字是创意。你来巴斯是想买我的书吗?”
哈罗德坦言并非如此。他以最简略的语言介绍了奎妮的情况,觉得【文】没必要【人】提及想象【书】中疗养院【屋】里的护士见到他到达时会怎样鼓掌。演员看起来在听,听完又问了一遍哈罗德准备好他的书没有,仿佛哈罗德很想让他签名似的。
哈罗德于是同意了,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份不错的礼物,奎妮一直都很喜欢看书。他正要问演员介不介意等他赶紧去买一本回来,演员又开口了。
“还是算了,全都是垃圾,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我写的,我连读都没读过。我只是个到处睡女人的瘾君子。上周我和一个女人口交,下去了才发现她有那家伙。这些东西他们可不会放到书里。”
“的确。”哈罗德看向门口。“所有访谈节目都来找我,所有杂志都要采访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好好先生,其实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扮演着两个人。现在你大概要告诉我你是个记者了吧。”他嘿嘿一笑,举手投足却让他想起戴维的莽撞冷酷。
“我不是什么记者,我不是做记者的料。”“再跟我说一遍,你为什么要走路去布拉德福?”哈罗德小声说了几句贝里克郡、补偿之类的话,但他还是慌张
于这个明星突然的坦白,他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你怎么知道这女人还在等你?你有她的音信吗?”“音信?”哈罗德明明听到了,还是重复了一遍。这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她有没有跟你说她愿意你这样?”哈罗德张开嘴,试了几次,都无法说出话。“你们到底是怎么说的?”演员又问。哈罗德用指尖碰了一下胸前的领带:“我给她寄明信片了,我知道她在等我。”哈罗德笑了,演员也笑起来。他希望演员被说服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有一阵子演员看起来也的确认同了,但是突然他蜜色的脸庞升起一种阴沉,好像吃了什么味道不对的东西一样:“如果我是你,我就赶紧找辆车。”
“什么?”“徒步个毛啊。”
哈罗德的声音颤抖着:“徒步才是关键,这样她才能活下来。约翰·列侬也曾卧病在床,我儿子就在他墙上挂了一张他的海报。”
“约翰·列侬还有小野洋子和全世界的传媒报道呢。你有谁?你就有你自己,一点一点挪去贝里克郡。如果她没收到你的信呢?或许他们压根就忘了告诉她。”演员皱起眉,压下嘴角,仿佛在揣摩这个错误决定的意义,“我把车子借给你,还有我的司机。你今晚就该到了。”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位穿着短裤的男士走向便器。哈罗德耐心地等他忙完。他要让那个演员明白平凡人也可以尝试不平凡的事,这没法用逻辑解释。但他脑子里又全是一辆开往贝里克的汽车。演员是对的,哈罗德留了口信,寄了明信片,但没人能肯定她真的相信他是认真的,甚至没人能证明她的确收到了消息。他要握紧双手才能阻止它们发抖。
“我没有扫你的兴吧?”演员说。他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我跟你说了我是个浑蛋。”哈罗德摇摇头,但没有抬眼,心里希望那个穿短裤的男士没有听到。
男士走到哈罗德和演员之间洗手,突然开始笑,好像想起了一件很私人的趣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妻子给我们的狗起了你的名字。”
哈罗德转身向大街走去。
空中有一层厚厚的白云,压在整座城市上头,仿佛要将城里的生命力压榨出来。酒吧和咖啡馆都摆到了路上,喝酒和逛街的人都只穿背心,几个月没见太阳的皮肤晒成了深红色。哈罗德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依然要不停举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杨絮种子像飞虫一样悬在半空。哈罗德走到补鞋店,门还是没开。他背包的肩带都被汗浸湿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或许到修道院待一阵。他希望那里凉爽一点,再给他一点启示,但那里正在进行音乐彩排,不对游客开放。哈罗德在一小片阴影中坐下来,看了一眼铜像,直到一个小孩子突然哭喊起来,铜像突然朝她挥了挥手,还给她递过去一颗糖。哈罗德来到一家小小的茶馆,发现自己在这里可以买得起一壶小小的茶。
女侍应皱着眉说:“我们下午不供应饮料,你只能点摄政巴斯奶茶。”但哈罗德已经坐下了,只好点了一杯摄政巴斯奶茶。
这里的桌子很挤,几乎可以看见蒸腾上来的热气。店里顾客都伸开腿坐着,用店里过了塑的菜单扇着风。饮品上来时,哈罗德看到的是一小勺凝结的奶油窝在一摊脂肪里。女侍应说:“慢慢享用。”
哈罗德问她知不知道到斯特劳德最近的路,她耸耸肩。“可以请你和其他顾客搭桌子吗?”她用陈述的语气说完,就向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打招呼,示意他坐到哈罗德对面。男人面带歉意地坐下,抽出一本书。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头发剪得短短的,白色衬衫的领子打开着,露出V形的完美的咖啡色皮肤。他麻烦哈罗德把糖递过来,又问他喜不喜欢巴斯。他说自己是美国人,女朋友正在这里享受简·奥斯丁式的体验。哈罗德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希望千万不要牵扯到刚才那个明星。接着是沉默,哈罗德松了一口气,他可不需要再来一回埃克塞特的偶遇了。放下心里对他人的考虑不说,他此刻非常希望身边能有一堵墙把自己隔开。
哈罗德把奶茶喝掉,却无法吃下那碟司康饼,心中有种沉闷无趣,感觉就像奎妮离开酿酒厂后那些年一样。他只是一团穿着西装的空虚,有时说话,有时听到身边人讲话,每天上车下车,上班回家,却与其他人没有真正的交流。纳比尔离开后走马上任的经理说,哈罗德应该转到幕后工作,直至退休,比如整理文件。真是一个奇怪的建议。于是哈罗德得到一张特殊的桌子、一台电脑和一个写着他名字的徽章,但从来没人接近他。他用餐巾纸盖住司康饼,不小心碰到了对面男士的目光。
“天气热得叫人吃不下东西。”男人说。哈罗德表示同意后马上后悔了。现在对面的男人好像要将对话继续下去。
“巴斯看起来还不错,”他合上书说,“你在度假?”
哈罗德不情愿地把故事解释了一遍,能简洁的地方就一笔带过。他没有提起加油站女孩和她靠信念救下阿姨的事,但提到了儿子离开剑桥后他到湖区走过一趟,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那次他回到家后有好几周没动。
“你的儿子会和你会合吗?”男人问。哈罗德说不会,然后询问美国人以何为生。“我是一个外科医生。”“我遇到过一个斯洛伐克女人,她也是个医生,但她在这里只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你是什么医生?”“肿瘤科。”
哈罗德感到身体里的血加快了速度,好像一不小心开始狂跑起来。“天啊,”他说,很明显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我的天!”
那医生耸耸肩,歉意地笑笑,仿佛希望自己做的是别的事情。哈罗德四下寻找刚才那个侍应,但她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拿水。哈罗德热得晕乎乎的,抬手擦了擦额头。
肿瘤医生说:“你知道你朋友得的是哪种癌症吗?”“我也不确定,她在信里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就是这么多。”哈罗德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医生的审视下,仿佛医生正拿着解剖刀一寸寸探究他的皮肤。他松松领带,解开了领口的纽扣。那个侍应怎么不快一点呢?
“是肺癌吗?”“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哈罗德并不想给他看,但他已经将手伸了过来。哈罗德伸手进裤袋找到信封,整了整老花镜上的胶布,奈何脸上太湿,只好用手固定住老花镜,另一只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后用手帕又擦了一遍,才把粉红色信纸打开抚平。时间好像停滞了,当那个外科医生伸手轻轻将信挪过去,哈罗德的手指还在上面徘徊。
在医生看信的当儿,哈罗德又把奎妮的话读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必须保护好这封信,只要不让信离开自己的视线,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目光落在那句附言上:“不用回信了。”后面是歪歪斜斜的一笔,好像有人用左手写字,不小心画了一下。
医生向后靠到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多么感人的一封信。”
哈罗德点点头。他把老花镜放回衬衫口袋,擦干脸。“而且打得这么整齐,”他说,“奎妮总是这样一丝不苟,你真该看看她的桌面。”然后他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肿瘤医生说:“但我以为是护工帮她打的。”“什么?”哈罗德的心跳停止了。“她不可能还有力气坐在桌前打字。应该是疗养院里的人帮她
打的。但她还能写清楚地址,这已经很不错了。可以看出她真的下了功夫。”医生露出一个笑容,明显带着安慰的意味,笑容牢牢定格在医生的脸上,好像被遗忘在了那里,或是放错了地方。
哈罗德收回信封。真相如千斤石坠到他心底,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热还是冷,他笨手笨脚地重新拿出老花镜,终于看到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可能没发现呢?那稚气的,歪歪斜斜的,错落得好笑的笔迹,和信纸下方潦草的曲线一样,那是一个笨拙的签名。
是奎妮的笔迹。已经到这地步了。哈罗德想将信放回信封,手却颤得厉害,塞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只好把信抽出来,重新塞一遍。过了许久,肿瘤医生问:“哈罗德,你对癌症了解多少?”哈罗德打个哈欠,将脸上露出的情绪强按回去。轻轻地、缓慢地,医生向他解释了肿瘤形成的原因和过程,没有赶时间,也没有犹豫。他解释一些细胞怎样不受控制地分裂,形成不正常的恶性组织。世界上有多达两百种的癌症,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病因和症状。
他形容了一期癌症与二期癌症的区别,不同的肿瘤为何需要不同的疗法。他解释一团新的肿瘤即使扩散到其他部位还是会和原来的肿瘤一模一样,比如说扩散到肝脏的乳癌细胞不会像肝癌细胞,而会是长在肝脏的二期乳癌细胞。一旦扩散到其他器官上,病情就会恶化。一旦癌细胞开始扩散,治疗就难上加难。举个例子,如果癌细胞蔓延到了她的淋巴系统,结局就不远了,虽然受影响的免疫系统也许会因为小小的感染崩溃得更快。“甚至是一场感冒。”他说。
哈罗德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并不是说癌症无药可医,如果手术失败,还有其他的疗法。作为一名医生,我绝对不会告诉我的病人完全无法可施了,除非我百分之百确定。哈罗德,你家里有妻子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你看起来十分疲累。这一趟真的非走不可吗?”
无话可说的哈罗德站了起来。他拿起外套,但有一边袖子怎么都对不准,在那位医生帮忙下他才终于穿上了。“祝你好运,”他伸出手,“请让我结账,这是我能做的。”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哈罗德一直在街上踱步,他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他需要有人分享他的信念,让他也相信这个信念,但他好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他终于换了鞋底,还买了一盒新的胶布,可以用到斯特劳德。他停下来买了杯外带咖啡,简单提了提贝里克,但没说打算怎么去或为什么去。没人对他说他想听的话,没人对他说,大家都会鼓掌的,因为,哈罗德,这是我们听到过的最好的主意。你一定要坚持。哈罗德试着和莫琳说话,却担心占用她的时间。他感觉自己连最简单的词句都说错了,每天都问的老生常谈也问错了,所以对话只给他带来更多痛苦。他告诉她他做得很好,还鼓起勇气暗示路上有些人表达了他们的怀疑,希望莫琳会笑出来,表示这些怀疑根本不用理会。但她只是说了一句:“是,我明白。”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这些词句又自己跑出来。“她是不是——什么?”
“还在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并不确定。”
“你有没有在其他斯洛伐克女士家停留过?”“我遇到了一个外科医生,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演员。”“我的天,”莫琳笑着说,“我要把这个告诉雷克斯。”一个秃头,穿着花裙子的矮胖男人蹒跚着走过电话亭,街上行人渐渐慢下来,指着他窃笑。裙子的下沿箍在他突出的肚腩上,他的眼睛周围有一块很大的淤青,应该是最近才被打的。哈罗德宁愿自己没有看见他,但既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