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作者:朱砂-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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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地上的知白也没了呼吸,这屋里,躺在四十点烛光里的,只是两具尸体。
一片漆黑。雪已停了数日,夜空纯净如蓝,还闪着无数颗星子。只是知白眼前却是黑雾蒙蒙,就连天空的星光都落不下来。眼前已不是官衙的宅院,而是一条隐隐约约的道路,蜿蜒向前,在这条路上,影影绰绰地有些灰黑色的人影,飘飘荡荡地往前走着,甚至看不清面目手足。
知白闷头不响地往前走。走在这条路上,他却不如别人轻快,反而走得满头是汗,双脚仿佛坠了铅块似的,不由得自嘲:生魂果然是不如亡魂轻快,更比不得鬼差了。
一想到鬼差勾着齐峻不知已然走了多少路,知白就觉得更急,恨不得插上翅膀往前飞。直到他走得两腿都酸疼了,才听见前方隐隐有水声,极目远望,就见前头一条大河,河上一座石桥,十方涌来的亡魂都往那桥上挤,却有不少人从桥上栽下去,栽入了那河水之中。一时之间,凄厉之声四起,听得人头皮发麻,连后面的亡魂都有些迟疑徘徊。
知白却是精神一振,拼命地跑过去,眼见前面的亡魂挤着却不向桥上走,索性扒开这些亡魂往里挤。
“哎哎,哪里来的生魂?”桥头上左右站的人,生的却是牛头马面,上前来就要拦阻知白,“此处不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快些回去!”
知白往前一看,只见前头一条亡魂被鬼差锁着,正往桥那头的一锅热汤前走去,看背影正是齐峻。他顿时精神一振,大喊一声:“齐峻!”不假思索地抬手往自己两眉间一拍,一点金光从眉间迸出,冲得牛头马面倒退三步,周围亡魂纷纷躲避,顿时给他让出一条路,让他拔脚就跑,一直冲过奈何桥,直奔齐峻的亡魂身边。
轰地一声桥上就乱了。锁着齐峻的鬼差已经端了一碗汤来要让齐峻喝下,冷不防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汤碗打翻,随即伸手就拉住了他新锁来的那个鬼魂:“齐峻!”
“什么人在此捣乱!”鬼差举起哭丧棒就要打下去,谁知将将打到那魂灵身上,却是金光一迸,震得他哭丧棒都弹了起来,不由得大吃一惊,“这,这哪里来的修炼之生魂?”
知白根本顾不上理他,扯着齐峻大声喊了几句,齐峻才从浑浑噩噩中大梦初醒一般:“知白?这,这是何处?”
“是冥间。”知白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有几十名鬼差将两人团团围住,“什么人来此捣乱!”
知白横身挡在齐峻身前,反问:“你们为何乱勾人?”
“胡说。”锁拿齐峻的鬼差方才被他身上金光震得魂魄都有些散乱,不敢随意动手,只喝道,“我是按生死簿所注来勾魂,什么叫做乱勾人?”
“我不信!”知白也提高了嗓门,“我要看生死簿!”
“什么?”鬼差眉毛快要掀到了脑门上去,“生死簿也是随意能看的?你虽有些道行,却也不是判官天使,岂能看生死簿?还不快快退开,否则搅扰阴间,这罪你担不起。”伸手就来揪齐峻。
知白双指一骈,冲他一划,指尖一道金光,仿佛快刀斩肉一般,竟将一条哭丧棒从中切断,冷冷道:“我要看生死簿,否则我就带他走!”
“你,你简直大胆!”鬼差们都怒了,“若不是看你是有功德之人,早就将你魂魄打散了!”
知白却是半步不退:“打散我的魂魄?你们好大口气!拿生死簿来,否则别怪我将阴间搅个天翻地覆,到时纵然我得天谴,你们冥间却也脱不了麻烦!”
这一席无赖话气得鬼差们个个瞪眼,却又无话可说。眼前这生魂浑身裹着金光,显然已是修行到元婴将成,且周身上下还有淡淡龙气,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鬼差根本不是对手,只怕要惊动十殿阎王才行。
“什么事在这里喧哗?”远处传来声音,鬼差顿时如见了救命稻草,高声喊起来:“灵尘判官,您快来看看,有一修行之魂在此闹事!”
“灵尘?”知白猛听这个名字,却是一震,抬头看去,只见黑雾之中慢悠悠走出个人来,知白目光一触及那人,顿时失声,“师父!”
75、命数 。。。
知白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老不修的师父灵尘!一时之间他连齐峻都没顾上;只管震惊万分地问:“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灵尘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圆:“知白小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你生魂离体?哎;元婴将成了?不对劲不对劲,你小子这进益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吧?”
“哎呀师父!”知白快被他的不着调气死了;“你先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尸解了吗?”
尸解,至少也能成地仙;即使不能上天,也应该在人间悠游,或是去海上仙山呆着,怎么也不会跑到冥间来当什么判官,这判官正经都是鬼才做的。
“嗨——那什么”灵尘的老脸居然难得一见地红了,支吾起来,“这事说来话长——倒是你,怎么来了这儿?生魂离体入冥,你小子进益够快的啊。不知道阴剥阳吗?你个生魂怎么敢随便过奈何桥?”
“我来查他的生死簿!”知白一手抓住齐峻的手,理直气壮,“既然师父你在这里当判官,那就行个方便吧?”
“这,这说的什么话,生死簿哪是乱看的”灵尘面有难色。
“师父真的不肯行方便?”知白语带威胁,“那,我可要讲讲师父的故事啦?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师父你——”
“哎哎哎!”灵尘无可奈何,“你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威胁师父,你不孝!”
“师父你别扯这些大道理,就说让不让看吧?”
灵尘举手在他头上狠狠凿了一下:“看!让你看!看完了你也带不回人去!小兔崽子,走!”
判官大人都说让看了,鬼差们自然无话可说。其实灵尘出现倒是解了他们的围,不然怎么办呢?让人看生死簿,他们没有这个权力;不让看,势必得打起来。这个生魂,就算没有灵尘判官的徒弟这层因缘,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修行高,还有龙气护身,要是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打得过呢。更要紧的是此人身上有功德,真把他魂魄打散了,这功德无处去,他们也难交待啊。
因此,鬼差们全都识相地散了,只有勾齐峻的那名鬼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毕竟他还没去交差呢。
放生死簿的地方阴森冰冷,墙壁上闪着幽绿的光亮,照得所有魂魄脸上都绿油油的。灵尘边走,边有些窘迫地回答着徒弟的问题:“来这儿怎么了,做个判官不是也不错么?”
“师父你不说实话。那年冬天”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混蛋小子!不孝的东西!你师父我——唉,打落地我就被扔在道观门口,十二岁就离观入深山修行,五百年都不曾入红尘,原以为这样尘心不动,修炼必快,谁知道快是快了,可是少了历劫,终究难以成仙。”
“师父你不是历过天劫了吗?”知白莫名其妙。
“咳——”灵尘老脸又是一红,“可是师父,没,没历过情劫。”他这辈子都没近过女色,不,就连尘世中人都很少接触,哪会有什么情劫呢?
知白更莫名其妙了:“没历情劫,怎么就不能成仙呢?”
“咳,这好比一把宝剑,先是在炉中炼为铁水,再铸打成形,又要淬火,最后还要开刃。这情劫就好比开刃,宝剑不开刃,难成大用。自然了,也少不了有那种大拙无锋的神品,可那毕竟是少之又少。你师父我啊,就是那千锤百炼却没开刃的宝剑,终究不顶用,所以虽然尸解了都只能做个鬼仙,就给发到这儿做判官来了。”
灵尘说完,一脸哀怨地看看知白:“倒是你这小混蛋,灵性既好,又不知得了什么奇遇,居然几年就要结元婴了!哎哎,不对劲儿啊,你小子身上的龙气哪里来的?还有这些功德光,嘿嘿,你究竟是遇了什么好运道啊?”
“龙气”知白稍加思索就指了一下齐峻,“应该是从他身上来的。”至于功德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弄死好多人了,哪里来的功德?
“他?”灵尘斜着眼往齐峻身上看了看,“胡说!这小子身上根本没有龙气。”
“他本来有的,后来为了我度天劫,被雷击散了。”知白随口回答,又催促,“他的生死簿在哪里啊?”耽搁时间太久,万一侍卫们忍不住进了屋里,挪动了符阵上的蜡烛怎么办。
灵尘瞠目结舌:“什么?他能替你挡天劫?这小子,这小子是什么身份?”
“人间帝王。”
“嗬!你居然遇见个帝王?不对不对,纵然是帝王,他身上龙气若是会被击散,那便是不够浓厚纯粹,你就是在他身边呆上十年八年,也染不上这身龙气的。”
“哦,我们双修来着。”知白随口就抛出个天雷。
扑通!灵尘脚下一绊,一头扑在地上,顾不得爬起来就叫:“你说什么?双,双修?这小子是男子!”
“我知道啊。”知白一只手就把师父拖了起来,“龙阳房中术,难道不是你给我看的书里的么?”
“胡说!我怎么可能给你看那些!”灵尘瞪着眼睛。
“就是我拜师那年你扔给我的那些书里的。”
“什么,有,有吗?”灵尘明显地心虚了,“我,我也没全看,难道你都读过了?”
“是啊。”
灵尘一脸要死的模样:“那么多书,你这小混蛋才多大年纪就全读过了?这样的天赋我怎么就没有呢?”他捶胸顿足,“难怪你如今这样进益——且慢,那你的情劫,就是这个小子?”
这个问题让知白怔了一下,一时回答不出了。
情劫,那是什么?是了,灵尘扔给他的书里确实有提到过,但是放到他和齐峻身上,仿佛也不那么对啊。他们不是一直只是双修么?房中术与情劫,仿佛是两回事啊。
灵尘却眯着眼睛把知白和齐峻来回地看,忽然扯起知白的手,在他的小指上捋了一把。这一瞬间,知白觉得仿佛有根线系在自己指根上,灵尘这一捋,扯动了那根线勒了他一下。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灵尘咦了一声,又开始在他手上乱扒乱摸。
“师父你找什么呢?”知白被他扒得回过神来,用力抽回手,“生死簿呢?”
“明明刚才摸到了你手上系的红线,怎么这一下又没了?”灵尘还想摸,被知白大吼了一声:“生死簿!”
“行了行了,到了。”灵尘揉揉耳朵,又骂了一句兔崽子,才走到一面墙壁前面,随手往里抓了一下,扯出薄薄一本簿子来,摊开,“看吧。只许看,不许动。”
知白低头看去,簿子上头一行写着齐峻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第二行就是四个大字:寿十七岁。
知白吓了一跳,回想当初在西南山中见到齐峻,确实像是寿数将近的模样,但是那个时候他回想一下,齐峻当时已经十八岁了吧?
再往下看,下面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救御医一名,增寿一年。原来如此
接着下面一行行的小字,写的都是某事某事增寿,某事某事减寿,譬如斩杀蛇怪,以免愚民丧生,增寿一年,诛灭妖道,增寿一年,平治河水,增寿三年,西北雨灾,减寿三年知白掰着手指加加减减,直到最后一行写的是:雪灾,杀生灵六万,减寿一纪。
一纪就是十二年,知白木然把十个手指全部屈起来,于是什么也没有了,齐峻的阳寿确实就到此日为止,因为他弄出了一场雪灾,死了六万原本不该死的生灵。
齐峻还浑浑噩噩地站在一边。他是死后被勾魂,身上缠着无常锁,神智都不怎么清楚。知白转头看着他,齐峻脸上少了做帝王的冷峻和飞扬,反而有几分少年人的天真无害。这表情别人没看见过,但是知白看见过——每次他们双修之后,齐峻睡着了就是这副模样。
仿佛有把钝刀在心里慢慢地划来划去,开始是钝钝的疼,并不十分明显,但是就这么一下一下地划下去,每下都划在同一个地方,那里就渐渐地破了,流血,最后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长,整颗心都在渐渐地裂开。知白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疼得要弯下腰去。
灵尘摇摇头,在他背上拍了拍:“行了,你小子有福气,过了情劫,以你的修为至少是个地仙。挥慧剑,斩情丝,这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
“师父!”知白狠狠瞪着他,几乎声嘶力竭,“别说了!”
灵尘被他吼得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吭声了。旁边的鬼差左右瞧瞧,悄没声地上前来扯着齐峻身上的铁链要把他拉走。齐峻自然毫无抵抗能力,被他扯着往后退去,然而退出三步,知白就觉得小指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扯,似乎是一根丝线,先是那么轻轻的一扯,随即就像刀子一样深深割进了皮肉里。
十指连心,知白脱口痛叫了一声,飞快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