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轮 1 世界之眼-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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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出现了隐约晃动的黑影,影子逐渐清晰,显现出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形,还有一些魁伟的形体小跑着跟随在马后。长矛尖锋和斧刃在暗淡的月色中闪动着光泽。兰德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前来援救的村民。而且,兰德更能凭直觉感觉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形体带来的恐惧,正像沙砾般磨蚀着他的骨头。没多久,那个戴着兜帽的黑骑士已经清晰地显现在月光下,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纹丝不动。在夜色中,所有形体都是黑色的,那匹马的蹄声和其他马也没有不同,但兰德知道那不是一般的马。
现在兰德已经能看到黑骑士背后那些身影的长角、兽嘴和鹰喙了。那些兽魔人排成两列纵队,蹄子和靴子整齐划一地敲击着地面,仿佛指挥这些动作的只有一个思想。它们过去之后,兰德又一动不动地数了二十下。他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敢背对着这么多兽魔人。当然,即使只有一个兽魔人,也不会有人敢背对着它。
那支队伍小跑着消失在西方,沉重的脚步声最终也在黑暗中消失了。但兰德仍然没有移动一块肌肉。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向他发出警告,绝对的警告。但兽魔人的确是消失了。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兰德深吸一口气,开始站直身子。
这一次,那匹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怪诞的寂静中,黑骑士返回来了。他的影子般的坐骑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就这样,它沿着道路缓缓地走了回来。风吹得更强了,在树枝间发出一阵阵咆哮。黑骑士的斗篷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垂着,如死亡般静止。那匹马停下时,戴着兜帽的头就会向左右转动,搜寻林间的一切异动。最后那匹马停在了正对着兰德的地方,黑洞洞的兜帽开口转向了趴伏在父亲身上的兰德。
兰德的手痉挛地握紧剑柄。他感觉到了那种凝视,就像早晨时那样。即使他看不见对方的眼睛,那种憎恨仍然让他颤栗不已。这个裹在黑影中的东西憎恨一切人,一切生灵。在寒风中,汗水从兰德脸上一滴滴渗出。
这时,那匹马又开始移动了,无声地移动几下之后停下来,直到兰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夜色中逐渐消失。他一直死盯着那个影子,害怕一旦看不见了,转眼间黑骑士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黑影就要消失的时候,突然转回头,无声地驰过兰德面前,以箭一般的速度刺入西方的夜幕中,冲向迷雾山脉,冲向农场的方向。
兰德瘫软了下来,大声喘息着,用袖子抹去脸上的冷汗。他已经不在乎兽魔人出现的原因了,就算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个原因也无所谓,只要这一切赶快结束就好。
最后打了个哆嗦,兰德挺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父亲的状况。谭姆仍然在低声呓语,只是兰德听不清他在说的是什么。他想要让父亲喝些水,但水却流到了谭姆的下巴上。少量的一些水滴到谭姆嘴里,引得他连连咳嗽,但仍然在低声说着什么。
兰德又倒了一些水在谭姆前额的布上,将水囊放回担架上,才匆忙重新抬起了担架。
他向前走去,那精神奕奕的样子仿佛刚刚经过一夜的好眠。但这种气势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开始,恐惧掩盖了疲倦,没过多久,虽然恐惧仍在,疲倦却已经膨胀到无法掩饰的程度。很快,兰德又开始脚步踉跄。他努力忘记饥饿和肌肉的酸痛,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一步又一步的迈进上。
兰德在心中不断地描绘着伊蒙村的图景——百叶窗都敞开着,每一家都点燃了冬日告别夜的灯火。人们欢呼庆贺,挨家挨户地拜访。街道上飘扬着小提琴奏出的“贾姆的荒唐事”和“飞翔的苍鹭”。哈兰·卢汉在喝过太多白兰地之后,就会用牛蛙一样的嗓子高声唱起“大麦田里的轻风”,直到卢汉太太叫他闭嘴。森布会以行动证明他还能像年轻时一样跳舞。麦特又会有某些出人意表的计划,这些计划往往会有令人意外的发展,不过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干的,这一点不需要任何明确的证据。想到这些事情,兰德甚至有一种想要微笑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谭姆又开始说话了。
“爱凡德梭拉,人们说那是一株没有种籽的树。他们从树上折下一根嫩枝送给凯瑞安人,那是一株幼苗,就算是国王也很难收到那么高贵的礼物。”兰德能听出父亲的声音带着怒意,虽然他几乎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呓语声夹杂在担架摩擦地面的声音里,兰德心不在焉地聆听着。“他们对外从没有约定过和平,从没有过。但他们带来了一株树苗,这是和平的讯号。树苗生长了五百年,从未有过和平的族群保持了五百年的和平。为什么他要将树砍倒?为什么?爱凡德拉狄拉让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只因为雷芒的骄傲,我们付出了鲜血的代价。”父亲的声音又逐渐低弱了下去。
疲倦不堪的兰德寻思着高烧的父亲现在正做着怎样的一个梦。爱凡德梭拉——生命之树,那是一株充满了奇迹的树。但任何故事里都没有提到过它还有幼苗,或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生命之树只有一株,它是属于绿巨人的。
如果是今天早晨兰德听到有人谈论绿巨人和生命之树,他只会认为这是件蠢事。它们都只存在于故事里。真的吗?兽魔人在今天早晨也只是传说。也许所有走唱人的故事和晚上在壁炉前讲述的故事,都像卖货郎和商人们带来的讯息一样,是真实的。也许真的会遇到绿巨人,或者是巨森灵,或者是戴着黑面纱的、野蛮的艾伊尔人。
父亲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时会停下来喘息一阵,但呓语一直没有完全停止过。
“……激烈的战争,即使在下雪时也不会停止。汗是热的,血是热的,只有死亡是冰冷的。在山坡上……唯一没有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地方。从死亡中逃出来……惨不忍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们的女人和男人一同战斗。但他们为什么会让她来。我不……孤身一人生下孩子,然后就因伤口而死……用斗篷盖住了孩子,但强风……吹走了斗篷……孩子,已经在严寒中冻得青紫……应该一样活不久……在雪中哭泣。我没办法丢下一个孩子……我们没有孩子……知道你想要孩子。我知道他已经成为了你的心肝,凯丽。是啊,我的爱。兰德是个好名字,好名字。”
兰德突然失去最后一点力气。他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谭姆因为震动而呻吟了一声。担架的带子深深地勒进了兰德的肩膀。但对于这些他毫无知觉。即使兽魔人在此时此刻冲到他面前,也只能看到他失神的双眼。兰德转回头去看父亲,父亲的声音又变得低微难辨了。一定是因为发烧而做的梦,兰德忧心忡忡地想。发烧总是会引起噩梦。而在这样的晚上,即使没有发烧的人也一定会做噩梦的。
“你是我的父亲!”兰德大声说着,伸手去摸谭姆,“而我是……”父亲的体温更高了,高了许多。
兰德面色铁青,挣扎着站起来。谭姆又说了些什么,但兰德已经没有在听了。他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担架带子上,心中只是想着将沉重的双脚向前迈出,到伊蒙村就安全了。但他没办法阻止那些话在自己的脑海中回响。他是我的父亲。那只是高烧中的噩梦。他是我的父亲。那只是噩梦。光明啊,我是谁?
第7章 走出森林
第一缕灰色的晨光透过树枝时,兰德还在森林中挣扎前进。觉察到夜幕正逐渐褪去,兰德的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无法相信自己已经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却仍然没能到达伊蒙村。当然,白天的采石大道,那岩石的路面和夜晚的森林绝对是不一样的两回事。黑骑士搜索采石大道仿佛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而父亲准备晚餐则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情了。兰德已经感觉不到担架带子的紧勒,他的肩膀和双脚只剩下了麻木的感觉。他的喉咙和肺因为用力呼吸变得有如火烧一般疼痛,而呼吸对现在的他而言,变成了一件非常费力的事情。饥饿紧揪住他的肠胃,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不知何时,谭姆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但兰德现在不敢停下来检查父亲的状况。那样的话他有可能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无论谭姆现在伤势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快走完这一段路。唯一的希望在村子里。他虚弱地想要加大步伐,但木头般的双腿只能维持住僵硬不变的缓慢步调。他甚至已经注意不到风和寒冷了。
兰德模模糊糊地闻到了木柴燃烧的气味。他距离村子一定很近了。他脸上露出疲惫的微笑,但很快又皱起眉头。空气中的烟味太重了,在这样的天气里,每一家都会将炉火烧到最旺,但即使是那样也不会有这么浓重的烟气。兰德想到了出现在路上的那些兽魔人。兽魔人是从东边来的,那里是伊蒙村的方向。他向前望去,想要看到村子周边的房屋,想要向村子里的人呼救。哪怕是森布或科普林家的人也好。他的心中却有另一个小声音在呐喊着,希望村里还能有人给他帮助。
突然间,一座房子出现在最后一丛枯枝后面。兰德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两条腿继续迈动。希望变成了尖锐的绝望,他蹒跚着向村中走去。
伊蒙村半数的房屋都变成了一堆堆烧焦的木块。几根被烟灰熏黑的烟囱兀立在梁木的废墟上,如同肮脏的手指。空气中升腾着一缕缕黑烟,面色凝重的村民们在灰烬中搜寻着残存的锅碗壶罐,或者只是茫然地用棍子拨拉各种废物。他们有的人身上还穿着晚间的居家服。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一点东西都放在街道上。立地镜,抛光的餐柜、橱柜,桌椅上摆放着被褥、烹调用具、几件衣服和一点私人物品。
村子中的毁坏状况看上去没有一定的规律。有五幢连在一起的房屋仍然完整无缺,另外一大片地方却已经被夷为平地。
在酒泉对面,三座巨大的立春篝火堆正喷发出熊熊的火焰,一些男人在那里来回忙碌着。粗壮的黑色烟柱随着风势弯向北方,中间裹挟着一团团火星,如同成群乱舞的飞萤。艾威尔师傅的一匹杜兰马正向马车桥拖曳东西,但因为距离过远和火焰的干扰,兰德看不清那是什么。
还没等兰德走出树林,满面烟黑的哈兰·卢汉已经向他跑了过来。他的一只大手紧握着伐木斧,身上脏污的长睡衣一直拖到靴子上,胸前有一道赤红色的烧伤。他单膝跪到担架旁边。谭姆紧闭着双眼,呼吸缓慢艰涩。
“兽魔人,孩子?”卢汉师傅用沙哑的嗓音问,“这里也是一样,一样啊。不过,也许我们还有一点运气。他需要乡贤。光明啊,乡贤在哪里?艾雯!”
艾雯跑了过来,她的双臂抱满了被撕成绷带的床单。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喊她的人。那双眼睛因为有了黑眼圈,显得更大了。终于她看见了兰德,便急忙停下脚步,一边喘息,一边颤抖着,“哦,不,兰德,你父亲怎么了?他不会……?快来,我带你们去找奈妮薇。”
兰德太累,太过震撼,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用一整夜的时间来到这里,为的是能找到一个避难所,让父亲得到安全和照料。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盯着艾雯被熏黑的裙子。他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所有细节,就好像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她背后的一排扣子一定没有完全扣对位置。她的两只手很干净。兰德很奇怪,为什么她的面颊都已经了沾染烟尘,而两只手却那么干净。
卢汉师傅似乎很理解兰德现在的状态。他将斧子横放在担架末端,从后面抬起担架,轻轻往前一推,提醒兰德跟上艾雯。兰德蹒跚地走在艾雯后面,仿佛梦游一样。他心想,为什么卢汉师傅会知道那是兽魔人?但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转瞬即逝。如果谭姆能认得那些怪物,哈兰·卢汉也认识就一点也不奇怪。
“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兰德喃喃地说。
“看起来是,小子,”铁匠说道,“看起来是。”
兰德并没有认真去听卢汉师傅在说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艾雯苗条的身影上。至少他还有余力希望艾雯动作再快一些。但实际上,艾雯一直在以这两个抬担架的男人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前进着。她领着他们走过绿坪,一直到了卡尔德的房子。这幢茅草顶的房子边缘也被熏黑了,白色的墙壁上满是烟灰。它两旁的房子只剩下了石头地基和两堆烧焦的木头。其中一幢是磨坊主的兄弟贝林·赛恩的,另一幢是亚贝·考索恩的。它们的烟囱都倒塌了。
“等在这里。”艾雯一边说,一边看了他们一眼,仿佛是想要得到回答。看到两个男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咬着嘴唇嘟囔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