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巨宦-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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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李大树去见的余三田,就是尤溪最大的恶霸,此人平日里胡作非为,但因和官府有勾结,所以满县的人都不敢惹他!李大树和余三田本是邻村,余三田未发迹时和李大树也有过交往,但后来一富一贫,一恶一善,双方关系也就冷了。这日余三田忽然派人来请,李大树推托不过,也就去应一下景。
李大树道:“我原本以为没什么事情,或许他是听说我们三仔读书好,便有心和我结交。我虽然不喜他,但大家也算一场老相识,推不过,就去看看,谁知,谁知……”
谁知余三田这次找李大树来,竟是要他帮忙盗官矿的矿银!
延平银矿有官矿,有私矿,官矿就那么几处,但规模较大,私矿遍地都是,但规模较小。李大树和余三田虽然都是玩矿的,但他是在官矿打工,算是清白身家,与余三田不同。
“余三田说,若是我肯答应,那他就设法让我做官矿的矿头,让官矿所有矿工都归我管。过些日子延平的银帮成立了,他也给我弄个堂主什么的做做。”李大树拍着床叫道:“但我哪里能答应!咱们家好容易出了三仔这样的读书种子,我怎么能去做黑帮?那不是毁了三仔的前程吗?但余三田他,余三田他,他竟然说……”
余三田当时听李大树拒绝,便冷笑起来道:“李大树,我知道你疼你儿子,还指望他考个功名——可我告诉你,现在考功名也是需要钱的!还有,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其实这盗矿的事你也干过!只怕也赚了不少了吧?我现在不过是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让你赚得更多一点而已!”
李刚听到这里怒道:“他胡说八道!我们家哪里有盗过矿了!”
李大树叹了一口气,原来余三田怀疑李大树在官场盗矿倒也不是捕风捉影。自李光头来过一趟之后,李家的经济便见好转了些,李彦直买书的、穿衣服的、打通关节用的钱,都是从那四十几两银子里出!以李家的家底,平常有几把铜钱就算不错了!这两年却常有银子拿出来使——就算每次都是拿很少的一点散碎银两出来,日子久了人家也要起疑!
虽然李大树坚持说那银子是“卖了二仔”得的,但余三田哪里肯信!一口咬定他是盗矿,两人言语不合,越说越僵,到最后将一些阴私牵扯出来,余三田大恼,恶霸性子发作,竟叫人将李大树往死里打!若不是李大树逃得快,那就不是丢了一条腿,说不定连性命都得丢了!
李刚听到这里又跳起来要去找余三田算账,却被李大树大拍床头叫道:“不许去!不许去!”他娘也死命拦住,叫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这是要去送死啊!”李刚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李彦直一直听着没开口,听到这里才忽然道:“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大哥你也别冲动!就这么跑去讨不了便宜!我看我们还是写一张状纸,明天递到衙门去告状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八 乡老无策
听李彦直说要告状,李刚首先叫好,李大树却说:“还是算了吧,贫不与富斗!再说,三仔还要考试……对了!三仔,都记挂着我的事,倒把你的事给忘了!怎么样,你的县试过了没有?”
李刚便告诉他爹李彦直考过了,而且还是第五名,到四月上就能到府里参加府试!
李大树一听,高兴得连腿伤都忘了,拉住李彦直的手直道:“好,好,好!只要你能考到个功名,我这条腿就是断了也无所谓了!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安心读书!安心考试!”
“这是两回事!”李彦直道:“爹爹你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我哪里能安心读书、安心考试?府试就算误了也可以明年再考,但这件事情却得有个说法!再说,我们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以后在尤溪就得被人压着打,那样我就算考到个秀才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李大树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但仍然有犹豫,怕李家孤弱,斗不过余三田财大势大!
“怕什么!”李刚叫道:“余三田不过是一个恶霸!还能只手遮天不成?哼!咱们有推官大人做后台,就跟他们斗去!”
李大树错愕了一下,问:“什么推官大人?”
李刚和他娘便七嘴八舌地将徐阶来过的事情与李大树说了,李大树一听精神大振,胆子也壮了!叫道:“三仔,你可真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连推官大人也上门来拜访,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打!打!我们就和余三田打官司!不怕他了!”
李彦直却想徐阶这个筹码是要留在关键时刻用,这件事情自己若能解决,就不必去烦他了,便道:“徐恩师是延平府的推官,按大明律例,这件事情不能就到府里去告,否则就算越级。我们看我们还是先去里甲陈诉,不行再到县衙告状,若还不行,再想办法。”
李大树道:“好!都听你的!”
大明实行自下而上的诉讼制度,原则上禁止越级诉讼。《大明律》规定:“凡军民诉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
普通的民间纠纷,如婚配纠葛、田土纠葛、相争斗殴等,都由里甲、老人剖决处理,若系奸盗、诈伪、人命重事等方许赴县衙告状。若不先经过里甲、老人就去县衙告状,知县可以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打个六十大板,仍发回乡里由里甲、老人处理。
因此李彦直家要告余三田,便先须经过里甲、老人。第二日李刚就去请了乡中要好的亲朋过来,痛诉此事始末,跟着又上申明亭,请本乡的里甲、老人作主!
这申明亭是本朝洪武五年所建,当年朱元璋以田野之民不知禁令,往往误犯刑宪,故命有司于内外府州县以及乡之里社皆建申明亭。申明亭除了“劝善惩恶、申明教化”之外,也是里甲、乡老处理乡间诉讼的地方。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将《教民榜文》颁行天下,每个申明亭里都挂着一块——这是皇帝的权威!榜文规定,每乡设老人三、五、十名不等,报名在官,会同里甲,便可处理本里的民间诉讼——这个团体,在一定程度上是掌握了本乡的庶政了。
邻居亲朋见李大树闹上了申明亭,就猜他是不肯罢休!关系远的都来看热闹,关系近的却都为他们家捏了一把汗。
这日下午,申明亭内外围满了人,申明亭内,三老依次坐定,里甲次之,一干人等陆续到齐,唯有余三田未到,本里三老中最老的李老康是李大树的族叔,心自然是偏向族人,指着《教民榜文》不悦起来,道:“这个余三田,都通知了他这么久了还不来,他还将我们放在眼里吗?还将太祖皇帝的榜文放在眼里吗?”
姓李的纷纷叫道:“没错!”“太不像话了!”
里甲余荣祥是余三田的堂弟,便劝三老不要着急,笑道:“我哥哥忙,这会说不定正在招待县里哪位大人呢。”
余三田和县里乃至府里的官吏有勾结,这个满县的人都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来,明是劝告,暗中却透着威胁!很多人被他这么一唬,就不太敢说话了。
李彦直上前一步,先给乡老们请礼,这才道:“乡老见召,便当速至!哪能无故推搪?孙儿昨日也才从恩师知县大人处回来,一路劳顿,但爷爷们一唤,我也就来了。”
这句话是点明:别以为就你们余家势大,我们李家在上面也有关系!
三老中的另外两老一个是吴姓,一个是贾姓,听了这话对望一眼,都想:“李家就是出了这个神童,这件官司或许还有打头,要是不然,光凭李大树哪里晃得动余三田的大腿?”
李老康点了点头,便派人去催!到了黄昏时分,余三田才腆着肚子,摸着髭须,慢腾腾走进亭来,他身边还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一进亭就四处赶人,赶出一大片空地来,然后便有两个仆人抬了张太师椅一放,余三田拱一拱手,向三老作了个揖,就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叔伯们请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商量吗?”
三老见他如此猖狂,个个气得说不出话来!里甲余荣祥上前哈腰陪笑道:“哥,李大树到这里说要告你呢!”
李大树今天也被抬来了,放在亭子的另外一侧,余三田扫了他一眼,道:“还没死啊。”又问:“他告我什么?”
余荣祥道:“他说你打断他的腿。”
余三田笑了笑,问李大树道:“就算我把你的腿打断了,你准备如何?”
李刚大怒,就要上前理论,却被他爹扯住了。李彦直迈步而出,朝乡老以及乡亲们作了个环揖,道:“爷爷们,乡亲们,我们家穷,我爹爹这么一伤,不但要医要药,连生计也不知如何着落,因此上要他余家赔我们李家医药费加误工费,还请爷爷们主持公道。”
众乡人都道:“这要求在理。”
余三田也笑道:“说来说去,原来就是要钱!”随手摸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道:“拿去!”
李家的人受如此之辱,个个火起,李彦直又道:“此外,杀人偿命,他既打断了我父亲一条腿,我也不求什么,只请爷爷、乡亲们作主,也打断他一条腿,那彼此就两清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亭内亭外,无不大哗,李姓的人则都叫道:“没错!杀人偿命,李叔断了一条腿,也要让姓余的断一条!”
那边余三田绷着脸,他的打手就要拥上来,那边李刚和吴牛等后生也拥了上去,双方推搡,申明亭一时便乱了。
吴乡老怕事情闹大,喝令众人住手,道:“我看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什么打断余三田一条腿的也就别说了,由余家赔偿医药费连同误工费十两给李家,这事就此了断!如何?”
余三田忽地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斜眼看李大树和李彦直,冷笑道:“姓李的今天要是好好求我,说几句好听的,我兴许就打发他们几两银子!现在居然还要打断我的腿?哼!那就一个铜钱都别想拿!”说着拂袖而去!把乡老晾在那里目瞪口呆。里甲余荣祥嘿嘿一笑,也作揖告辞。他们一走,亭内登时空了一小半!
等他们走了好久,李老康才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叫道:“这,这,这……”狠狠将椅子一拍,无奈坐倒。
李彦直又站出来,道:“他余家既然不肯和解,那我们只好上诉知县老爷,到时候还请爷爷们作证,以明我们李家并非越级诬告!大家到尤溪县衙再见真章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九 父母不打孝敬儿
张驼子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李彦直。而且这一次他见到的不是一个李彦直,而是一堆姓李的!
李彦直来考县试,毕竟是件好事,所以他得到委托后也乐得接待,但如今李家是要来打官司,这可就是一件麻烦事!因此长驼子甚不乐意。只是上次李彦直兄弟在这边住了好几天,双方算是结下了一点交情,熟面之下不好推,只好收留了他们。
现代人打官司要去找律师,古代人打官司要去找讼师,李家的人参详了一下,便去找陆秀才,陆秀才知道此事后,经过一番盘算也愿意帮忙,又让李家的人搬到自己院子里来居住。第二天刚好遇到放告日,他便拟了状纸,递上县衙。
明朝的知县,并非天天都坐在衙门里等升堂,一般是逢三、六、九日放告,案件少的地方或遇上个懒一点的知县,甚至是每个月逢初二、十六才放告。若在农忙时节,为了不妨农时,有时候还会止讼几个月——若遇到这种情况,百姓们就算想告状也得等了。
这日初九,尤溪知县升堂,出放告牌,众原告捧着状纸依次递进县衙,状纸递进去后,由承发房的吏员接下挂号,轮到李彦直时,知县往下面一望,见到一个小孩,先是一愣,跟着便认出了是李彦直,讶异道:“怎么是你!出什么事情了?”
李彦直便递上了状纸,叫冤道:“请恩师大老爷给学生伸冤!”
知县便优先看他的状纸,见写的是:
本县溪前村李哲,有父李大树,年四十一岁,本月初六亥时,与同里余三田为矿事相争,被其执拿棍棒将父腿打有斜伤一处,长三寸,阔两寸,青色,骨破,恐残,背心打有横伤一处,红色,见今着床不食。乡人吴牛李大傻见证。为此抬扶到官,伏乞相看,案候保辜,责令本犯寻医调治。上告。
这状纸的格式有严格的标准,除了年月日事要写明之外,在每一个细节上只许用几个字都有硬性规定,因此通常无法将案情描述清楚,知县看过后便叫李彦直上前,道:“你才县试得中,怎么就出这事?”
李彦直伏地哭道:“学生蒙大人青眼,县试得中,满心欢喜,回家报贺,不想一回家门,便遇家父被乡里恶霸打断右腿,学生见家父得此飞来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