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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陆海巨宦-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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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正想:“兵部这么说,那多半是偏向于开战了。”兵者国家大事,最是凶险难测,就算是强弱悬殊的战争,若要想说“没把握”,都不会找不出理由来地。

不料张经忽而又道:“谭侍郎说若是开战,胜算甚大,但那也是就没有意外地情况而言。此战成败,尚有两点顾虑。”

朱载垕忙问:“哪两点?”

张经道:“第一是天意,海上往来,要看天气,当年蒙古征倭,就因一场海风无功而返。第二则是库财了——这场仗要打下来,用钱便如流水,这就要看国库是否有钱支撑到最后,若是财用不足,则就算前线将士用命,也有半途而废之虑。”说到这里他看了张居正一眼。

为何张经不看户部尚书赵贞吉,而望向张居正?因张居正乃是分管户部的内阁大学士。

在内阁五个大学士里头,吊车尾地张居正资历最浅,虽然他和李彦直是同榜进士,但李彦直有实打实的军功摆在那里,张居正虽也有功劳,却多是辅助性,以此入阁其实有些勉强,就是部臣中也有不少人资格比他老,位望比他高,只因满朝皆知“他是李彦直的人”,所以谁也不敢小瞧于他。

这时见张经把他推了出来,廷臣中的墙头草就都想:等张居正一表态。话就好说了,因张居正地态度,多半就是李彦直地态度。

哪知张居正还没说话,户部尚书赵贞吉先站了出来,却只是回顾户部左侍郎魏良弼问:“如今太仓存银,尚有多少?预计明年结余,当有多少?”

群臣见户部尚书居然抢大学士的话头。先是一奇,随即恍然。原来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赵贞吉却是嘉靖二十年及的第,比张居正早了整整两届,大明官场资格老也压死人,张居正虽然入阁又兼管户部,但户部尚书赵贞吉却从来就看不起他,认为这小子是抱了李彦直的大腿才升得这么快,对他素来爱理不理。

张居正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

魏良弼道:“太仓存银,尚有五十万两,因南洋平定以后,各处开销甚大,户部各司会记以后预计:明年非但没有结余,还得亏空三十万两。”顿了顿又道:“此外,因我们与佛郎机开战,估计明年从佛郎机流入的白银会暂时断绝。接下来几年,我们的银根怕会很紧。”

开海以后,大明精英阶层对通货地认识有了很大的提高,这时已经自觉地意识到白银地流入对国家经济影响甚大的原理了。

赵贞吉便转向天子奏道:“启禀圣上,如今太仓存银有五十万两,明年计算出入。估计还得亏空三十万两。且因与佛郎机开战,白银断流,接下来数年银根怕会很紧。”

张经谭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兵事一动,所费动辄百万,五十万两存银实在太少,若再留出三十万以防明年之亏空,那就只剩下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白银济得甚事?

皇帝更是忍不住道:“这么说来,这场仗是打不得了?”

群臣纷纷对视点头。便有窃窃之语言不知从何处冒出。左都御史杨博冷笑一声,压过了所有声音。道:“打仗打的是银子!太仓没钱,这仗当然打不得了!”

在杨博之前,满朝公卿都没有一个敢正面表露自己的态度,礼部言礼,兵部言兵,户部说钱,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万一情况不妙也可以推说:“下官只是依理直言。”

只有杨博敢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一声冷笑,可把欧阳德给喜坏了!因杨博是一个极有力量的人,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他是左都御史,而是来自于他是杨博!

当年严嵩权倾天下时,严世蕃左右朝政,把满天下地人都不放在眼内,唯对李彦直地岳父陆炳与杨博二人青眼,号之为“三杰”,那意思是除了我严世蕃之外,满天下也就陆炳杨博算是人物,余子碌碌,不足一提了。

如今严氏已经倒台,陆炳也已病死,大明朝廷是长江后浪淘前浪,都不知淘了几轮了,杨博却还好端端站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却谁也不买账!他和李彦直一般,曾今镇守边疆杀过敌,又和徐阶一般,在政务部门泡了几十年,虽不是大学士,却比大学士还狠,别说张居正这样地小辈,就算是当年的严嵩,如今地徐阶,也要让他三分。这满殿大臣,也只有他敢毫不顾忌李彦直的态度。

户部一说没钱,兵部就没法打仗,礼部又说打仗干涉别国内政没合法性,再加上主管言官部门的杨博这么一表态,这事差不多就要定了!

欧阳德心中一宽,忖道:“此事可以定调了!”又暗道:“李哲啊李哲,你在海上可以威风八面、独断专行,可这庙堂中事,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了!”

朱载垕站了起来,就要来个结案陈词,忽然李彦直咳嗽了一声,他一咳嗽,殿上所有人都是心里一沉,站起来一半地朱载垕也有些尴尬地又坐了回去。便听李彦直不急不缓,问礼部道:“倭奴这次只派了三个人来,对吧?”

陈以勤一时犹豫,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已经抢着答道:“是。”

李彦直笑道:“派来了三个人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这笔买卖,倒也合算。”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九十三 卖仁义

此次廷议,风启蒋逸凡都未能入内参与,风启在外头颇为担心,叹道:“三舍虽然手掌兵权,不过他长年在外,这庙堂上,能帮腔的不多,这次可别落了下风才好。”

蒋逸凡却甚是乐观,笑道:“风老大你着相了,只要有权有势,怕什么没人帮腔!”

金銮殿上,自李彦直说出那番话后,局面马上大不相同!他那么一开口,满殿君臣马上便都知道了他的立场,一些对此事看法本来与李彦直相左的也都变得三缄其口,不说话了。

杨博眉头微皱,倒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首先出列,道:“镇海公所言甚是!臣也以为,此次战乱虽然发生在倭国,但既有中华百姓牵涉其中,我朝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我北海水师已然介入,若被倭国派来两个使者便退兵敛师,朝鲜、安南、暹罗、缅甸等属国知道以后,定要认为我大明可欺。”

户部左侍郎魏良弼怕事,户部尚书赵贞吉也忌惮李彦直,唯有杨博不买李彦直的账,继续冷笑道:“但户部说了,太仓没钱。没有钱,这仗怎么打?”他倒也不是与李彦直有过节故意和他抬杠,只是赵文华所论与他不同,所以就当面驳斥。

赵文华资历位望都无法望杨博之项背,这时却毫不示弱:“太仓没钱嘛。可以想办法,但天朝的威风不能有损!”

杨博追问道:“想什么办法?你拿个办法出来!”

“下官是礼部左侍郎,”赵文华半阴不阳地说:“这钱地事情,该问户部。”

赵贞吉一听叫了起来:“赵侍郎,下官虽然是户部尚书,却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钱来的!事情是你提议的。既然赵侍郎认为‘太仓没钱可以想办法’,这个办法。还得请赵侍郎赐教!”

赵文华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摇头晃脑,说:“大司徒此言差矣!方才镇海公的话,大司空估计没细心揣摩。镇海公道:‘倭国只派了三个人来,就叫我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下官方才将镇海公的这句话细加领会,越想越觉得玄机深妙,难以言喻。我大明富有四海,威震八极。军旅决策,岂能被一倭岛小夷绊住,就让百万雄师无法动弹了?虽然,太仓或许库用不足,行军打仗也有一定风险,但下官以为,镇海公乃是开疆定鼎、出将入相、雄才大略的绝世英雄,从击退蒙古到荡平海寇到一统南洋。哪件不是事前人人都认为不可能,而镇海公却将之变成现实的?因此下官认为,既然镇海公认为不当,那么内里必有深入周详地考虑。只是这等深谋远略,非我等井底之蛙所能窥测而已。大司徒若觉得此事难行,那就该先自我反省。将镇海公的金质良言在心里仔细思索,孜孜以习,如此必有所得。而不该还没找到办法,就怒火冲天地认为此事绝无可能?若有困难就说不可能,那样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做得成地?当然,若还找不到方向时,那就该再向镇海公请教,若蒙他老人家指点一番,虽只三言两语,也必远胜我辈穷年累月、绞尽脑汁的私自摸索了。”

众人一听。心里都大骂他无耻。这几年李彦直虽然权倾天下,但他本人并不十分高调。各省督抚以下、中央的主事郎官虽然都已趋之若鹜,但此刻站在金銮殿上的这十几个大臣的官阶却均与李彦直相去不远,面对李彦直也还保持一份矜持,就算是有意示好,也是表现得十分隐患,若有其事,若无其事,哪有像赵文华这般在廷议之中把佞词毫无掩饰地挂在嘴上的?

朝堂上多了这么一张大拍自己马屁的嘴,李彦直始料不及之下,也就笑笑而已,朱载垕本来对李彦直印象转好,这时却想:“这赵文华是个佞臣,李哲竟然做他地后台,看来他果然是个奸臣!”

欧阳德是前任礼部尚书,入阁之后仍然该管礼部,这时见赵文华如此奴颜媚骨,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指着他道:“赵文华!难道你不知道,那破山乃是犯我太上皇的巨寇,跟随破山的流民又多行盗贼之事?倭人攻打破山,于我大明而言,何异于替天行道,代我朝除残去秽?若我们不论善恶,不讲仁心,只以是我族类者就帮忙,非我族类者就攻打,那以后在外族面前,我中华还有何信义可言?此事于庙堂之上,是丧我祖宗百代法制,在海外诸国面前,是失我中华千年信义!如此责任,你这个侍郎担当得起么?”

有道是:不怕官,只怕管。欧阳德也算是赵文华的该管,说的话又是义正词严,赵文华口才虽佳,但说到论处国家大事,毕竟不能光靠口舌伶俐,胸中丘壑不足,便无法与欧阳德抗衡。

李彦直瞄了赵文华一眼,心想:“这小子肯撕破脸皮当众抱我大腿,也算知情知趣,可惜专业水准不够。”一转眼见高拱仍在沉吟,轻轻一笑,说:“破山确实是我天朝一窜贼,不瞒诸位说,他还是我门下的一个弃徒!”

众人见他公开承认此事,都是一怔,欧阳德心想豁出去了,马上接口道:“不错,早听此人在福建时便背叛师门,反出镇海公门下,之后又勾结王直,犯上欺君,如此叛徒逆臣,虽千死何足惜?而那些追随他们的刁民,也非善类,如今在日本受人围攻,正是他们的果报!”

“果报?”李彦直听了冷笑说:“就是要报,也该由我来报。对破山也罢,对那些在日华民也罢,是赏是罚,都该依我中华地规矩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天朝百姓在海内也罢,在海外也罢。是好人也罢,是恶人也罢,总之他们地生死大权,善恶之判,都不能不闻不问,更不能操于人手!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我都还没点头。什么时候轮到倭奴放肆了?”

这番话说出来,哪里有半点仁义之皮、谦谦之表?杨博听了,却也心下暗赞:“这等豪言壮语,也就他说得出来!对付域外蛮夷,就该如此!”

赵文华听李彦直公然支持自己,更是狂喜,不顾体统地连呼:“镇海公这番话,真叫我等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赵文华空活了几十年,今日才知文武大道之所在啊!”

殿上君臣一听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只是被李彦直的气势压住,连皇帝也开不了口。

徐阶本来巍然不动,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彦直,你这般说法。可有偏于霸道之嫌疑了,圣人之教,岂是如此?”

“对外用霸道,总好过对外用懦道。”李彦直这次竟毫不给他老师面子:“对内王道,对外霸道,对内怀柔,对外用刚,这才是文武之道!难道还反过来,对内极尽镇压防范、对外极尽奴颜媚骨不成?如今举世尚未一统,自然得王霸杂用。等到日本列岛也并入版图之后。那时再谈王道不迟。”

徐阶为之默然。欧阳德见徐阶落了下风,忍不住帮口道:“圣人之意。绝非如此!仁义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若依镇海公所言,却是以仁义之名而谋私了。”

李彦直斜了他一眼,心想徐阶是首辅,又是自己的恩师,他和我论王霸之道,你插什么嘴?冷冷一笑说:“仁义,仁义!蒙古人和倭寇来犯时,也不见欧阳阁老用仁义却敌!”

欧阳德被他这么一封登时哑口无言。

杨博知欧阳德是和厚实的君子,见他难堪,暗中叹息,来对李彦直道:“镇海公,可太仓没钱,却也是一个不可跳过的问题啊。”

须知徐阶李彦直乃当今朝堂两大首脑,双雄并立,他们正在较劲时旁人哪里插得下手?欧阳德虽然也是内阁成员,但他不是实力派,贸然介入自然就讨了个没趣。当此时节还能从旁取事者,满朝也就只杨博有这个功力。

杨博不以争辩地语气,而以商量的语气来说这句话,倒叫李彦直无法回避,而赵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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