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领主-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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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又一名侍从匆匆进来,向赵武递上一份报告:“宗主,今日最新战报。”韩起连问:“说的什么?”
“卫公已经出奔鄄(在今山东省甄城县北),半路上又派“公子行”来找孙林父求饶,孙林父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杀死公子行。至此,卫公彻底绝望,目前已经踏出卫国国境,进入齐国。
“就这些?”韩起迫不及待的问:“孙林父派出的追兵怎么样?”
送信来的侍从回答:“被公孙丁击退了。据说,庚公差追上师傅的战车后很为难:射吧!是背叛老师;不射,又犯了死罪。思索间,卫公的战车跑远了,庚公差见到左右都在等他发令,决定追上卫公再说。随后,庚公差追上了频频回头的卫国国君………卫公跑不快,大约是期望能与孙林父和谈成功。庚公差见到卫公车驾,抬手两箭,射中献公两边的车軥(车辕前驾马的部位),随后驾车转回。
但他的徒弟尹公佗不愿意,说:公孙丁是你的老师,你不好意思动手,但他跟我关系就远了,让我来动手吧?随后,尹公佗掉转车辕追了上去。公孙丁看见,把缰绳交给献公,说:瞧我教训一下这无礼徒孙……只一箭,公孙丁射穿了尹公佗的手臂。而后,公孙丁带着卫公悠悠闲闲进入齐国境内……”
晋国是个军国主义国家,民间尚武气氛浓厚。孙林父与卫公之间这场追逐之战,涉及的几个人又跟赵氏密切相关,所以汇报的侍从绘声绘色的谈起那场大战,眉飞色舞……不过,这场战斗并没有在正式军报中出现,它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局部冲突而已。
韩起喘匀了气,说:“孙林父真是狠啊!攻击国都,驱逐国君,追杀君上……他竟然能干得出来。”
赵武笑着说:“我猜孙林父最大的愿望恐怕是抓住卫公,当着他的面吟唱: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韩起笑了,边笑边说:“国君对这件事拿不定主意,孙林父毕竟是我们的坚定盟友,斥责他似乎不合适。但身为臣下,驱逐国君,攻击国都,这件事情做得太严重了。”停了停,韩起又说:“不幸的是,郑国此时也闹起了动乱。听说我们走后,执政子孔觉得“入盟”给他的屈辱太大,他私下里联络楚国,准备重新投向楚国阵营。”
赵武听到如此重大的消息,只是闲闲的噢了一声:“看来,我们又要整顿军队,南下作战了。上次,我们就不应该归还郑国俘虏呀!最好的敌人是死去的敌人,这话说得没错。”
韩起挥了挥手:“郑国应该没事,据说,子展已经起兵攻击子孔,另外,子产还捎回来消息,说是郑国的事情自己会解决,请我们晋国放心。”
赵武叹了口气:“天下全乱了。”
韩起表示赞同:“前几年,连场大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如今局势刚刚松动了一点,沉渣便接连泛起。哼哼,现在大家居然有闲情逸致闹叛乱了,我看全是闲得慌……不行,咱要给他们找点事。”
赵武点了点东方:“齐国定会收容卫国国君的,接下来,齐国与我们之间的战争必将爆发,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齐国是晋国的小弟,在老大没有表态的情况下,齐国私自收容被驱逐的卫国国君,说明齐国国君已经不在乎晋国的态度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这同时也说明:齐国攻破莱国、莒国后,已经将这两国的领土消化完毕,感觉自己的国力能够与晋国较量了,于是,他们蠢蠢欲动,想要与晋国争夺霸权。
稍等了一会儿,韩起想起来什么,他马上说:“哦,如今,咱们的元帅、副元帅职位已经确定,现任代理元帅荀偃继续留任,士匄升任副元帅,至于你……”韩起稍停顿了一下,说:“你将成为上军将,我是你的副手,担任上军佐;栾黡继续担任下军将,魏绛升任下军佐。另外,新军将由士富担任,新军佐由荀盈出任。由于新军力量薄弱,他们将由上军直接管辖………这就是说,你我升迁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百姓有权驱逐国君?
晋国这个新的官员任命,同时也意味着:晋国今后二十年的政治格局已经确定,即荀偃去世后,将由范匄接班,而后是赵武续任,再然后是韩起。
听了这个消息,赵武却没有显示出特别高兴的表情,他只是哦了一声,而后无聊地说:“咱俩如果搭档了,倒是可以在上军推行一些革变了。”
韩起马上补充:“你的变革还要包括新军啊!你忘了,新军今后将归我们上军进行管理、指挥。”稍停,韩起提醒:“国君已经就这个命令征询了各方意见,这是最终方案,现在国君需要你回国都,我奉命召唤你尽快回去。”
赵武摆了摆手:“说起来,这里再没啥好留恋的,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让我们动身吧!”
在这个时刻,齐国国境线上,卫献公命令祝宗(祭祀官员)向神明报告自己的逃亡,并反复叮咛祝宗:“你一定要告诉神灵,说我并没有什么过失,大臣们却要驱逐我。君权是神授予的,神让我代表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我如今被迫流亡,请神灵一定帮助我,惩罚那些恶人。”
卫献公流亡的时候,宗室大都追随他流亡……当然,他们也许是没有摸清情况,害怕动乱蔓延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能追随国都最后的军事力量出逃,好借此保障人身安全。因此,前任国君遗孀定姜夫人也在队伍里,她听到卫献公对祝宗的要求,定姜夫人斥责说:“如果神明不存在,你祷告有什么用?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那么神是不能被欺骗的,你本来有罪,为什么说没有?
你舍弃自己的大臣,而与嬖人谋划国家大事,遇事不知道合适的商量人选是谁,你识人不明,一罪也;先君给你留下正卿(孙林父)做你的师保,他把国家大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让你有功夫与嬖人玩耍嬉戏享乐,你却要蔑视他、侮辱他………替你干活的员工你不犒赏反而羞辱,那些花你钱的人却频频得到奖励,你赏罚失措,二罪也;我是先君的正妻,你平常待我如同婢妾一样粗暴………你不知道做人该有的人类礼节,不知道尊重该尊重的人,礼敬那些你该礼敬的人,三罪也。
你接连犯下了三个错误,这样的人如果不被赶出国内,不被剥夺产业四处流浪,那是天理难容啊!你还是算了吧!你向神灵报告自己的逃亡就行了,就不要报告自己无罪了!哄骗神灵,这才是人世间最大的罪过。”
卫献公无言以对,卫国宗室无言以对,卫国祝宗与巫师无言以对。
晋国国都,悼公接到赵武转送的卫国动乱报告,也很为难,他久久沉默,无法开口。
堂下,师旷神情悠闲地弹着琴。琴身悠扬,此外,宋国赠送的乐师也在用编钟伴奏,每一声金属钟声,都仿佛叩击在人心头。晋国宫城里,现在剩下的乐师是半套音乐班子,另半套班子被国君赏赐给了魏绛。
宫城内,已经赶回来的赵武心不在焉,他歪着头,尽量表明自己在专心听乐曲。悼公突然开口:“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未免太过分了吧?”
赵武含糊的回答:“这些礼节我不懂,你如果要问这合适不合适……等我把田苏喊来。”
乐师师旷在一旁插嘴:“不用喊,我虽然是个瞎子,可我都看明白了,你们怎么还装瞎子呢?明明是他们的国君做得太过分了,才导致今日结局,这有什么可疑问的呢?
一个良君,应该奖励善行而惩罚邪恶,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抚育人民,象天一样遮盖他们,象地一样容纳他们(盖之如天,容之如地………这是《周礼》上要求封建领主必须承担的责任:庇护)。如此,人民侍奉君主,自然会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这样的君主,怎么可能会被属民所驱逐呢?
国君,是祭祀神明的主持者,是代替老天抚育百姓的希望啊!但如果一个国君让人民生活困顿,让神明缺乏祭祀,让百姓没有指望,只知道包养美姬(二奶、三奶等)。再加上收钱不办事,任人唯亲,盘剥酷虐,那么要这样的国君还有什么用?人民不驱逐他,还能怎么办?
上天为人民设置君主,是要他来主持社稷,庇护和造福人民的(国君之责,代天养民尔………这话依旧指封君的责任:庇护),在位者只有履行了这一职责,才有权获得人民的拥护和景仰;但如果一位统治者做不到这点,如果他只想凌驾于人民头上胡作非为,危害国家与民众,那么这个在位者,也就没有资格受到臣民的拥戴,他也不配再呆在君主的位置上了,他也就不配被称为“君主”,只是“一人(独夫)”也。
上天是最爱护人民的,怎么会让“一人”凌驾于所有人民头上胡作非为?怎么会放纵“一人”的邪恶,而背弃天地的本性呢?天一定不会这样的!因此,人民有权力驱逐不合格的国君………在位者的权威来自他对职责的履行,而不是他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
大殿角落,史官奋笔疾书,记录下师旷这段话。据说,后来孔夫子与孟子对这段话评价都非常高,认为是“民本思想”的起源。
悼公听了不吭气,赵武摸着下巴,插嘴:“老师说的这话也对,权力和义务都是相等的。身为一个封君,如果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责任的话,那么他就是不合格的君主,对于这样不合格的君主……”赵武话说到这,才发现自己的冒失。因为他这句话,让悼公想起了自己哥哥被杀的情景………这一刻,赵武突然一身冷汗,明白了当日栾书在悼公登位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你站在什么立场思考,站在什么立场说话?
君与臣,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啊……当然,此后任凭悼公怎么想缓和与赵武的关系,但这两位君臣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真诚了。
当时,悼公不满的瞪着赵武,同时挥手命令史官退下。
而师旷因为曾经给赵武教过弹琴,赵武称呼他为老师,让师旷很高兴。盲人乐师师旷没有看到悼公的手势,他继续坐在那里夸奖,说:“好啊!武子总算明白了身为上位者的责任……你继续说。”
悼公脱口而出:“难道这世界要任凭臣下驱逐、杀戮君主,那么这世界不是乱了套了吗?天底下还有上下尊卑秩序吗?”
赵武冲师旷点点头:“我明白了“上位者”的责任不管用,因为我仅仅是一个人,而其他人呢?国君刚才说这世界不能没有秩序,没错!一个国家的国君合不合格,是否能够称职,是要有一个明确标准,不能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事件,让我们来设立一个标准吧!”
师旷点头:“亡羊补竿,不算晚啊!”
悼公压住怒火,斥责说:“知道你们在谈论什么吗?君权神授啊!君权,岂是你们这些凡人可以谈论的吗?”
赵武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那就不谈论“君权”,谈论领权吧!我们不妨明文规定好领主该承担的责任。过去领主只是对上面承担责任,对国君纳征,响应国君的号召组织军队参战赋役(服役)等等,对下面老百姓却只是有一个泛泛的保护责任。我看我们就缺少一部《权力法案》,明确规定领主对上、对下的权力与义务。”
师旷赞叹说:“这世界上,怕就怕没有规则,哪怕是坏规则,也比没有规则好。至少大家知道应该遵循什么,该怎样做是符合规定的。如果世界没有规则,恐怕就像武子所说的: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悼公冷静下来,想了想,转头看着赵武,说:“我听说赵城铸造了铁刑鼎,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刻在鼎上,从此赵城有了秩序。这次,武子是想规定一个废除君主的程序吗?”
赵武傻笑一下,回答:“我赵城百姓喜欢游戏,这游戏起来,就要有一个规则,有了规则的游戏才能好看,大家才喜欢参与。君上也喜欢玩赵城的两种游戏,请不妨想一想,如果游戏没有了规则,在游戏中谁想怎样就怎样,那会是什么样子?”
悼公不悦的反驳:“君权至上,这难道不是规则吗?”
赵武拍手,笑着说:“君上如今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跟你玩球了吗?”
悼公是个睿智的人,他已经听出赵武弯弯绕的意思:“你是说:规则只能有一种,如果规则相互冲突,那就没有规则了。“君权至上”的规则,在运动场上用不了,如果进了运动场还要摆“君权至上”的架子,那就没人陪你玩了。”
赵武收起了笑容,严肃的说:“如今天下争霸越来越激烈,眼看这世界逐渐失去了秩序,但我们晋国是霸主,这规则,与其由别人制定还不如我们制定。我们的威信高,制定了容易推行,另外,制定规则的是君上,君上就掌握了事情的裁决权。这次“入盟”之后,我们晋国的角色已经变了,我们不在是要求别人“唯命是从”的霸主,我们承担霸主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