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金屋可藏娇-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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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长安和这个有关系吗?”
“姑姑,长安是帝都。此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是有可能会直达天听的。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员,要犯事都会可以避开的。而官员们为了自己的政绩,也很少做大的动作,否则那就是他们无能的表现。”
“现在大半夜了,还派了这么多人出来逮捕的,你怀疑不是普通人?”陈娇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领会到了刘徽臣的话中之意。
“正是。”
“……”若说身份不平常,她们俩人的身份可是够不平常的了。两人一对视,均已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姑姑,我们……”刘徽臣的话被一个推门而入的巨响所打断。两人向门口一看,来人是一个年约40上下的男子,他并不太高大,但锐利的眼神却使人感受一种深重的压迫感。
那人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窜到刘徽臣的身边,抵着刘徽臣脖子的匕首明明白白的表现着一个信息,这个入侵者来意不善。
“你想做什么?”陈娇面对着这种处境反倒冷静了下来。
男子嘴角微微一弯,轻声说道:“替我打发掉外面的那群官兵,我就不为难你们。”
门外适时的响起了敲门声,有人问道:“姑娘,陈姑娘,你没事吧。请开下门吧。”
陈娇看了男子一眼,轻声说道:“你躲到床上去。”说完,拿起桌上的面纱重新罩在脸上,去开门。
“陈姑娘。”门口是几天来一直照顾他们的那个官差。
“有什么事情吗?”陈娇故作不耐烦地问道,“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吵啊?”
“今晚有个逃犯,吵醒你了。”官差不住的道歉,“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这里过,小姐你没事吧?”
“这里没事。你们去别处搜吧。”陈娇丢下这一句,便想把门关上。
“姑娘,等下。”官差非常的尽忠职守,拦住了陈娇关门的手,“按规矩,我们是要进去搜一下的。”
“混帐东西!”陈娇狠狠拍掉了官差的手,瞪了他一眼说道,“本姑娘的住所是你们可以随便查的吗?还是我们陈家迁到关中后,你们就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不,不,姑娘误会了。”官差被这句话吓得差点尿裤子。这些地方豪强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差役可以得罪得起。虽然圣上下了旨,有意压制,可一个一个都还有着通天的本事。所以这一路上,他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一个一个的赔笑脸,与其说是押送进京,不如说是护送进京。方才外面说看到人影进来驿站,还直指彭城煤行的当家陈家姑娘的住处。若是别人,他是问也不敢问下的,可这位陈姑娘一路上态度温和,所以他才来问问,没想到一下就惹怒了人家。
“还是,你以为我们陈家好欺负,等你把隔壁那些地方都查过再来吧。”说完这话,也不理官差地反应,便将门关上了。她这一路上早就抓准了这些护送官差的心思,她们这群人他是一个也不敢得罪的。
“姑娘,你息怒啊。”官差还在外面哀求了声。
“下面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到别地方查去。这里的贵人,我是一个也得罪不起的。”
陈娇靠着门边,听到人声渐渐稀落,走动的脚步渐渐变少,心中松了一口气。回到床边,她冷冷看着那男子,说道:“放开徽臣,他们已经走了。”
“有劳姑娘。”那男子也信守信用,马上放开了刘徽臣,匕首入鞘。接着,他又说道,“不过,现在离去恐怕会马上被发现,还会连累两位姑娘。今晚,在下还要在此再留一夜,明日才能离去,请见谅。”
“……”陈娇扶过十分惊慌的刘徽臣,听完这话,脸上露出苦笑,难道她还有说不的权利?
“我郭解一贯说话算话。刚才姑娘为我解围,将来必有所报。”那男子自然看出了陈娇的不乐意,抱拳说道。
“你是郭解?”陈娇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一亮,看着这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有些惊讶。
第三十一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
——《史记·游侠列传》
侠,产生于礼崩乐坏、人性光辉极度张扬迸放的春秋乱世。在反抗暴秦、楚汉相争的动荡岁月里,到处是萍踪侠影,刘邦的许多部下都曾经是游侠,再加上汉初宽松自由的黄老政治,使得西汉成为游侠的第二个黄金时代。然而,侠义所追求的自由与朝廷所倡导的秩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侠,终于不再被朝廷认可。
西汉的第四代皇帝汉景帝锐意改革,决心要整顿弊政,他打击的重点有二:一种人是居位自傲、不服管束的诸侯;另一种人就是以江湖之道控制地方的豪强游侠。汉景帝派了外号为“苍鹰”的严吏郅都整治济南裥氏一案,拉开了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大批诛杀豪侠、打击江湖的序幕。到汉武帝,继承他父亲景帝的作风而变本加厉,大用酷吏如宁成、周阳由等,每到一处,必使豪侠血流成河。
游侠的黄金时代结束了,郭解,在劫难逃。
“原来是名满天下的郭大侠。小女子有礼了。”陈娇看着眼前这个后来被司马迁列入《游侠列传》而名载史册的男人,眼中带着怜悯。
“不敢。”郭解说道,“今晚多有得罪。不知两位姑娘姓名为何?解虽一介平民,然若有缓急之事,可为二位尽力一二以报今日之恩。”
“先生过谦了。关东郭解,侠义之名誉满天下,只得你一句话,关东少年莫有不从。”刘徽臣并非那种养在深闺的无知闺秀,对于郭解之名也是久有所闻,当下生出仰慕之心。
“不过是些许虚名。”郭解笑了,这一笑之中的谦和,使得他原不出色的五官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魅力。他的为人,确如史书所载,谦和温厚。
“先生,今晚这是?”刘徽臣知道郭解此人,在关东素来是深受爱戴的,纵是官府中人在邻里之间也未必有他那么高的威望,只不知为何今日竟然落到了被官差追杀的地步。
“郭某奉皇命徙入关中,日前与杨氏季主略有争执,失手杀之。如今命案在身。”郭解苦笑道。
陈娇冷冷地看着他,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杨季主的家人上告至武帝处申述冤情,又被郭解的崇拜者在宫门外截杀,这种赤裸裸的对朝廷权威的冒犯行为,才是汉武帝最终决定对郭解实施逮捕的原因。
“那,先生,这是打算去哪里?”刘徽臣许是因为自幼生在王府,对人命并为太放在心上,又或者是,对于西汉时的人来说,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的游侠行径是太过普通了。
“家母已安置妥当,解正打算离京周游以避灾祸。”郭解对自己的打算毫不避讳。
“此番周游,是打算等到朝廷下赦令吗?”刘徽臣追问道。
“徽臣,郭大侠智慧过人,怎会不给自己留退路呢?杀杨季主定是赦前之事。”陈娇打断刘徽臣的问话,直视着郭解说道,“小女子说的,可对?”
“这位姑娘,你有话可直说。”郭解早就发掘这两位女子中,年纪较小的那个和世间的很多少年人一样对自己充满了崇拜,而另外一个则冷静得可怕,从头到尾都在以一种观察的眼神看着自己。
“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好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陈娇念道,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郭解,“此中关键,不在内实京师,而在外销好猾,难道郭大侠真的不明白吗?”
“……”郭解一阵沉默,是的,他的父亲因为任侠被孝景帝所诛杀,游侠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怎样的代价,在当代的侠士中没有比他更清楚了。如今朝廷对他发出的通缉令中所隐含的信息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交浅言深,恕小女子无理了。”陈娇看出了他的深思,继续说道,“此乃非战之罪,小女子看来朝廷整顿游侠的决心早定,而您,身为天下第一名侠的命运,也早已注定。‘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郭大侠从此过,可是打算到太原,托庇于此间少年吗?”
陈娇话刚说完,便看到郭解脸色一变,仿佛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轻易看穿了他的打算。陈娇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先生名满天下,此去自然一路顺畅。而天下侠士,信义为先。助先生离去者,终不肯再出卖先生,则恐怕这些人为了保护先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陈娇所说的这些并没有夸张,在历史上,郭解自关中逃往太原,一路上畅通无阻,也不曾掩饰自己的身份,每到一地都有人隆重接待。而后来追到的官差在审问每一个接待他的人时,得到的都只是冷冰冰的尸体,其中甚至有很多人和郭解从无交往。由此可以看出,在当时,关东大侠郭解享有多大的名声,人们宁愿死也要保护他。
“先生啊,有越多的人保护你,朝廷就越不能放过你,因为那表示你能影响到的人越多,因为这些精于武艺的少年侠士们本来应该是从军报国的栋梁之材,而他们却因为仰慕你走上了和朝廷作对的道路。”陈娇说完这话,就停了下来,看着直冒冷汗的郭解,最后说道,“小女子敬重先生,尊称你一声郭大侠。只想问一句,以此如山尸体救先生一命,难道是先生所愿吗?”
“相传……”郭解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涩涩的,“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乃权授舜。临终有言,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说完,竟是摇头苦笑不已。
“先生。”刘徽臣看到满脸灰败的郭解,也猜到了他此刻的心思。
陈娇听到郭解这番话,知道他心中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对未来也做出了选择。她想了想,最终说道:“韩非子有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朝廷所惧者,游侠之害滋生于天下,又或联络诸侯,最终危害国家。大汉内有诸侯之乱,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国家多难,正是我等出力之时。而小女子听说,卫青将军奉命调集大军,今春即将出关作战,此乃重振国威之时,也是追随先生那些少年侠士们建功立业之时,先生门人众多,若……”这是为郭解族中及门下众多的追随者寻一条活路。
郭解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娇,那眼中闪着疑惑、感激和些许说不出的恨意和恼意,这让陈娇说不出话。郭解见陈娇停顿了下来,也知道是自己的眼神给了陈娇压力,便闭上了眼,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就此逃离,多得一二日的活命,还是回长安去面对。郭解心中有些纠结。若没有遇到这位姑娘,大约还可以多骗自己一些日子吧。郭解啊郭解,一切事情早已经安排妥当,你这是怕死吗?
看着郭解紧皱的眉头,陈娇忽然紧张了起来,正如她刚才所说,她对郭解还是交浅言深了,万一郭解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高尚,而是决定从此隐姓埋名地苟活。那么,今日自己和刘徽臣,怕是命在旦夕了。
过了一会儿,郭解终于睁开了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澄净,他望着陈娇问道:“这位姑娘,可否将姓名相告?”
“彭城煤行,陈皎。”陈娇提到嗓子眼的心一点一点地放下,心情却也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
“陈姑娘,多蒙点醒,以后该怎么做,郭解心中有数。”郭解的神情很是严肃,“解有两名亲传徒儿,性情纯善,武艺尚可。世事艰难,希望将来姑娘对他们多加指点。”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大侠若有所托,小女子定当尽心而为。”陈娇向郭解屈身行了一礼,这一礼郭解也受得起,毕竟他即将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去挽救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告辞!”郭解拱手行礼,越窗而去。
“天下第一侠士,他的确当得起。”陈娇望着郭解离去的背影,感叹道。
“姑姑,你何必如此……”刘徽臣自然知道郭解这一去必然是想见无期,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陈娇要对郭解说这一番话,断了他的生趣。
“徽臣,我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全郭解的侠名,却也是为了你我二人。”陈娇淡淡地说道,“你我毕竟是女子,而彭城煤行,早在朝廷监视之中,动弹不得。我需要一个外援,助我做一件事情。”
她转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立在一边的刘徽臣继续说道:“徽臣,游侠者,重信诺,轻死生,对我来说是最佳人选,最佳的传信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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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陵邑·陈府。
这座府邸的匾额上崭新的油漆和府内隐隐散发出的油墨香味,都再再显示着,它刚刚经历了一次易主。
“小姐,户籍之事,已经办妥了,您放心。”陈娇端坐在大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