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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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亦鸣一看,是一盒北京特产:芙蓉饼。这东西他从小就爱吃。想起昨天与乔爱爱的争吵,再看看她今天的热情,全然是把昨天不愉快的事忘了,他抱歉地笑笑,马上接过芙蓉饼,大口地吃起来,嘴里一个劲地说:“不错、真好吃。”
乔爱爱一转身,步子轻盈地去给亦鸣倒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浅笑。别看她学习上不行,可琢磨人和事的心智很高。1。59米的娇柔身材,笑咪咪的一双凤眼,随处抛洒热情话的小嘴,再加上她那不低的出身,几年前身边就围着不少纨绔子弟,可偏偏不是相貌丑陋,就是胸无城府,反正她一个没看上。自打钟亦鸣这个夕日的小伙伴出现在眼前,她就认准了,他就是她的“白马王子”。
与亦鸣共事有一年多了,没看出他对自己有超越出同事以外的感情和举动,不免心里有点急,但她还是蛮有信心。她认为男人在感情方面是脆弱的,在权力面前是贪婪的。她的父母就是明证。听妈妈说,爸爸原来有一个恋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后来遇到妈妈——一位能够给爸爸政治生命带来前途的女人,最后娶了妈妈。她有把握,她准能扑获到钟亦鸣这头她早已看准的猎物。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探监的日子。接待室里犯人与家属们见面,呼儿唤女、喊爹叫妈,夫妻对视相对流泪。嘈杂之声一浪接着一浪。钟亦鸣看了一会儿,觉着没有什么事,溜溜达达走进牢房。
牢房里鸦雀无声,暖烘烘的太阳懒散地照耀着这一井天地,蒸腾出的热气,掀起一股股炙人的灼浪。钟亦鸣身着夏装警服,有些微微汗湿。
他想起伊然的爸妈都过世了,自然没有亲人来看望,所以在探监的日子里,她会份外寂寞。他很想看看伊然在寂寞中都干些什么。
他走过13号囚室,门大开着,里面有屑微的响动。探头一看,见伊然站在床前狭窄的空地上,面对着前面的床背对着门,左手抬起,右手来回拉着,嘴里轻声哼着。钟亦鸣看了好半天,才发现她正在模拟拉小提琴。“难道她还会拉琴?”他心里暗想。
往常的探监日子,白灵灵和马仁花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她们三个人凑到一起说说体已话,只是今天,马仁花的养父母,白灵灵老家来的表姐都赶到一起来探监,所以剩下伊然一个人了。
伊然在一遍遍地哼唱。钟亦鸣对音乐有着特殊的偏好,对世界名曲和古典音乐颇有研究,他费劲地听出她哼的是圣桑的《月光》。过了一会,伊然俯下身翻动着床上的书,再哼爱尔加的《爱情长存》、萨拉萨的《卡门幻想曲》……这都是钟亦鸣喜欢的曲子,他很吃惊。他不想打搅她,亦步亦趋地退出牢房。
窗外无聊的知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叫得钟亦鸣一阵阵的发烦,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干不下去。他很纳闷:一个失去了自由,连与亲人会晤的暂短欢乐也没有的犯人,居然能在如此悲苦的境遇中怡然自得地哼唱着世界名曲,用如此高雅的方式陶醉自已,那是一种怎样的胸襟?他的眼里有些濡湿了。想到伊然那四季不离身的宽大囚服中瘦弱的身躯,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隐隐作痛。
第二章
随着雨季的到来,全国范围内的抗洪抢险运动开始了。北方的小城四季分明,盛夏的天空凝聚了厚厚的乌云,连日下着倾盆大雨,街道上水流成河,多次造成交通阻塞。大雨中还夹着大风,新裁的小树被吹倒,草坪塌陷花圃破损,发生了好几次伤亡事故。小城宁静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
钟亦鸣所在的狱监也没能幸免。狂躁的大雨将厕所粪池里的粪水溢了出来,臭气熏天地积在院子里。特别是缝纫组的厂房和仓库,因房屋年久失修,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几天钟亦鸣带着男犯人们挖排水沟、维修厕所,乔爱爱带着女犯人们抢修厂房和仓库。厂房和仓库的屋顶到处都在漏雨,地上摆满了脸盆和水桶。
今天,雨下得更大风刮得更猛。乔爱爱惦记着仓库里那几百包服装,一大早,就把犯人们分作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厂房里负责看管缝纫机和相关机器,另一部分跟着她去仓库抢救服装。伊然和白灵灵被留下看管机器,伊然被指为暂时的负责人。马仁花等人跟着乔爱爱去了仓库。没过多久,只见肆虐的大雨泛着白烟,辟头盖脑地砸将下来,不一会儿就把仓库的房盖砸出几处大窟窿,雨水如柱般地倒进来,瞬间水深至小腿,几百包服装泡在了水里。乔爱爱心里这个急呀,要知道这就是几十万元钱呀。她马上指挥大家往外抢运服装。一个大包上百斤重,再加上被水一泡,死沉死沉的,女犯人们搬动的十分吃力。搬了好久还剩下好多包。乔爱爱派人去喊伊然她们帮忙,不一会儿,去人回来说,那边也漏了,伊然指挥大家往外运机器呢。乔爱爱阴沉着脸说:“听她的还是听我的,马上把人给我带来,抢救服装要紧。”不一会的功夫,伊然带着人来到仓库门前。乔爱爱尖声叫道:“0136,马上清点好人数,抢救物资。”
电闪雷鸣,风声大作。犯人们淌着没膝深的水,扛的扛、抬的抬紧张地忙碌着。伊然扛着百十斤重的包往返于仓库与办公室之间,雨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粘在身上。快下午三点了,还没吃中午饭,伊然只觉着眼前发黑,腿发软,咬着牙强挺着把肩上的包送到地方。她刚想喘口气,只看见白灵灵飞快地跑来,边跑边喊:“伊然,乔管教让你马上去。”
这时候,雨稍微小了一点,可风更大了,霸道地卷起条条风柱,刹那间吹得飞沙走石,满世界辟叭作响。
“0136,仓库里面还有几包服装,积水太深,你个子高,下去搬出来。”乔爱爱向伊然下达了命令。
仓库里面靠后墙处较低洼,水深及腰,还有三包服装浸泡在水里。伊然拖着疲惫的双腿向水的深处走去,弯腰将包托出水面。她已经累得实在扛不到肩上了,只好一点一点往外拽。还剩下最后一包了,她咬咬牙,又淌进水里。水更深了,已经到了她的胸部,她只好憋住一口气,把头浸到水里捞包。没成想,就在她弯腰两手抓住包的功夫,轰隆一声巨响,随着犯人们的惊叫声,被水浸泡的后墙突然之间倒塌了,断裂处的砖石倒向墙里,重重地砸在伊然的身上。犯人们大声叫喊着,要冲进去救伊然。
乔爱爱猛力用胳膊挡住:“不要乱,里面危险,她会出来的。”
5秒钟过去了,10秒钟过去了,20秒钟过去了,伊然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白灵灵急得哭出了声,马仁花等不及了,犯人们等不及了,一轰而上,向水里跑去……
钟亦鸣带领着犯人们终于把排水沟挖好了,厕所里的粪水也不再冒了。望着越下越小了的雨,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暗自嘟哝到:“大墙和厕所看来没问题了,也不知道仓库那边怎么样了。”监狱建筑物年久失修早就向上面申报大修资金了,可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批下来。像这样的连降暴雨天……想到这,他有些发急;顾不上擦把汗换身干衣服,就向仓库方向跑去。
距离仓库还有一段路,钟亦鸣就听到了女犯人们的哭叫声、咒骂声,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伊然被平放在院子中心的高地上。她头上、脸上、身上多处伤口,血水随着雨水混合着脏水流淌,混身血迹斑斑,连身下的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她两眼紧闭,嘴微微张着,脸色铁青,了无生息,连脉搏也摸不到了。白灵灵大声哭着、喊着、摇着,马仁花抖动着双手,不停地捶打伊然的背和前胸,盼望着伊然能突然睁开眼睛。
“都给我闪开。”钟亦鸣看到地上的伊然,心里猛地一惊,顾不上多说,扑到伊然跟前,扒开她的眼看看,马上说:“打电话要救护车。”随后,对着伊然的嘴做起人工呼吸。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突然,伊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喷污了钟亦鸣一脸。他趁势将伊然扶起上半身,击打着她的后背。伊然一口接一口地吐着污水,直吐到救护车来到。
深夜,医院走廊那边的钟连响了十二下。伊然迷迷糊糊中觉着周身刺痛,头痛、脸痛、手脚痛,连骨头缝里都痛。她感到心里压抑得历害,想叫,叫不出,想动,也动不得。她有些害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疼;她奋力挣扎……
“伊然、伊然,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伊然看到眼前伸过一个头的轮廓,她看不清,静了静神,冲着那个头问:“你是谁,我在哪?”
那个头变成了一条大缝,吃吃地笑出了声,“你呀,在医院。我是谁?你要是看不出来,就是不认识。”
伊然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那个头也越来越真切了。“你是钟管教?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快把人吓死了,好家伙,你知不知道,自从你昨天下午三点钟到这儿,你这是第一次醒来。”
伊然虽然被钟亦鸣做人工呼吸救了过来,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到医院后,经医生检查,她头部、脸部、身上共有十多处伤。失血过多,疲劳过度,再加上被水淹后心脏曾经停止跳动,虽经医院奋力抢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由于身体极度虚弱,一直昏睡不醒。过了一天一夜,到了今晚上,钟亦鸣看伊然还没有苏醒过来,实在不放心,就坚持留了下来。他一直都在观察着伊然的动静,熬得太困了,就在旁边的闲床上歪了一会。似睡非睡中,发觉伊然在动,赶忙跑过来看,伊然醒了,他大松了一口气,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而不是编号。
他赶紧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个枕头。“饿了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要不要来点?”钟亦鸣提起了一个保温瓶,用羹匙击打着瓶壁,随着节拍,嘴里还哼出“梆梆梆梆、梆梆梆梆”命运交响曲的调子。
伊然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既吃惊又高兴。到底是年轻,尽管很虚弱,看到饭,她的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地闹开了。她刚要伸出手去接保温瓶,立刻疼的又缩了回来,她看了下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有些无奈。
“来,我喂你。”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伊然想伸出另一只手,没曾想那只手被吊在脖子上了,胳膊肘上的阵阵疼痛,让她觉得这只手更不中用。
钟亦鸣用筷子夹住一个饺子,递到伊然的嘴边:“快吃吧,一定饿坏了,三鲜馅儿的,嘣儿香。”伊然只得张开了嘴。
自从妈妈去世后,伊然似乎已经忘记了温暖、关怀一类词的含意。今天,面对钟亦鸣兄长般的关爱,她只感到喉咙有些发紧,眼睛有些潮湿,她赶紧低下头默默地嚼着嘴里的饺子。
“好吃吗?这可是我妈包的。我从小就爱吃妈妈包的饺子,吃过我妈包的饺子,再吃什么样的饺子都不香了。你说怪不怪。”他边喂她吃着饺子边唠唠叨叨地说着,期间还喂了伊然两遍水。
钟亦鸣坐在病床边上喂伊然吃饭,离她那么近,感受到她轻轻的气息和微微的颤动,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好像并不是今天才有的,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有的,只不过今天来得更清晰、更强烈罢了。他看到伊然额角上被纱布厚厚包着的伤口处渗出的淡淡血迹,心痛的问到:“伊然,伤口还疼吗?”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了。”伊然慌乱地答到。很久很久了,伊然早已经习惯了“0136”的称谓,今天冷不丁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吃完饭,钟亦鸣扶伊然重新躺好,替她盖好被子,柔声说到:“好好休息,争取早点把伤养好。我走了,明天还会来看你。”他拉熄灯,关好门,轻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无声。走廊那边的钟打响了一下。
伊然躺在床上,大瞪着双眼望着被月光幌白了的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一幕。她心目中的钟管教是那么出众,优越的高不可攀,不是她这种人所能接触得上的。没想到今天,他离她竟是如此的近,还亲手喂她吃饭,而且还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饺子。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到眼睛,温热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像两条小虫慢慢爬过脸颊,滴落在枕头上。
清晨,窗外停落枝头的小鸟,欢快地叽啾着不知名的歌。
钟亦鸣六点多钟就来了。他昨晚一点钟离开医院,回到家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里都是伊然。抗洪救灾谁也没有受伤,偏偏她这个没爹没妈疼,没有亲人爱的人受了伤,而且还伤的那么严重,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就像有条看不见的绳把他的心与医院里的伊然联在了一起,让他牵挂着。伊然抢救过来,送入病房等待苏醒这段时间里,钟亦鸣从家里拿过好几次饭,有热乎乎香喷喷的鸡蛋面,有煮的烂烂的八宝粥,可是伊然就是不清醒,每次都失望的把饭倒掉。昨天,他非闹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