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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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纳兰性德单膝跪地。“请不要再揭开沈姑娘的伤疤了,她好不容易才淡忘了一些。”
见纳兰性德如此讲,康熙更是觉察到了其间的蹊跷。他眯起眼,目光阴沉了下来。“朕的孩儿,并不是宛儿不小心流掉的。”
纳兰性德不语。
“纳兰性德!”康熙大掌拍在书桌上。“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却不告诉朕?你可知,谋害皇室血脉是怎样的罪过?知情不报,你是想将你阿玛一起连累了?”
“……”纳兰性德低头不语。
“你到底说是不说!”康熙大步上前,一把扯起纳兰性德的衣襟。
“皇上,孩子已经没有了,又何必如此执著。”
“那是朕的孩儿!”康熙咆哮。
“就像沈姑娘说的,多一个心怀怨恨的人又是能如何。”
“朕要杀了那个人!”
“皇上杀不了那个人。”纳兰性德笔直地望进康熙眼中。
康熙瞪着纳兰性德许久。起先是愤怒,再是不解,然后是疑惑,然后眼中开始聚集起惊讶与不敢置信。他推开纳兰性德。“是……”
“皇上!”纳兰性德整了整衣襟。“您若是真的怜惜沈姑娘,就不要再追问这件事情了,今日微臣所说的,您也当做不曾听过。”
沈恨离!他的孩儿竟叫沈恨离!没有冠他的姓,甚至还是他至亲的人……不!他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皇上可曾记得沈姑娘布施天下七日?可知她每月初一十五开济贫民?灵缘寺旁的那个墓冢……”
还未等纳兰性德说完,康熙便冲了出去。
“皇上!来人……”
“李公公,我会跟着皇上的。”纳兰性德快步追了出去。
“爱儿恨离之墓”,康熙远远地看着墓冢。
“求得 ,放下……”他的目光掠过石壁。宛儿,你竟是受了多少苦?原本他以为的爱,竟让她遭受了这些……
沈恨离……
孩子,你可怨恨皇阿玛?因为阿玛的关系,让你来不及见到这个世界便夭了;因为阿玛,你额娘承受了那么多。你,可怨阿玛?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冰冰凉凉,就如同沈宛的体温一般。心头突然撞击过一阵剧痛,痛得他直不起腰杆来。
走近,康熙缓缓地跪倒在墓前。“恨离……”
纳兰性德远远站在一边守护。看着那副扛起天下苍生重担的肩膀此刻剧烈地颤抖着,他无言以对,此时说什么都是枉然。突然发现,这个威严庄重的王权偶像,此刻脆弱地不堪一击。他是个父亲,一个痛失爱子,心疼自责地想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流泪,却哭不出任何声音。对孩子的歉疚,对沈宛的歉疚,此刻如山下潮起的太湖湖水一般,灭顶。
烟雾般的雨丝,将天空与太湖密密地编织在了一起,就如同此刻断肠人的心绪一般,绵绵地,将天地一同倾倒塌压了下来。
喘不过气的痛,彻骨……
这是,生命无法承受的痛……
而今日之后,皇上与沈宛之间又该如何?一切都不曾改变,可是一切却又都变了。那一条他们两人曾经共同拥有的生命,如同他们之间的未来一般,悄然流逝。守护着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又岂止如此?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怎么才出了一趟门,就变成这样。”沈宛惊讶地起身迎向搀着昏昏沉沉的康熙的纳兰性德。“发生了什么事?”
“淋了雨,受累了。”纳兰性德顾左右而言他。“我先将他扶进去,你帮他擦干身子。”
“嗯!”沈宛亦步亦履地跟在两人身后。
“奴才这就去请御医来。”御医在苏州驿站,离“一痕沙”有一段距离。
“李谙达,先让人煮生姜茶上来吧。”康熙被扶上了床,沈宛已经拿了干爽的衣服站在他身边了。
“是。”一下子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人。
沈宛用最快的速度脱下了康熙身上的衣物,并用干布巾细细擦拭,擦拭干了身子,她给他换上了干爽的里衣,盖上被子。
“玄烨。”沈宛坐在床头,“配合我一下,把头靠在我腿上,我帮你把头发擦干,不然要生病了。”
细细地擦拭着他的头发,回神才发现,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么大的人了,还跑出去淋雨。”
康熙叹了口气,侧身抱住沈宛的腰身。淋了一天的雨,却始终淋不去心头的自责与心疼。她不该收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他想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却不可以那么做。
皇祖母怎么能忍心?忍心害了他最心爱的孩子?仅仅因为孩子的生母无权无势吗?孩子是那般的无辜……
他还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甚至……宛儿她……
“玄烨,怎么了?”腰间的力道越来越大,沈宛疑惑地开口询问康熙。
“宛儿,说些佛理给我听。”
“……”沈宛浅笑着,素手轻抚着他的发。“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了?玄烨也有想不通的事情吗?”
“宛儿,这次我想不通,解不了。原来把自己囚禁起来的感觉是这样的,我……”他将头埋在沈宛怀中,闷闷地。
“佛渡不了人,只有自己能放了自己。”
“我……放不开。”
“八苦中,人总认为放不开最苦,今玄烨也尝到了,其实我有些开心。”
康熙赚头,从沈宛怀里仰视她。他看见她温婉的笑,却不若曾经那般沁人心脾。他眼中装满了心疼。“为何?”
“玄烨你总是游刃有余,有的时候,我甚至认为你是无情的。今日你为情所苦,不论那个人是谁,我都高兴,至少你有了凡人的感情。何为放不开?在你看来,你放不开心中所苦,可是在我看来,你放开了你自己。”
伸手细细描过她的眉眼。“让我苦的人是你。”
“……”沈宛疑惑。
“你总是将苦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跟我说,受了委屈自己承受,受了伤害默默忍受。这几日我总在想,是什么让你如此放不开,非要每日去佛寺才能安宁。宛儿,回首看我们这六年走来的路,模模糊糊,我竟看不见自己的一丝付出。我总是在你身上予取予求,却从来没有真正给了你什么。我欠你,一直欠你,越欠越多……”
“你把我放在心上了。”沈宛低声说。“这就够了。”
“不够!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把我有的全部都给你……”
沈宛点住康熙的唇。“玄烨,你知道我要的并不是这些。我想要的,你现在都给我了,我没有不满足。”
康熙只是摇头。
“不要觉得亏欠了我,我不要你对我的爱建立在怜惜和愧疚之上,这样只会把我远远推开。”
“宛儿。”康熙握紧沈宛的手。“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如果我可以不离开你,我就绝对不会离开。”沈宛答道。
她话中隐含的意思,如今康熙隐约懂了一些。她总是在为未来的事情设想,她从来不给他承诺,也不要他的承诺。他们的未来,太多不确定,太多变数,太多……障碍……
怎样才能永远将她留在身边?“宛儿,咱们再要个孩子吧。”
他的话让沈宛全身一僵。
“我想要个孩子。”
“你的孩子够多了。”
“不一样,宛儿,不一样的。我想要个宛儿给我生的孩子。从热河回京后,看到那些妃嫔,我总是在想你大腹便便的样子,想着你腹中孕育着我们的孩子,我就没有由来的感到幸福,这跟我这么多年来见到儿女出生的喜悦真的不同。宛儿……”
见他急切地想表达什么,沈宛仅是用手轻轻拿捏着他的后颈,希望他能稍稍放松一些。
“好多次,我都几乎控制不住冲动要逃出京城来看你。我想跟你一起期待孩子的到来,还想像你在信中将的那般,在深夜听孩子的心跳,用手去感觉孩子像个小圆球一般在你腹中滑动的瞬间……”康熙眼眶泛红。“可是我甚至连这样都来不及就失去了他……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构想,亲自教他做人的道理,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帝王之道,亲自将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他……”
“玄烨。”沈宛有规律地继续受伤的动作,脸上只剩下苦笑。她曾想过,如果他与她提起孩儿,自己会哭,可是今日却发现,她已然流不出眼泪来。“如果孩儿给你的回忆能是幸福的,这就够了。”她与他分享的一切,他如此清晰地记在心里。失去了,但是如果在他心里的记忆依旧鲜明幸福的话,那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好……
“那你呢?”康熙脸上只剩下痛苦。
“我……”沈宛深思。“我只是不想忘记了他。”不论记忆是幸福还是残酷,只要往不了,就好。
“我们都不要忘……”他哽咽,躲在她怀里,第一次与她一同心疼缅怀逝去的孩儿。可是他也发现了,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流了泪。
这个女人,她坚强地拒绝流露一丝脆弱。她不流一滴眼泪……
几近叹息的语气,康熙终是没有勇气询问她一切。“我要替孩儿积功德,让他能早登极乐。”
“嗯。”沈宛点头微笑。
“宛儿……对不起……”抱紧沈宛的腰身,康熙最终还是只能溢出一句抱歉。
“对不起……”她亦愧于他。
“与我走一趟福建如何?”康熙如此询问沈宛。
她点头。天涯海角,只要他还想要她陪,她都会跟着去。
清泪尽,纸灰起……
第六十九章
对百姓来讲,受战争伤害最大的是他们,可是战火过后,最容易从战争里恢复过来的,也是他们。
台湾海战期间,福建沿海实行了极其严厉的海禁。这次的海禁是由姚启圣全力实行的,可是去年十一月,清廷以收复台湾告祭孝陵的同时,姚启圣逝世,享年六十。开海禁的事情就此耽搁了下来。
由于对福建各项情况最了解的人不在了,所以何时再开海禁成了目前争议比较大的问题。
载着“皇帝”南巡的皇銮现在才刚出了京畿之地。康熙此次秘密南下不止为了早些见到沈宛,更为了去福建视察。
只不过现在,去福建的目的,除了视察之外,更是想探视民情。他们的恨离,他能为孩子做的,如今只有这些了。
待他们一行来到福建,早已在这里等候他们的是吏部右侍郎陈廷敬。淡淡地看了沈宛一眼,陈廷敬便开始向康熙说明这几日他见到的情况。
“……所以,微臣还是认为,海禁尽早要开。”叙述了许久,陈廷敬简短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朕也……”康熙刚要开口便发现沈宛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宛儿,累了?”
突觉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发愣着的沈宛回了神。她摇头,然后站起。“屈儿,陪我去外面看看。”他们在国家大事,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她一个女子在场。收到陈廷敬的探究和稍显不满的目光,沈宛起身出去。
“皇上……”陈廷敬的声音再次想起,康熙也只能重新投入关于“开海禁”的讨论。
微微向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沈宛扯出一抹浅笑。又是一个贤能的忠臣,玄烨的江山,天时地利人和。
“姑姑,咱们去前堂转转吧。”如今十四岁的欧阳屈,已然是一个翩翩美少年。许是从小就跟了沈宛,日夜相对,他的眉宇间竟有了几分沈宛的影子。与沈宛是有相像,只是那一双像极了他生母的媚眼,让他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误认为是女子。
“好。”十四岁的欧阳屈,已稍稍高过沈宛,在同龄的孩子中,显得异常出众。“屈儿。”
欧阳屈转头看沈宛。
“没什么。”沈宛笑起,是已很少见到的开怀。“只是突然觉得屈儿长大了。”初见他时,他还只是个失了父母的孤儿。而今,已然是一个让小姑娘家见了脸红心跳的美少年了。
“姑姑注意到了?”欧阳屈也笑。
“是啊,我的屈儿长大了。”沈宛随着欧阳屈的牵引,缓步向前走。
“所以今后可以由我来保护姑姑了。”欧阳屈似询问,可是用的缺是肯定的语气。像是怕沈宛拒绝一般。“是姑姑自己说了我长大了的。”
“一直都是屈儿在保护姑姑啊。”沈宛回想起欧阳屈小时,小小个头,无论到哪里都以她的保护者自居,煞是可爱。
“屈儿不止要保护姑姑。”欧阳屈单手推开后堂直酒楼的门。
沈宛不再说话,任由他将她带去一个角落里坐下。
“这海禁一日不开,我就一日不能安心。我娘年事已高,弟弟从小被婶伯带去了台湾,我就怕朝廷几年不开海禁,我娘要是等我到弟弟回来……”隔了两桌的年轻人摇了摇头,看起来很是苦恼。
“海禁是一定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