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欲时代-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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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往死里下家伙。”
于是,包有闲入世之初便决定,这辈子只做生意,不交朋友。朋友都是好人,你爱他越深,他伤害得你越重。
北京来的这批人,谈不上是朋友,只是笔生意而矣。包有闲把他们三个安排在大阔饭店,包着豪华的大套间,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包大少没有陪闲人的功夫。天津卫到今儿个为止,依旧繁华得很,北京来的土财主,玩花眼不回家的常有,不过生意上的资金不能动,这他先把丑话讲了个明白。
鲒闲追着他屁股后边问:“拆下帐来,您是给金条还是给美钞?”
“少不了你的。”包有闲脸上是天生成的和气。先给他个糖豆甜甜嘴儿,让这老小子做几天好梦,这笔生意最后还是跟铁十三少的家长结帐为好,他早打定了主意。生意场上,若是与帐房合伙骗东家,那可比“扒灰”的名声还要坏。
包有闲不交朋友,但到处都有自以为是他朋友的人,他把这些人统称为“熟人”。但有一个人不是“熟人”——范小青。
他爱上了这位玩得满天飞的大美人儿。
丁少梅去运炸药的事,范小青知道,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男人干事必定有缘由,女人若凡事都跟在后边操心,这辈子也就甭干别的了。
这几个月来,租界里甭管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美国人,凡是带家眷的,都忙着打点行李,把家眷送回国,所以,社交活动几乎完全停顿下来,这让她很不习惯。好在,她还有事占着身子——替丁少梅装饰新家。这是她拿手的活儿,老爸手里有得是钱,她自认为有全中国最高级的品味,装饰所房子简单得很。但是,她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办,她要拿出点真东西来,让丁少梅拜倒在她的品味之下,当然,也许过不了多久这就是她自己的家了。
欧洲与亚洲的战争,确实给她添了不少的麻烦,最高级的东西在商店里不好找了。但这动荡的局势也给了她一个好机会,大批在中国赚得万贯家财的外国侨民纷纷回国,于是,这座销金如泥的城市里,许多欧洲市场上最稀有的古董家具,最时尚的装饰品,此时居然变成带不走的累赘。
这几日,范小青大买特买。在那幢日渐完备的房子里踱来踱去,让她极有成就感,她在楼上布置了两间卧房,这还是个秘密,暂时不能让丁少梅和雨侬知道。
雨侬那丫头这几天死哪去了?连老关也不知道行踪。莫非她勾引着丁少梅私奔外国?这事不大可能,但范小青明白,自己在丁少梅的事上,得早有些切实的行动才好,雨侬的样子别看可怜惜惜的,她必定也是个“快手”。小心无大错,她警告自己。
雨侬闭着眼睛,倚在丁少梅的肩头,但没有睡,她根本睡不着,只是觉得,这样做可以让情绪激动的丁少梅平静下来,或是增加几分勇气。
一条舢板靠上来,左应龙口中骂声不绝,似是嫌那船来得太慢,其实他们也不过等了20分钟。在茫茫大海上定约会,迟到两个小时也大可原谅。想必左应龙对他的手下管教甚严,要求得过高。
小舢板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往木船上吊货物不大方便。“想死呀,轻点,别磕别碰。”左应龙高叫,喉咙发紧,像是吃咸了。
俞长春有些奇怪,方才这老小子往日本巡逻艇上扔柴油桶时,一点也没紧张,这会儿又怎么啦?
两只柳条筐吊到前甲板上,水手们退到后甲板,二宝来到前边,招呼丁少梅验货。
丁少梅坐在后边没动,说:“我不懂那个,让老俞看看。”
“我去跟丁大少抽口烟。”左应龙也去了后甲板,前边只留下俞长春与二宝。
柳条筐里各装着一只中号咸菜坛子,四边塞着麦秸,蜡封的口,像只醋坛子。二宝两手各拿一个纸包,分开远远的,送过来说:“雷管,还有梯恩梯。”
俞长春掂掂大包,“这也就半斤,不对吧。”
“梯恩梯没货了。这不,我师傅说,俞大少是个厉害主儿,得给他弄点真正玩命的家伙。”
“什么东西?”
二宝打开咸菜坛子上的封口,里边用麦秸塞得严严实实的。他小心地从里边取出一只玻璃罐,双手握紧,举到俞长春面前。“小心接着,千万别掉地上,卖主说了,掉在地上谁也活不了。”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俞长春看清楚了,罐中装着满满的白色结晶体。
他告诉自己万万不能发怒,可笑左应龙还躲到后甲板上去,这东西的威力,只这一小罐就能把条千吨轮船炸成烧火的劈柴。
“你给我过来。”他叫过来左应龙。“谁卖给你的这东西?”
“怎么着,不好使?”左应龙用两根手指搔着秃脑袋,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妈的太好使了,可我要的是梯恩梯。”压低嗓门表示愤怒,俞长春感觉很不自在。
“你奶奶的,我开的又不是饭庄子,你点吗有吗。这是炸药,有吗算吗吧。”左应龙的嗓门高得把俞长春吓退两步。“还要梯恩梯?你给钱了么?看在抗日的面子上,这是爷送给你的,别给脸不要脸。”说话间他伸手要抢俞长春手中玻璃罐。
“别动,你知道这是吗?”俞长春也改了本地口音。
“不就‘黑死筋’么?有吗啦,吓得跟吃了烟袋油子赛的。”
“你知道还玩这个?”俞长春方才一眼就认出手里的东西,左应龙说的“黑死筋”,译名叫“黑索金”。
“哪来的Hexagon?”丁少梅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走过来一见东西,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的天,这不是玩命吧?”
他在谍报组织里上课,见过这东西,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当时英国爆破专家捡出绿豆大小一块,粘在砖头上丢出去,竟炸倒了一幢砖房。
“这东西什么成分来着?”他不擅长化学。
俞长春没好气道:“环三次甲基三硝胺,震动敏感级数在炸药里排第二,仅次于硝酸甘油。”
“怎么个厉害法?”左应龙问。
“你打个喷嚏它就炸。”俞长春倒不完全是在吓唬他。
带着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回城可不是个好主意,还是二宝提议,把炸药就近存在塘沽,用着也方便。“不就是炸日本人么,哪都一样炸,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
左应龙打了他一巴掌,“你小王八蛋做死。”不过,还是他有办法,天一亮,他大模大样地把这两坛“黑死筋”存在了海关缉私仓库。
“左爷您老慢走,给老太太带好,东西放我这,小的保管给您看得严严实实。”管库的那人穿身汉奸队的“黑皮”,点头哈腰的挺客气。
左应龙指着俞长春说:“好好认认这小子,过几天来提货的是他。”
俞长春虎着脸没说话,丁少梅捻出两张钞票塞进那人手里。
“谢您老的赏。”那人的殷勤劲儿像是茶房出身。
丁少梅心中很不通快,倒不是因为那Hexagon,绝不是。我怎么会怕死呢?不可能,像我这样的人,生命早便不属于自己,我的生命还有一个名字,叫“复仇”。只是昨夜船上的那场枪战让他厌恶,复仇难道就该干那种事情,就算一枪打死一个日本兵,枪里也只有7颗子弹。更不要说还没来由地受左应龙摆弄,替他杀了个水手。
个人的生命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是弥足珍贵的,我的学识,我的才能,还有我的父仇,都让我该对生命无比珍惜。他的英国教授曾送给他一句话:“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浪费自己的才华。”后边又加上一句,“特别是你,魔法师,千万不要把才华抛掷在与身分不符的小事上。”
上苍赋予我的才华,是让我干一番大事。
坐火车回程的路上,他对自己近期的行为来了一场毫不留情的批判,批判的结果令人振奋,但却无意间冷落了陪他冒死前来的雨侬。
雨侬望着在丁少梅表情间变幻的痛苦与狂喜,认为自己读懂了他的一切。男人,当你尚未把他攥紧在手心里的时候,他总是要挣扎着往外跑,这就是他们的本性,甚至是他们的无意识。于是,她也下定了决心。
火车到站时,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同样的平和,甚至是满足的表情。
27。吾有芳邻
范小青安稳地站在客厅门口,等着宋嫂把门打开,她已经从窗子里看到丁少梅下车,但她压制住了自己的急切。
“这次你可是真的回到家啦。”范小青咬文嚼字,留意到门厅里还少些装饰。
“原先这不是我的家吗?啊哈,你有秘密。”丁少梅把冒死也好,没来由地杀人也好,一股脑抛在了塘沽,此刻目标明确,心绪轻松自在。
范小青像个手扯黑罩布的魔术师,脸上挂着吓你一跳的调皮。“请进。”长臂优雅地挥向客厅,自己退开一步,以免挡住他的视线,影响这场表演的效果。
他的视线先落到壁炉上,精美绝伦的炉挡、柴架和通条,全部是100年前瑞典人手工煅制的;视线往回收,炉前一小块波斯地毯,像是莫卧尔王朝的旧物,虽然已经磨得露出经纬,矿石颜料却依然鲜艳;视线略一移动,便该落在那套齐彭代尔式矮脚椅上;向左往窗前望过去,一株苦楝树盆栽遮掩着一张路易十六式的书桌,3只抽斗4条腿,样式简单,精美全在细节;桌上是全套玳瑁镶银的书写用具。
“你还需要几幅画,不用太昂贵,小名家就可以。”范小青小心地试探表演效果。
丁少梅有些伤感,至少表情是这样,他道:“没少费心吧?你太可爱啦,可爱得让我想咬上一口。”
“我的脸蛋儿不是苹果,咬不得,不过,亲一下倒不过分。”接受恰当的感激与亲昵,也能算是对她这番心血的报答。
又是门铃在响,门外强烈的光线冲进来,让范小青眯起眼睛。来人是雨侬,后边跟着个车夫,手里拎着两只大衣箱。
她惊愕地望着丁少梅。他道:“雨侬懂日语,我想让她来帮帮我。”
“那两间卧室可不是替她准备的。”范小青一时慌乱。英国夫妇向来是分居,两间卧室,恰好一对夫妻,若被雨侬住进去,自己该住哪呢?
“谢谢你,我不住卧室。”雨侬很客气。“我住在客房里就行。”
“里边没有床啊!”
“我可以打地铺。”
车夫把衣箱放在楼梯口,便去了。雨侬与范小青两人分立在客厅大门两边,让丁少梅瞧着尴尬,他忙道:“二位,我得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吃饭,谁也不许走。”
有什么难处,留下她们自己来解决吧。丁少梅像是被自己踩着的两只船夹了脚。
男仆兼园丁宋百万正在拾掇花坛,问:“少爷,没买着英国矮梗玫瑰,范小姐让种上荷包花,说是先支应一年。”
“随便。”他没这份闲心。
短篱那边,织田秀吉发话了:“荷包花开起来是挺热闹,可跟你这墙上的长春藤不配呀。”
丁少梅大步往外走,尽管一时还不知要到哪去。
织田秀吉又道:“丁先生,顺便说一句,园艺倒是我的本行,若是闲暇,不妨过来商量商量?”
20根金条拎在手里,沉沉地压手脖子,但是没办法,只有等。包有闲站在维多格利餐厅门口,手上提着重物,鼻子被餐厅里里飘出来的干酪味熏蒸着,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干酪那种东西,臭烘烘地如何下咽?在饮食上,他是个地道的民族主义者,不,这还不够,应该说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地方主义者——本地特产与本地口味是他的最爱。
“我们日本在美食上不比中国差,不论是关西、关东,或是京都、奈良,即使是山中一个小小的温泉,也有自己的风味。”上次见面,宫口贤二请他吃的是鲫鱼生鱼片。
“可惜的是,你们的国家太穷。”包有闲不大看得起眼前这个日本人,既不擅理财,也不懂享受,却有着不恰当的民族自豪感。
“我们的岛国虽说物产不多,但海产丰富。”宫口贤二平生最难堪的就是与包有闲谈话,这位享乐主义者所擅长的一切——金融、美食,包话消闲解闷的诸般玩意儿,他都不在行,但又不能在中国人面前丢了大和民族的面子,所以他痛苦。
“你知道么?十几年前你们贩卖给我们的真鲷,我们这儿叫它臭咸鱼,一天能挣上两毛钱的人家也不吃那东西。”
他说的是实情,我们的国民视为真馐的海味,到这里竟成了贱食。谁让国家穷呢?
“你们的国家是产大米,在你们领事馆我吃过一回,比喂鸡的籼米还难吃,一颗颗的就是草籽呀。”打击宫口贤二的侵略者气焰,是包有闲最大的快慰,尽管这对抗日没多大作用,但可以让他的心情愉悦。
宫口贤二无言,他们的米缺水,又没有良种,当然难吃。要不,我们干什么到中国来?眼前这个亡国之人虽有品味,却认不清时事。
“我们的茶道不错。”他还是回了一句,不为争论,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回应,算是招架吧。
包有闲紧绷绷的圆脸上放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