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水之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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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看见他们时,爷俩已躺了一整天。
另一件事是文老先生家的小保姆黄丫儿回家的路上突然让鸟粪打了脸。
咋就那么邪乎哩,偏偏让鸟粪打了脸?当时黄丫儿正在路上走,心想文老先生咋就怪怪地醒过来了呢?黄丫儿侍候文老先生有些年月了,文老先生过继她时,她初中还没毕业。文老先生是有心继续供她念书的,说念到大学也行,只要争气,可丫儿偏偏不是块念书的料,一过继到文老先生名下,她便彻底获得了自由,再也不用听父亲黄风的唠叨了,她把心思用到侍候文家爷俩上,偶尔的也跟着文老先生学说书,但她显然不是说书的料,文老先生对此决不报指望。等她以全校最差的成绩初中毕业后,她就彻底成了一名保姆。好在文家爷俩好侍候,黄丫儿过得也算开心。这些年文老先生一直昏睡着,文厚又抽烟瘦得不成样子,黄丫儿便感失落,常常闷坐在古树下发呆。今早突然见老爷子醒来,黄丫儿着实激动,跑过去就跟老爷子说河阳城的事,哪知老爷子轻轻一挥手,说丫儿你回吧,我这儿用不着你了。
丫儿有种说不出的扫兴,咋就用不着了呢,不会是我做错啥事了吧?正想着脸上一冰凉,一摸竟是鸟粪。丫儿呸了一口。让鸟粪打中脸是很不吉利的,丫儿顿觉晦气,抬头望天天是空的,屁个鸟也没,黄丫儿心里很奇怪,就想今儿个这是咋了,怎么大街上连个人毛也没?
丫儿擦了鸟粪,继续往前走,大街空落落的,让丫儿走得很不自在。平日里丫儿很少上街,脚步从来就是在自家跟文老先生的古院子之间穿梭。父亲黄风有个怪癖,隔几天便唤她回家住一宿。丫儿有点烦父亲,觉得他老了,怪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哪儿睡还不是个睡,咋就非要让她回家呢?可丫儿不敢违抗,父亲可比不得文老先生,发起火来脾气大着呢。
没走几步,一道红光忽地把丫儿吸住,丫儿止住步,定睛朝红光发出的地方望。
大街北侧,一家内衣店还未来得及关门,一件红红的内衣正冲太阳下的丫儿微笑。店主人望见黄丫儿,沮丧的脸马上闪出兴奋,见黄丫儿犹豫,使了劲招手唤她。
丫儿循着红光走进去,女主人忙忙地为她取下内衣。
黄丫儿本来是不缺内衣的,可几天前晾在自家破院的一件内衣又让人给偷了。黄丫儿始终没能搞清楚,偷她内衣的到底是谁。偷了五次了,每次都是她洗好晾出去不久,内衣便不见了。黄丫儿曾想动上脑子抓这个贼,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偷吧,她说,看你能偷到啥时候。丫儿心想父亲是不会放过这个贼的,只要他偷得勤,迟早会落父亲手里,到那时就会有好看的了。丫儿喜欢买内衣,更喜欢洗晒内衣,文老先生给她的钱有一半花在了内衣上,这不怪丫儿,丫儿长得实在是太快了,才买的胸衣不几天便裹不住她勃勃发育的胸。
内衣是胸罩裤头连体的那种,极新潮,极艳。当着老板娘的面,黄丫儿红着脸试了一次,大小刚合适,她很满意。可到下午五点又拿出来试时,这内衣就大了,碗穿上去空空的,好像乳房缩了水,黄丫儿不服气,就把内衣丢水里泡了一阵子,一缩水就紧,这是黄丫儿的常识,然后她把内衣晾在了小院里的绳子上,就睡觉了。
3
大风起时,黄丫儿和文老先生几乎同时看见了两只鹰。
是两只老鹰,拼命地扑扇着翅膀,鹰嘴里好像还叫着什么,黄丫儿没听懂,文老先生却听懂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后就彻底聋了。
两只老鹰夺命似的挣扎着,朝河阳城上空飞来,鹰的后面,是一大团红色的絮状物,天那么大,就像沾满羊粪的羊毛,又脏又乱,理不清头绪,又像是一头巨大的红毛怪兽,从鹰后面轰隆隆响过来。黄丫儿没心思望它,只盯着鹰看,鹰挣弹到她头顶时,就见一只软软地从空中掉下来,落到一半,又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翅膀,黄丫儿刚要给它鼓劲,就听“嗵”的一声,鹰掉在地上,死在她面前。
这时正好六点五十。跟气象局预报的是一个时间。
立时,河阳城响起一片警笛,警车“吼吼”尖叫着,朝四面八方散开。人们再想往外看,就已打不开窗户了。天刷一下暗下来,暗得叫人心惊,叫人肉跳,是那种红乎乎的黑。城市好像一下子淹没在洪水里,透不过气。强烈的沙尘味从窗户缝里扑进来,屋子里很快灌满沙尘,呛得人不敢松开鼻子。孩子们躲进了被窝,把头捂得严严的,女人们开始拿起浇花用的喷水器,往屋子里使劲喷水。
男人们开始抽烟。这个时候,除了抽烟,还能做什么呢?
警笛响过后,就有无数种声音跟着响起来,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哐!哐!啪!啪!
起风了。而且是红风!
红风的吼叫先是像野狼一样,后来就成了猛虎的声音。“吼——吼——”一声紧过一声,撕扯住人的心,往烂里撕。一片接一片的瓦从屋顶上甩下来,打在对面的玻璃上,嘭!哗!玻璃碎了。一根又一根的树枝“咔嚓咔嚓”地断。
河阳城刮风了!——红风!
这个在地上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衣服转眼之间就被撕破,一丝儿不剩了。然后,无数双男人的手粗暴地朝她打过来,脸上、腿上、肚皮上、乳房上,几乎每一片肌肤,都有手“乒乒乓乓”“噼噼啪啪”在打。有些手是展开的,用手掌拍打,有些手是攥着的,用拳头捶她,又有几十双手叉开着,撕扯着她的头发,想和头皮一块拔走。女人身上已经出血,皮开肉绽,整张皮都快要撕扯掉了……
半夜时分,电停了。
先是西北角那一片,接着是肚皮这一块,再后来,全城的电就断了。
黑夜中,只有狂风撕扯的声音,如猛兽在叫啸,在颤动。
女人们累了,喷了半天的水才发现无济于事,只好拿毛巾浸上水,一人一块捂住鼻子。
男人们也累了,抽了这么长时间的烟,就想干点什么!
城中心孤零零的那座有双扇朱红色大门的老院子里,厢房的窗户紧闭着。屋里,一张古铜色的旧床上,长发男人正骑在妖冶女人身上,风起时他就骑了上去,这阵子还没下来。女人正是先前探了头的那女人,因为兴奋,她的模样显得很夸张,整个身子都膨胀着一股欲望,她的叫声从窗子里迸出来,飞溅在院子里,让大风撕裂,支离破碎地落进各家各户的窗户。
警笛终于不叫了。不是不想叫,是新换的警灯压根不管用,超强灯光在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找不见了,警车只好分散停在商场、银行门前,像条哑巴狗,守护着这些重要的地方。
整个河阳城让风沙蒙住了眼睛。
水停了。
河阳本来缺水。连续五年的干旱使上下游都闹水荒,一连几年,供水一直是分片区分时间轮流供的。这次为预防大风,自来水公司攒足了劲,本想在市民面前露一回脸,没承想才一天就干了。
平时人们并不觉得水有多要紧,即或是停水了,也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方便,黄大丫甚至暗暗高兴,停水了,就有理由不做饭,去街上吃一顿。可是,这是在风中,是在一场暗无天日的风中,突然没了水,人们开始害怕,冥冥中觉得停水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听过文老先生说书的人就想,民国十六年,一场大风,河阳城三年没水,地上连草根都绝了迹,别说绿色了。一九六六年一场大风后,河阳城断断续续缺了十年的水,不少人逃到乡下活命去了。那些年河阳城接二连三地起火,一烧一大片,救火时人们找不到水,只能眼巴巴望着烧下去。老城里人黄风祖传的院子就是那年烧没的。现在又是大风中断水……
风断水,愁煞人。文老先生不知说过多少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是养人的根,水是地脉的精灵。难道河阳城的脉气尽了?养不住人了?往后呀……
风继续干吼着,一没了水,连风声都嘶哑了,像无数孤魂野鬼,一拨一拨地冲河阳城喊冤。
女人们怕了。这样的风中,女人们是不可能不怕的,她们瑟缩着身子,偎在男人怀里,眼里抖抖地冒着蓝光。平日在女人眼里再窝囊的男人,这时也成了一堵墙,一堵坚硬的墙。
屋子里充斥着焦煳味,大地的灵魂被干热风烤着了,不像是火焰,是尸体被烤焦的黑烟……
第三天,电话线断了。
为防止大风期间通讯中断,电信部门一接到通知就做准备,十天投资一百万,整个通讯设施做了一级抢修维护。可最终还是断了,电话讯号瞬间消失了。
第四天傍晚,大约八点钟,风势减弱,肆虐声渐渐弱下去,大风给人们发出一个讯号,我要撤了。男人们闷不住了,想透透气,女人们开始吆喝,快去找水,渴死人了。
于是,在大风刚刚减弱,空气里还满是沙尘,两米之外依旧什么也分辨不清的傍晚,河阳城突然亮起了鬼火。鬼火先是从居民区一家一家的门洞里亮起,星星点灯似的,忽一下灭了,忽一下亮了。很快,鬼火集中到了街上,像是排出个迷魂阵,忽一下往东移,忽一下又往西移,阴森森,很骇人。
街上,人跟人冷不丁撞了身,就问:“找见了吗?”
“没有!”
于是又捏着手电筒,提着水桶跟亮光走,移过来又移过去,折腾了半晚上,撞见鬼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找见水。
这时候,那座孤零零的老院子里,长发男人跟妖冶女人终于累了,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大风并没影响他们的情趣,相反,看上去他们比往常更有劲头。
女人偎在男人怀里,女人的丰满跟男人的瘦弱形成强烈对比,让人觉得怎么都是女人把男人吸干了。
再看河阳城,这个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这阵子遍体是伤,每一寸肌肤,都烂开了口子,血,殷红的血,早已渗透大地,映红整个天空。她气息奄奄,昏死过去。
4
大风彻底止了的这天早上,黄丫儿猛记起自己晾在院里的内衣,一骨碌翻起身,跑到院中。
天呀,刮完了,刮完了——啥都没了!
很久,很久,黄丫儿绝望地抬起头,循着天空渐渐重显的亮色,目光伸向远处。
沙尘慢慢褪去,城市渐渐显出轮廓,那座高高大大的楼房就凸了出来。天呀,那上边飘着的粉红绸子是啥,莫不是……
黄丫儿的张望里,河阳城渐渐脱去尘衣,露出她灰蒙蒙的身影。昏天暗日下,这座古城看上去一片颓废。那些随处可见的残楼破舍,废弃的厂房,院落里破旧的设备和倒在废水沟里的各种霉烂变质产品,似乎在向人们诉说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循着这脉络,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触摸到在不太遥远的过去,这块土地上那轰轰烈烈,震彻人心的气息,还有那激情一次次燃烧的人们,在这块土地上做出的种种挣扎或努力。然而,失败一次次熄灭了人们心里那梦幻般的火焰。古城在数次暴风雨般的洗礼中,终究无奈地安静下来,满是疲惫的身子落下残疾般的道道伤痕……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座古城演绎过一幕幕可歌可泣的悲喜剧,在由传统的农业城市向现代化工业城市的递变中,河阳城经历了太多大悲大喜式的苦难。那些曾经显赫一时而又如过眼云烟的人物和企业,如今都已成为一种历史,给这个城市的发展默默地做着另一种注解。大浪淘沙,二十年后的今天,昔日一大批声名显赫的企业纷纷倒地,只剩下为数可怜的几家,在苦苦支撑着河阳城的天空。
坐落在城西古海子泉下方的河化集团,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企业中的佼佼者。这家八十年代后期崛起在河阳城的现代化企业,原是一家破败的小厂,在它起步的阶段,几乎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等到人们关注它时,河化集团已奇迹般地立在那儿了。
河阳人觉得,这块土地上能生长出这么个企业,简直是神话。很长的时间里,人们都不敢相信,甚至还有点怀疑。老城里人黄风就说,这是瞎猫碰了个死老鼠,运气。
黄风的话并没让河阳人在意,因为他们的兴趣完全集中到了河化身上。乖乖,你看那厂区,整个一个花园,听说光建厂就花了两个亿。两个亿呀!别墅式的办公楼,流线型的厂房,厂区里一块一块绿莹莹的草地,那草比庄稼地里的麦子还值钱,种草的人听说还是请来的专家,工资跟市长的一般高。还有那些从没见过的树,清一色是从南方移来的。河阳人兴奋了,整整五年,人们的目光牢牢被河化捉住,河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他们的心。厂子效益好时,职工今天分这,明天分那,天天跟过节似的,河阳人也跟着占了不少便宜,工人上下班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