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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括苍山恩仇记-第107章

小说: 括苍山恩仇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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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教他开口说话,甭提有多么难啦!自从他到我家那天起,我就管他叫‘虎儿’。不到几天,熟一些了,我给他肉吃,叫他虎儿,他就爬过来。我知道他耳朵倒是不聋的,只是不会学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说:肉,饭,粥,莱,单这几个最简单的字眼儿,就学了半年还多。教他用两只脚走路,那简直比牵牛上墙壁还要难。他在地上爬的时间长了,两个膝盖是弯的,脚后跟却又从来没有挨过地,站起身来,不单站不直,多站一会儿就要倒。叫他往前迈步,两只手就自然地着地了。他能够像今天这样站直了身子走路,不知道下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力气呢。也许是他从小在野外过活,又是吃老虎奶长大的缘故吧,不到十岁年纪,力气倒比大人还大,胆子更是大得出奇。本来我养着他只是为了好玩儿,为了要看看已经变成了野兽的人能不能再变回来。慢慢儿的他通了人性,跟我有了感情,我也喜欢起他来,就拿他当儿子养着,当徒弟教着。你别看他长得丑,心地却忠厚,武艺上也用心,打十岁上教他拳脚以来,到今天也能打几拳踢几脚,会几路刀法枪法了。尤其是气功上头,仗着他力气大的底子,倒是有几套功夫还过得去。早在头几年就吵吵着要跟我出来跑码头了,是我嫌他性子野,脾气躁,怕他给我惹祸捅漏子,没敢把他带出来。这两年,倒是比往年懂事些了,才让他跟着我出来走走,见见世面。大伙儿见他这一身的伤疤,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花虎’。这孩子捡来那年,我算他六岁,在我家住了十来年,就长这么高的个儿,如今算他十八岁成人了,只是仍旧不爱说话。高兴了,单会傻乐;不高兴的时候,脾气一上来,烈火一样,除了我谁也别想制服他。这脾性,我看早晚是惹祸的根苗儿。就为这个缘故,我总是把他带在身边,轻易不叫他离开我,省得惹出事儿来。”说完,就叫小虎过来拜见大叔。

小虎听他爹在说他,站在一旁腼腆地憨笑着。这时候听见叫他拜见大叔,赶紧站正了恭恭敬敬地对大虎作了一个揖,依旧不交一言,只是咧着嘴傻乐。

大虎扶住了,还了半礼,雷一鸣心里高兴,自斟一杯酒干了,接着说:

“天下事儿说巧也真巧:前年秋天,我也是心血来潮,进城来赶考,就住在这家陆记客店里,正好跟本良师住两隔壁儿。本良师住的就是这间房间。三场武比下来,林炳那小子见自己本事不济,出了个鬼点子,告了本良师冒籍。本良师是个老实人,来回奔走了半天儿,打算写呈纸递进衙门里去办改籍手续。赶巧他师傅刘教师来看他,劝他不要花这冤社钱,还做东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我们三个就像今天似的围着这张桌子聊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刘教师真算得上是当今的一位英雄豪杰,一身了不得的武艺,更兼海量健谈,说起天下大事来,头头是道,明察秋毫,见解精辟独到,真是将相之才,可惜埋没在草莽之中,不能为国为民出力。记得那天他还说起,要辞去林家的学馆回吴石宕闲住了。这一年多来,我跑了外码头,年前才回的家,正打算正月十五去赶壶镇灯节,就便去看望本良师和刘教师呢!他们俩这一向身体可好?”

大虎见雷一鸣还不知道刘教师已经故去,慨叹一声,神色凄然地把林炳回家以后怎样请客劝酒,刘教师怎样久痢不愈,马有义怎样起死回生,林炳又怎样送来半支人参害死刘教师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大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虎早已经气得憋紫了脸,瞪着眼睛哇啦哇啦大叫,攥紧了拳头直捶自己的大腿,就是说不出话儿来。雷一鸣是个久闯江湖的人,见多识广,经的事儿也多,心里存得住喜怒哀乐,还不至于跳起来蹦起来。不过听说刘教师这样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竟这样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在林炳的手里,也是百感交集,又是悲,又是痛,又是怒,又是恨,好比怀里揣着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禁不住两行热泪扑簌簌地夺眶而出,滴在刘教师当年坐过的那张破椅子上。

大虎见他们两个都动了感情了,自己心里也难受得说不下话去,更想不出什么话儿来可以劝慰他们。大家低了头不说话,沉默了有半袋烟的工夫。过了半晌,雷一鸣抬起头来,首先打破了沉闷的空气说:

“刘教师英雄一世,没想到竟会遭人暗算,含恨归天。今生今世,再也无缘相见了。像我这样的,武艺不济,功夫不深,也还有心想为刘教师报仇雪恨;本良师有那么了得的本事,难道就眼看着别人暗算,干咽这口气儿不成?”

大虎叹了一口气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

“谁说不是呢!要依着我的性子,早就豁出这条命去不要,跟他拼了。你不知道,本良是个忠厚本份的人,抓不到别人的真凭实据,就凭这么想当然地一猜,他怎么会打上门去?林炳要不是看他姓吴的一家人忠厚老实,良善可欺,哪儿敢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落得今天爹死弟亡,自己受伤,人命官司打到县衙门里来?”

雷家父子听如此说,不由得睁大了四只眼睛,又吃了一惊。雷一鸣一把抓住大虎的手,身子几乎全站起来,激动地说:

“你是说本良师爹死弟亡,自己受伤了么!是不是又是林炳那小子使的坏招儿?如今官司打成什么样子了?你快说呀!”

大虎也站起身来,双手按着雷一鸣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这才自己也归了座,不慌不忙地把刘教师死后,吴家为林家修花坟,完工的那天,本忠把运石料的黄牯牛遗忘在蛤蟆岭脚,被林国栋牵走,吴立志夜探虎穴一去不归,吴本良带上四个兄弟去林家寻父索牛,动起手来,本善被杀,本良、二虎负伤,本忠逃亡在外,以及县太爷下乡验尸,给假治丧治伤,林炳进城来勾结官府,自己来探听消息等情节,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楚明白。

大虎这里话刚说完,小虎那边早已经气得满面通红,脸上的伤疤一块块都闪闪发亮,鼻尖上、额头上渗出一片汗珠子来,牙齿咬得嘎嘣嘎嘣直响地大叫着说: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天下还有比这个姓林的更坏更不讲理的吗?跟这种人,打什么断命官司!干脆杀进他家里去,把那小子宰了,一把火连房子也烧他娘的,岂不痛快?”

这个不爱说话只会憨笑的孩子,这半天来,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这可真是挤得哑巴都说话了呀!

雷一鸣不满地向小虎挥了挥手说:

“小声点儿!天下的事情要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就人人都成了诸葛亮了?别以为你有几斤力气,就天下去得,本事比你强的人,还多着呢!就数你能耐?”数落完了小虎,回头又对大虎说:“真没想到才一年半工夫,本良师家里竟会遭到这么大的变故。这件事情,照我的想法,一经告到官里去,十成有九成是要打下风官司的。打我记事儿起始,但凡是没钱没势的老百姓跟有钱有势的财主打官司,不论有理无理,哪回是老百姓打赢了的?财主破点儿财,官家动动笔,老百姓就倒了楣了。咱们这位金太爷,外头官声好得很,办匪案更是办得雷厉风行,连省里京师里都有点儿名气,骨子里的实情,瞒得了老百姓,还瞒得了我们江湖上的人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要说是官宦世家,兄弟我还是真的连一家也不来往走动;要说是那些专做没本钱买卖的绿林英雄,江湖豪杰,不管是青帮、红帮、南路、北路、本地的、外地的,兄弟我多少也还认识几个。这些人都不是三头六臂,铜筋铁骨,更不是个个都会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不过就凭金太爷的那一班草包捕快,四五十名饭桶练勇,要想去逮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当替死鬼的,还不是没钱没势的老百姓?本良师的这件案子,我不知道倒也罢了,知道了,能丢手不管么?看起来,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咱们就不得不作两步打算:先力争打上风官司,也作万不得已的准备。林炳年前到县里来都有哪些动静,走的什么门路,定的什么诡计,你挑一副炉匠担在城里转,就是转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打听得出来。这件事情,你交给我去办好了。我在衙门里、酒馆里、赌场上、茶楼上,都有几个过得着的朋友。向他们去打听,强似你在城里转三天。摸摸林炳的底细,原也不过是知己知彼的意思,其实官司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要紧的倒是怎么撤身,别等人家把咱们手脚都捆住了死挨打,那可就吃了眼前亏了。我这里吃过饭就打发小虎先回一趟家,给家里报个信儿,也好做一些准备,买卖反正是做不成了,下午我去打听消息,你愿意出去转转就去转转,不愿意出去就在店房里坐着听我的消息。你的意思怎么样?”

大虎没有想到这个无意中交的朋友,不单爱憎分明,见义勇为,而且是深谙人情、精通世故、交游广阔、见识深远、为朋友两肋插刀、拿别人事儿当自己事儿办的那么一个人,还有什么说的?不过想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坐着也烦得慌,倒是愿意出去走走,就匆匆忙忙吃了酒饭,三人分头自去。

大虎挑着炉匠担子,摇着串铃儿,专一在后街李联升家前后左右来回来去地串。大正月里,人们都忙于吃喝玩乐,谁有心思想到补锅修锁?串了半下午,才有个三十岁上下年纪的女人开门出来唤住了叫修锁。大虎把担子停在路边背风向阳的墙脚下,接过锁来一边修着,一边故意跟那个女人用永康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儿。这时候,正好李家大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阔绰高贵、举止潇洒、带着两个小跟班儿的官太太来,身后一老一少加一个体态风流步履轻盈的少妇一直送出门外,辞谢再三谦逊再四,双方行礼后,目送官太太走远了才进门去。大虎故作不知地打听这家人家官居何职。那女人说:这是本县有名的讼师李联升家,送出来的那位女客人,就是本县太爷的太太。大虎又问李家跟太爷是什么亲戚,那女人回说不知道。再想细问,那女人干脆转身进门去了。直到大虎修好了锁,喊内掌拒的取货的时候,那女人才拿出钱来把锁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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