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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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法,那只不过是种不舒适的感觉,甚至达不到痛苦的程度。老鼠确实没出现痛苦的反应,越战退役军人也没有,还有许许多多人药物成瘾后,经历了戒断症状后,随即停止好转。”
亚历山大的研究意味着,成瘾反应事实上可以受自由意志所控制。老鼠、人类都可以成功戒断,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无法放手,并不是因为某些物质难以抗拒,而是因为动物发现在特定的环境中,没有比慢性自我毁灭更好的抉择。亚历山大所谓的成瘾,是一种因应生活方式而采取的策略。而所有人为建构的策略,都可以通过教育、转移注意力等加以改变。会不会上瘾,我们可以抉择。
尽管老鼠乐园的实验是在20多年前做的,但亚历山大对实验仍记忆犹新。亚历山大说:“我们随时都在讨论实验,吃饭时讨论,周末也讨论。我的孩子来实验室看老鼠,搜集资料。这些老鼠的反应一再挑战种种有关成瘾的成见,实在令人振奋。我的生活乐趣只有这一项,但也足够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从亚历山大这番话里听不出任何兴奋的意味。尽管他不承认,但我还是感受到些许的失望。老鼠乐园的研究确实极具价值,并给人们带来许多冲击。然而这项研究始终未受瞩目。亚历山大说:“我们提出研究报告,希望能发表在《自然与科学》(Science and Nature)上。这项研究完全有资格刊登,但一连好几次都被退稿了,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最后,一本学术地位很高,但知名度较低的期刊《药理学、生化科学与行为》(Pharmacology,Biochemistry,and Behavior)刊载了老鼠乐园的研究报告。亚历山大说:“那本期刊很不错,水准不错,可惜看的人不多。毕竟,那是药理学期刊。”
来自科学不毛之地的研究
亚历山大的研究较偏向心理学领域,但当时生物学当道,许多著名科学研究随之出现,这项研究遂遭人忽略。20世纪70年代,斯坦福学者戈尔茨坦(Avram Goldstein)发现,人体会分泌一种类似鸦片的物质:内啡肽。他也观察到海洛因成瘾者无法分泌足够的内啡肽,因此他假设若为成瘾者注射内啡肽,应可以降低其对药物的需求,可是结果完全无效。
但这并不重要,这项实验受到了重视,因为它是以生理学为基础,而美国学界对有关分子的理论特别青睐,只要是这个角度的论点,就算文不对题、避重就轻,都无所谓。亚历山大却将重点放在种族、阶级及其他多元社会中的微妙因素上。
亚历山大有时会忿忿不平。他指控生物医药领域为了政治利益,刻意隐瞒有关吸毒行为的重要信息。毕竟,老鼠乐园的实验结果如果受到重视,政府势必整顿市区老旧住宅,提高教育经费补助,降低医药经费比例。然而批评者指责亚历山大只想出名,曲解资料,企图引发社会争论。这是耶鲁大学毕业的缉毒人员克雷勃的观点,他以耶鲁大学为荣,认为来自“康涅狄格河以北”的研究都不值一顾。根据克雷勃的常春藤名校的标准,亚历山大的研究来自科学的不毛之地,所以他这样说:“一开始听到这项来自温哥华的研究,我还觉得很不错,不过现在却发现它的研究方法大有问题。”
我问:“有哪些问题呢?”他说:“我记不得了。”
我说:“亚历山大说,你认为成瘾是无可避免的现象,只要与毒品接触就会导致成瘾。”克雷勃说:“太可笑了,我从没这样说过,也不这样认为。”我说:“如果你不这样认为,为什么不支持毒品合法化?”他说:“美国有多少人咖啡因成瘾?”我说:“很多。”
他说:“大约2500万。多少人尼古丁成瘾?大约5500万。多少人海洛因成瘾?200万。越多的人接触某种药物,就有越多的人上瘾。尼古丁很容易获得,所以到处都能看到瘾君子。如果海洛因也很容易获得,上瘾的人数就会暴增,导致相当危险的后果。”
亚历山大指出,禁酒运动之前,成瘾比例始终维持在1%左右。他表示,把药物成瘾归咎于容易获得,犹如把肥胖问题归咎于食物,这显然与多数人的情况不符。
克雷勃继续说:“你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弄到一瓶啤酒?”我说:“一分钟吧!”我想到了放在冰箱里的绿色酒瓶。克雷勃又问:“拿到香烟要花多长时间?”我说:“20分钟吧,”脑海里出现了几条街外的便利商店。他语气一沉,接着问:“好,那你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拿到可卡因?”幸好我和他是通过电话交谈的,否则他一定会看到我脸红心虚、眼神闪烁的模样。因为只要三秒钟,我就可以拿到可卡因,或是与其化学成分相当的东西,这些都是我那爱好化学的丈夫从网络上买来的。我们这家人应该算有恋药癖吧!
他又重复一次:“要多久?”语调似乎有些许威胁的意味,是我的幻觉吗?难道他发现我不对劲?
我脱口而出:“需要一段时间,也许几小时,几个星期吧!”他说:“这样你懂了吧?来得容易,接触机会就增加了。越常接触,就越容易上瘾。”
我随手可得的药物之多,应该无人能及吧!我喝得到罂粟子泡的茶,拿得到医生才能开立处方的氢吗啡酮(hydromorphone)'3',但我对这些都没兴趣。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可以改变精神状态的药物,而我却没有一点欲望呢。我先生长年有疼痛问题,喜欢尝试每种药物。他如果不泡杯茶,不吞两颗氢吗啡酮,就几乎坐不下来,更别说好好睡一觉了。我很担心他,对他说:“你要是还没上瘾,肯定也快了。”身为老鼠乐园实验的忠实维护者,他这样回答我:“你知道真正的研究结果。我过得很舒适,可不是笼里可怜的小老鼠。”
不一定掷地有声,但必将余音绕梁
然而还是有人上瘾,因为他们深受折磨,只想得到缓解。以艾玛为例,我们无法忽视她的亲身经历。她和我丈夫一样,过得和老鼠乐园里一样舒适,但她就是无法摆脱药物的诱惑。每一次她尝试把药剂减量,“情况就会变得很糟”。我再度前去拜访,她绝望地说:“没人告诉我这种药这么危险。”她开始把奥施康定药片分割成小片,减少每次服用的分量,她用这种渐进递减的方式,希望能减轻药瘾。奥施康定造成的恐慌正席卷美国,全美各地的药剂师都惶惶不安,药店则摆出“本店不出售奥施康定”的招牌。
要找出证据反驳老鼠乐园的实验结果并不难。各种需求都能满足的有钱人常是药物滥用者,还有证据显示,持续接触类鸦片药物或可卡因,确实会造成脑部明显的变化,致使自由意志丧失。亚历山大对此自有解释。有钱人也像平常人一样,受制于社会规范与冲突;脑部断层扫描显示的脑部变化,只能证明两者确有关联,而非因果关系。
你可以接受亚历山大的反驳,但无法改变以下事实:亚历山大有关老鼠乐园的研究,其实并未显著改变社会整体对药物成瘾的看法与做法。因此,这个实验到底为什么伟大呢?克雷勃说:“这个实验并不伟大。”亚历山大自己也说:“老鼠乐园的实验并不出名。你为什么想把它写进这本书?只有少数人支持这个实验,事实就是这样。”的确,老鼠乐园的实验的名声并不响,但它回响虽小,却余音绕梁。
本章先前引述了若干实验,这些实验显示人类并不容易上瘾,这些调查研究部分是受到亚历山大的启发。亚历山大的实验也促成了许多研究,这些研究开始注意吗啡成瘾的癌症病人,目前相关研究已经开始从生理、心理、社会层面的差异来解释吸食吗啡止痛与寻求快感的分别,前者很少导致成瘾反应,而后者通常会招来麻烦。
最重要的是,亚历山大的研究引出一连串有趣的后续实验,这些研究都以环境对人类心理的影响为主题。1996年,伊朗进行的一项研究指出,居家环境单纯的妇女生育率明显高于住处由多个家庭共享的妇女。换言之,环境拥挤,生育率就下降。有关监狱的研究也显示,人口密度越高,自杀、谋杀、疾病的问题就越多。置身窄小空间的人,解决问题的能力也较差。
追根溯源,殊途同归
对老鼠乐园的实验,各界反应冷淡,亚历山大应该颇感失望,但他并未沉湎其中。亚历山大不像他的老师哈洛,他并未意志消沉,也没有借酒或药物消愁。老鼠乐园的实验只是人生历程的一个里程碑,他继续思考、计划、参与。
亚历山大加入了波特兰酒店协会,这是一个位于温哥华的机构,它为艾滋病人提供消毒的针头、温暖的住所,让他们死得有尊严。由于老鼠乐园的实验未能引起学界的瞩目,西蒙弗雷泽大学因而撤销补助经费,亚历山大却能泰然处之,转而研究“史上首位心理学家”柏拉图。另外,有保护动物人士抗议其实验室通风设备不良,校方决定予以关闭,整个实验宣告终止。几个月后,实验室通风设备仍未见改善,却重新开放,用做学生咨询场所。亚历山大说:“那样的条件对老鼠不好,给人使用却变得可以接受了!”
他的话语中丝毫没有挖苦意味。实验室关闭,不再研究老鼠,亚历山大开始转向研究历史,检视失传已久的文化,采寻其中的线索,了解为何有人会成瘾,有人不会。他发现在许多时代,物质成瘾的现象几乎不存在,这让他感到相当有趣。例如,加拿大的印地安人还未被西方文明同化时,物质成瘾的比率几近于零。而英国在工业革命剧变之前,人民务农维生,与土地共存,那时候几乎没有物质成瘾的问题。
亚历山大发现,成瘾比率提高,并非因为药物更容易获得,而是人心彷徨,不知何去何从。“20世纪末,无预警裁员增加,社区联系变得薄弱,人际关系急剧变动。随着时代的发展,家庭瓦解,工作、技术、语言、国籍、意识形态不断改变。价格、收入及社会互动都不稳定,就连最重要的经济体系也未必能维持良好的运作。有钱没钱都一样。人心错乱,引发了更大的混乱,而且波及脆弱的人际互动网络、社会与实体世界,就连维系心理社会平衡的精神价值也难以幸免。”亚历山大说,失去这些重要的力量,人类就像笼中之鼠,社会失调,心无定向,人们盲目寻求慰藉,不管能否从中得到实质的满足。
追根究底,亚历山大显然放弃了过往的信念,成为了传统的捍卫者。多年来他不断提出前卫激进的质疑,却得到如此保守的结论:我们应该重视人际关系、爱、情感以及由友谊、家庭及工作构筑成的生活模式。现在,亚历山大在温哥华岛上的小农场悠闲度日,写作著述,过着简单的生活。
也许他该邀请总是和自己意见相左的克雷勃一起来此度假。亚历山大相信恶劣的环境导致成瘾反应,克雷勃相信决定因素是接触这些药物的机会。两人到最后却目标一致:维系社会结构的稳定,用家庭取代帮派,回归传统,为贫乏的文明指引方向。克雷勃这样写:“我们应当致力于消除药物滥用与成瘾现象,使其减至最低程度……美国社会应致力于让所有公民有发展天赋的机会。”亚历山大说:“我们只有教导儿童重要的文化遗产与中心理念,才能有效减少心理病态的可能。”两人最后都谈到了人的尊严,也都深信不疑。
那只海鸥,长着雪白晶莹的羽毛
我希望能提出具体明确的结论。尽管本章讨论的是具体的物质,但最后的结果却虚幻不定,仿佛吸食鸦片后的梦境。根据“实验结果”,艾玛服用镇定剂是为了缓解痛苦,而非追求快乐,所以她应该不会上瘾,但她却上瘾了。根据“实验结果”,我先生不断接触药物,应该会成瘾,但他却没有。克雷勃主张,成瘾比率会随接触机会增加,且提出数据来印证。亚历山大则说,假如他所言属实,种植罂粟花的国家,其人民应该都会上瘾,但事实并非如此。到底有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我决定亲自体验。样本数:1,假设:无。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身处牢笼。我家很宽敞,生活美好,人际互动频繁且健全,但我是自由经济体系里的小卒,和这年头的其他人一样彷徨错乱。我没有宗教信仰,不是大家庭。我打算和亚历山大的老鼠一样,连续57天服用氢吗啡酮,然后停药,看我会怎样。
我吞下两片,再加一片,应该够了,我兴奋起来。微风轻拂脸庞,感觉很舒服。停车场上有只海鸥,长着雪白晶莹的羽毛。我顿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鸟。
3天过去了,4天过去了,一切都很好。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在晚上服用含鸦片成分的药物,对着月亮发呆,想着好笑又甜蜜的事情。白天,我仔细观察自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