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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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挑了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曲子流离开来,起首的是《送别》,两人听着这样的曲子,心中不由自主地忧伤起来。彼此绻脚坐在木地板上,迎面是夕阳晚风,曲调绵绵。这样的时候,人心更能冷静和清醒。
“如烟,相识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想想,世界上那么多人,但偏偏只有少数的人能和我们一起走过呢,比如说我和你,原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最后走到了一起。不得不说,这其中一定是有某个必然的因素存在的。”
“是啊,万水千山,能走到一起来,多么不容易。有时我也想,为什么我们遇到的是这些人,而不是那些人。或者假如说我们可以有选择的机会,要我们选择一些人和我们一起走过,我们会选择哪些人呢,是不是选择谁其结果还会一样。生老病死,也只是一种过程,没有偶然的例外。又或者,是谁和我们共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善待我们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
阿雅才靠近一点尹如烟,“如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见你,总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很伤感的气味。你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尹如烟也微笑着看着阿雅,这个比她还小一两岁的女孩子,心思是那样地缜密。又叹连阿雅这样天真烂漫的人也会有感时伤怀的时候。曲子在继续,已经播到了那一首《对面山上的姑娘》,这时的旋律更为凄楚。人心也更加凄凉。
林子之他现在怎么样了啊?他还好吗?这真是她心中永远的挂念和伤痛。尹如烟想,时间不饶人,而她的感情,她的心始终却是那样的难以愈合。她像一只陷入泥潭的小兽,挣扎,彷徨,却依旧徒劳无功。恐怕她的这辈子只能是这样沉沦不起了。
人是那么软弱,眼看着自己一步步堕落,却没有一丝力量来解救自己。爱的人,走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寄托与留恋。而她又到底要涉足多少思念的坎坷,才能抵达彼岸。
“如烟,你在想什么呢?”阿雅摇晃了一下尹如烟,见她一脸忧伤色气色,颇是难料。
“阿雅,你说我们的一生究竟要走过多少险山恶水才能走完这生呢?”
“我不知道,但我对这个现实也感到无望。我从小就没有了母亲,母亲是什么样子,我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来,就是梦,也从来梦不见。好像她去世了以后,就再也和我没有关系了。这也还算其次,我想天下没有母亲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可恨的是前年我的爸爸也没有了。如今只剩下哥哥和我两个人。”阿雅黯然地说道。
“你还有一个哥哥?”尹如烟望着阿雅问道,“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呢?”
“是的,我有个哥哥,他叫阿穆。你不知道的,我原本是个蒙古族人,小时候就住在大草原上。只是如今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这边的姑妈见我们兄妹孤寡无依,便和族人商量,让族人代为帮扶我的哥哥,而我则被姑妈接到这南方来住了。”阿雅垂头说道。
“原来你不是我们这里人,难怪我看你和我们汉族人就有些不一样,”尹如烟叹道,“不过,你还比我好一些,还有个哥哥的,我就只是孤单一人,没有兄弟姐妹。”
“那有什么的,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认我作你的妹妹啊。或者你也可以嫁给我哥哥作我的嫂子,到时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不觉得孤单了。”阿雅才又笑道。
说的尹如烟的脸也红了,忙伸手要抓阿雅的痒,“不要脸,竟贪我的便宜,还把自己的哥哥也拿出来取笑,真正一张臭嘴,该打。”
“好嫂子,你饶了我吧,”阿雅依旧笑道,“难不成你嫌弃我们家里贫穷孤苦,你怎么就和世人一样,那么势利。还是你早有相好的了。”
“你还敢说这个,看我不收拾你。”尹如烟又是上前抓着阿雅。
“说真的,我哥哥可是个不错的男人,他的年纪和你差不离,这就比你的那个黄粱就多了好处。而且他比黄粱还好看许多。以后我给你介绍,你见了他,一定回喜欢的。”阿雅继续笑道。
“你还真想我作你的嫂子想疯了。你就不怕我作了你的嫂子虐待你,天天赶你去劳动,还不给饭你吃。”尹如烟也笑了起来。
“我说的可不是假的。阿穆长的好看不说,单讲他的性格和人品,那确实是千里挑一的。你跟了他,只有享福的份。阿穆也很有才能,能吹一手好笛子,还能弹一手很棒的马头琴。从小乡邻们都夸赞他,且天黑以后,大家都围坐着让他给大家表演。在宽旷的蒙古包前,大家燃起篝火,静静听他吹奏,到很晚也舍不得离开的。而且阿穆这个人最是温柔体贴了,虽然不大爱说话,但人却很诚恳的。他的背后就有一大群暗慕他的女孩子。”阿雅一边说一边又给尹如烟拢头发。
阿雅的话让尹如烟想起了周忆,那样一个腼腆的男孩子,竟对她痴痴的。又有周忆想到了林子之。和阿雅所说的阿穆一样,都是有才华的人。可是命运却如此不济。尹如烟曾做过这样的假设,假设林子之是个凡夫俗子,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的种田的庄稼汉,那样他的一生也就不会受到那样的摧残。他将在他辛勤耕作的土地上,生儿育女,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业,且就那样平平碌碌地过完一生。她倒宁愿是那样,哪怕她因此而见不到他,不能遇到他和爱上他。她宁愿是那样。
“我的民族是个游牧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但民风淳朴,大家相亲相爱。而我们住的草原,那是个美丽的地方,青草苍茫,绿野无垠,天空洁净透彻,牛羊成群,一条小河蜿蜒地流淌着。那里是蒙古民族生生世世居住的家园。草原是我们的梦想与生命,我们爱它胜过爱我们自己。”
“还记得那里的蓝天和白云,穹苍中飞翔的鹰隼,蒙古包中,马奶酒散发出来的清冽的香味,又到了傍晚时分,牧羊人该驱着牛羊从远方回来了。然后旷野里的狼,一遍又一遍地哀嚎着。那声音,可以让一个七尺南儿丧胆失魂。”阿雅喃呢着,尹如烟静静聆听着。
“小时候,阿穆和我骑在马背上,驰骋在浩荡的草原上。还记得,阳光痒痒的,照在我和阿穆的身上。阿穆忽然蹬一下马肚子。受了惊吓的马会跑的很快。我便只能紧紧地抱着阿穆的腰,直到马步减缓下来。这时,阿穆便会回过头来朝我呵呵地笑。坏东西,我用蒙古人常常骂人的一句话说他。可他听了却越发的得意——”
尹如烟才想阿雅的童年竟然那么美好,才又想起自己的来。想自己当年是怎么样和赵姨斗争的,怎么样和赵姨闹翻,怎么样被父亲关起来三天不让出去。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酸。
“可是现在呢?”阿雅又说道,“我住在姑妈家,虽然姑妈一家人对我都很好,但也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挥之不去。除了感激,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给他们。但这感激又不是仅仅放在心里就足够的,更多的时候还要说出来,经常地挂在嘴边,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心里是感激他们的,且要让他们知道对我好是值得的。而且即便他们对我好,但我自己的事还是要自己处理的,比如说衣服脏了要自己洗,有时为了表达感谢,还要帮他们也洗一两样的东西,做公交车的车费也常常要从饭碗里省出来的。就是平时钱用完了,也不能主动开口要,直到他们来问起,也要说够的够的,更要让他们觉得这样的给予是很大方的。再说平时和表姐弟们玩耍,也要让着他们先,以表现自己作为一个客人应有的礼貌和修养。他们虽不会指责我什么,但自己是千万要注意的,什么都要自觉,不能等到他们提醒,因为等到他们提醒的时候,很可能他们对我就已经很厌烦了。”
阿雅低声倾诉着,这些在尹如烟听来都是十分的惊异的。她才想自己虽然也是孤身一人,但总也还是在算是自己的家,有自己许多方面的自由,这样倒比阿雅强多了。
阿雅靠在尹如烟的旁边,见到光华褪了很多层颜色。两人亦是恍惚,互诉衷肠,更为彼此的身世落眼泪。那一道道冰冷的情感,冻的自己难以为继。她们都是苦命的人,能够萍水相逢,倒也是种幸运。
这个世上永远没有救世主,永远没有。阿雅说道。
第二十三章 结婚(上)
第二十三章结婚(上)
第二十三章结婚
一九六七年的革命,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人的信仰和思想都开始升级变质。原本革命是一致对敌的。现在的革命战士却自行分成了两派,且两派之间的斗争加剧,也由原来的文斗,上升到武力上的冲突,随时都可以听见和看见流血事件。他们在城里架起了大炮,手中还囤积了枪支,并准备随时应对对方的挑衅和攻击。如此一来,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恐怖的硝烟气味,弄的人心惶惶。
但一九六七年的日子,尹如烟却是很安宁的。她在前一年受到的重创,慢慢平复,化为暗流。她开始思考的问题,已经从一败涂地的处境上转移,现阶段她要做的事就是找一个安全的港湾,避避风雨,同时也使自己有个依托。然后她遇到了黄粱,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中注定。他是医生,也只有他能救她。
然后和阿雅等人的聚会又使尹如烟的心情渐渐开朗。她也有了重新做人的耐心和希望。她本来是一无所有,可聚会却带给了她一点点有。且这有是可以积累的,并能聚沙成塔。又因为这种不自觉的积累,她的耐心与希望是更加进一步的。她整个人也变的活跃起来,加上她原本坚忍不拔的天性,最终,她的忧郁和难忘渐渐稀释了,而原本的创伤和疼痛也一点点愈合。她终于可以振作起来,回归到当初的自己。
然而,她的旧伤是好了,可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原本她借以疗伤的医生,和她的关系已经进入危险的境地。有时她会扪心自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一味自私自利到底和那些恶人没有什么区别,她会伤害许多人,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是的,如果没有黄粱,或许她的一生早完了,可是有了他,她又只会荒废他的一生。他是说过他喜欢她,但这喜欢是带着罪恶的,他被剥夺了爱她的权利,而她也被剥夺了被他爱的权利。长相厮守只会让彼此成为人人唾弃的罪人。
然后她拒绝了他。
那是一个阳光凛冽的中午,他搂着她说,“如烟,阿雅问我们什么时候请她喝喜酒,你说呢,什么时候,说好了我好回答她。”
尹如烟这才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他这是在向她求婚,她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下来,怎么办,已经没有退路了。尹如烟回头望着黄粱说道,“阿雅这个人,最是口无遮拦的,她说的话,你还当真啊?”
黄粱忽然很是吃惊地看着她,“怎么,你不当真,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真过吗?如烟,你再不要说这样绝情的话了。为了你,我都已经变的面目全非,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以为我们是在逢场作戏不成。”
“如烟,你不要这样望恩负义,我对你,是真的用了心。我相信你也能看见我的心。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用点心呢。在你的心里,除了你的那个男人,难道就真的放不下别的人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你从来没有认真过,是不是?”
黄粱面色十分的阴沉和无辜,尹如烟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他的面目了。但这是不能回避的事,她静静地说道,“黄粱,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的心。而我也一直为你的用心感激着。可是我不能欺骗你。你之前也说过的,说你这是在赌博,你要赌我会爱上你,既然是赌博,就会有输的可能。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又不能做那样违心的事,我不能让我们以后后悔。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爱萍。她虽然和我不亲,但也还是我的妹妹,而且她那样善良,我不忍心伤害她,也不想你为了拯救我却同时迫害了她。这点我想你也是一样的,我们都没有伤害人的习惯和天赋,虽然我们总以为自己可以很残忍。黄粱,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你的抱歉是不是说的太轻巧了些,”黄粱低声说道,“你难道就没有考虑到我,你这样维护了所有的人,可你却忘了我也是个受害者。我爱你,这不是随便说出来的。因为你的出现,我做了以前从来没有作过的荒唐事。不错,我是你的医生,我医好了你,但我自己却病倒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要拯救我作为我医好你的病的报答。你那样残忍,还说自己很善良。如果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是一种罪恶,那你早又做什么去。还是你根本上就是个自私的人,过了河就把桥也拆了。而为了掩饰你的虚伪用心,故意找借口说我们不合适。”
尹如烟坐在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