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缘-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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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慧娴接过去瞧了几眼,提笔就划去大半,只留了几色针线和不出色的小玩意,不等黛玉着急问出声,就说:“这些好是好,一则送过去不易,二则你一个姑娘家的,东西太重就太过了。这几样针线玩意全了你们的情谊就好,别人也挑不出错来。你还怕我委屈了凤儿,再说,还有老太太太太在呢。”
话音才落,就听外面一个声音跟着说:“娴姐姐和妹妹这样待我,我却没什么可以还你们的。这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时候。”却是张凤娥过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面上满是泪痕,一双眼也已经肿成了桃儿。
想到再有两日就要分别,从此天各一方,黛玉已呜呜哭起来,卢慧娴也红了眼圈,强撑着不敢流泪,强笑道:“这是怎么说,原是好事,我们这样整日哭哭啼啼的,哪里是有喜事的样方?快收了泪,”又嗔怪张凤娥,“才多大点年纪,就敢说什么见不了面的话。想我们在扬州时,何曾想到会进京?如今不也进了京。不说旁的,过个三年,妹夫也要回京述职罢,那时候,我们不又能见面。”
卢慧娴妹夫妹夫地叫着,张凤娥便红了脸,腮上挂着泪,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羞,道:“娴姐姐怎么也捉弄起人来。”说罢,便走到黛玉身边,拉起她,说:“我这两天收拾箱笼,把这两年做的针线整理出来了。一式三份,大嫂子和珺妹妹那边的已经叫琉璃和叶子送过去了。这一包是单给你的,你别嫌弃,留着赏丫头罢。”
一面说着,一面和黛玉出了这边书房,却不理卢慧娴。黛玉知她是害羞,不好意思,便也不理卢慧娴。待到了门前,方才扭过头,见卢慧娴跟上来,也不说,便又回过头和张凤娥说话。
三人才出书房,林珺便走进来,露珠跟在后面,抱着一个包袱,看见张凤娥,就说:“怎么都在这里?我还说我和大妹妹去你那边呢。”
卢慧娴便指着露珠问:“这是什么?”
林珺便指着罗汉床叫露珠把包袱放在床上,她自个儿上前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个红漆掐丝果盒,上面又有一个小包袱,林珺解开小包袱,拿着给几个人看,说:“我往日做的几个帕子和荷包,也就这几个还能看,好在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留着做个念想儿。”又指下面的果盒,“是几样干果和肉脯,有家里嗮的,也有外面买的,乘船坐车吃最好。你先尝尝,看喜欢哪几样,明儿你告诉我,我也好给你送过来。”
张凤娥哪里还忍得住,早滴下泪来,林珺却是个不爱流泪的,连眼圈也没红,反而笑着劝她,道:“虽是分别,我只当是相聚。”
今日的分别,便是为了来日的相聚。
张凤娥走的那天,林海准了黛玉和林珺送到码头。
柳湘莲也要回姑苏,两队人正好同路,正好柳湘莲也能护送一段,到了扬州,两队人才分开。
送了张凤娥登船,林黛玉和林珺两个俱是没得精神,卢慧娴便说:“总归是出来了一趟,这里离大觉寺也近,咱们过去上一炷香,保他们一路平安。”
林黛玉天性里还是有些林珺的性子,这会子张凤娥走了,她心里却又不难过了,想着来年相聚,该是何等的欢喜,满信期待。听言,两个俱是喜欢,都拊掌称是,林珺又说:“正好过去用饭。”
黛玉难得的没有笑话她,反而应和道:“说得是,要说来了京里,我还没吃过京里的素斋。今儿咱们尝尝,比起我们南边的,到底怎么样?”
卢慧娴见她们有说有笑的,方才松了一口气,敲了敲车壁,向外吩咐道:“请大爷过来说话。”
外面驾车的车夫应了一声,便喊林珗,说:“大奶奶请大爷近前说话。”便听车轱辘声一阵慢过一阵,马车缓缓停下来。一时便有马蹄声愈来愈大,到了近前方才停下,接着林珗的声音响起,“是不是想出去逛逛?”
卢慧娴尚且没有说话,黛玉便笑道:“哥哥又知道?我看,该是你们在家里就商量好了的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卢慧娴也是临时起意,黛玉这么一说,倒真像那么一回事,便觉面上发烧。又恐林珺和黛玉看出来,强作镇静,伸指点了黛玉一下,嗔道:“真是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我瞧你们心里不好受,叫你们去散淡散淡,倒成了我算计你们。”又向外头说:“我们去大觉寺上柱香,为张妹妹他们求个平安。”
林珗也担心黛玉忽然少了一个姐妹心里不痛快,听见她说话,心也才放进肚子里。自然不怪罪她拿他和卢慧娴打趣,倒巴不得她能日日如此。听言,连忙应下,吩咐车马前行,打马过去和林琰商量着分出人手过去打点不提。
因不是正日子,大觉寺上香的人不多,得知太子少师家里的女眷出来上香,忙忙地打扫了静室,外面宝殿也都封了起来,不许一个外人进出。几人才到了大觉寺,早有庙祝迎上来。
黛玉三人上完香,就有小沙弥引着去后面的静室歇息,斋菜也已经好了,这里才问,那边就送进来了。
虽是素斋,却是鸡鸭鱼肉一应俱全。黛玉因搛了一块素鸭,便和林珺说:“可见得这些人都是假情假意,口里念着佛,心里偏又惦记着俗世红尘。做这些素鸡素鸭素鹅素肉出来,不是哄人么?说是方外人,不过也是红尘中人罢了。”
她说话声音小,卢慧娴却听见了,顿时哭笑不得。她心里虽也这么认为,到底是在寺里,恐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了一言半语,坏了名声,连忙喝止她,道:“不可混说。”
黛玉笑嘻嘻地点了头,虽不再说,却也不肯用这些素斋。卢慧娴无法,叫丫头们拣了些带出来的点心,黛玉就茶吃了几块。
林珺倒是不在意,大觉寺的素斋也做得极好,和卢慧娴两个每样都好好品尝了一番。
吃罢饭,林琰因要去这边后山逛,便打发了小厮过来问卢慧娴几个去不去。卢慧娴想着,总是来了的,时间又还早,自然要过去逛一逛。就问林珺和黛玉去不去,那两个也说去。几个人戴好幂篱,方才出门。
外面林珗林琰兄弟两个已经等着,一行五人便往后山石榴林子走去。
一边走,黛玉一边嘲笑,道:“真真魔障了,别人赏花赏景,咱们倒去赏果子。”
林珗另一边护着卢慧娴,一壁走,一壁说:“可不就是赏果子?”大觉寺这边后山全种的石榴树,每年这个时节来上香的妇人最多,走时都要求几个石榴。“这会子正是石榴成熟的时节,咱们摘一些回去。”
林琰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恨得在她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道:“你就不能说我一句好?亏得我这么疼你。”
黛玉只不信,林珗便说过去瞧了就知道了。
出了门,便有几乘竹轿候着,几个人坐竹轿,行了一刻钟,眼见前方开阔,方才停下。待几人下了轿,抬脚的沙弥方才抬着轿子又退回去。
四周没有人,黛玉方才小心地扯起幂篱一角往前看去。一眼望不到边的一片青翠,倒也壮观。
走近了,果然就见树叶隐隐之间,硕果累累,个个都有碗大,也有的咧开了嘴,露出一排排晶莹剔透殷红如血的籽儿来。果子压得树枝低垂,便是黛玉,伸手也可摘。
黛玉回首,才见不知什么时候,红绡几个大丫头手里各提了一个小巧的竹篮子。黛玉见其可爱,便要过去仔细赏玩了一回,笑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红绡道:“过来时路上喜来给的,我还想,过来逛还带着这个做什么,见了这石榴,才知道是预备摘果子用的。”又说:“这里的石榴长得好,怕也是沾了香火的缘故,不然多摘一些回去,吃不了的就酿酒。”
卢慧娴便笑道:“这丫头,连师傅们的几个果子也算计。”
听言,红绡却说:“姑娘这几年身子才算好起来,这些果子也算是在菩萨前供过的,能每日用一些,以后平平安安的,再无病无灾才好呢。”
说得卢慧娴一愣,又见她神色间无一丝作伪,竟是全心全意为黛玉,这一片真心,实属难得,不禁叹道:“好丫头,”又扭过头和林珗说:“咱们就多摘一些,就信这丫头的,吃不完咱们就酿酒,反正家里人都爱吃,回去教老太太也尝尝。”说罢,又唤了丹若到跟前,仔细叮嘱等会子走时多捐一些香油钱。
黛玉虽不是第一次进园子里摘果子,却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园子摘果子,又因张凤娥的离去,心里正没有着落,不免把心都用到了摘梅子上。竟比卢慧娴和林珺两个摘的都要多,停下手来时,只觉腿脚酸软,走不动道。幸喜附近有一个供人歇脚的亭子,林珗这会子也不避讳,抱着黛玉进了亭子里,黛玉坐下便不肯动。
林珗林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打发人出去命抬轿子进来。
黛玉兴致好,林珗也由着她,不知不觉,竟是到了林子深处。
不免回去晚了,兄弟两个少不得被林海训斥了一顿。黛玉一连好几日浑身酸疼,虽无大碍,到底被林海知道了,日日被林海拉过去做苦力。
37第三十七章
转眼又是一个寒暑,甫一开春;就有两件大事。先是皇上的八十大寿;接着皇上让位与太子。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庆和,是为庆和元年;举国同庆。
元春因是东宫老人,又生育了五皇子;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宁荣二府喜不自禁;只因皇后和四妃娘家都未有庆贺,贾府不敢越过这五人;不好大肆庆贺;到底还是请了一个小戏班,自家热闹了五日。
贾母也打发人来接卢慧娴和黛玉林珺姐妹,正遇上林飞周岁,一家子人还忙不过来呢,都辞了不去。过来的婆子回去回了贾母,贾母嘴上说自己忘性大,心里却不大痛快,卢慧娴和林黛玉林珺几个实在是不识抬举。
她虽有心与林家交好,但是于今境况又不与从前相同。林海不过是个少师,担着翰林院,并无多大实权,可自家就不同了。元春封妃,且有五皇子傍身,只有别人奉承她,她却没那个必要去奉承别人。且她是长辈,实在没那个必要倒贴过去,是以并不强求,那亲近之心也淡了一两分。
今年新皇登基,卢家一家人得召回京恭贺。自两个女儿出阁,卢太太就未曾再见过,几个外孙外孙女出世,做满月做周岁,也都未能亲身过来。这回正碰上林飞周岁,卢太太也顾不得什么外孙内孙妥当不妥当,五月中旬,便迫不及待地唤了林珗到跟前,问林飞的周岁如何办。
林珗如何不懂卢太太的心思,何况林飞本就是长子长孙,之前老太太和林海也都说过,便细细地禀明。
初三日,卢太太一个就先过来了。
林飞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刻也不肯消停,不让下地就使性子,闹得人不得安宁,直到放他下地,立时就好。
虽说屋里铺了毯子,摔着也不疼,但两个奶嬷嬷哪里真敢放心。一个扶着,一个在一旁护着。林飞的脚方一沾地,就喜不自禁地掂着脚往前跑。
卢慧娴已经习惯了,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卢太太却吊着一颗心,生恐他摔着了。见他这样高兴,也跟着欢喜,笑趁道:“这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跑了。”
卢太太带来的几个大丫鬟也四周围着,一时多了好些人,林飞也只当是和他玩,越发的兴头,专拣着人少的方向横冲直撞。丫头婆子们连忙跑着堵上去。林飞是个机灵的,见人都跑到这一边来了,他就连忙转一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跑过去,一群丫头婆子呼啦啦的又转过去围上。
卢慧娴见儿子比往日更淘气了几分,自然知道缘故,又不好和卢太太说得。便打发了平日伏侍林飞的几个小丫头,道:“不用这么多人,你们下去罢。”
卢太太见女儿如此放心,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到底没说什么。直到林飞跑得过快差一点摔倒,方才忍不住心疼,等不及奶嬷嬷抱过来,自个儿起身过去抱着林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口里也埋怨卢慧娴,道:“也有你这样做娘的,竟也不心疼,不是你养的么?我自问不是这样的人,看你姐姐哥哥也疼孩子,怎么偏你就这样。真摔得有个什么,我看你到时候再哭也不中用?”
就为他一个,这么热的天,屋里也铺着毯子,不就是怕他摔着了?何况,自学步起,哪一日不摔个几跤?知她母亲是心疼孩子,不好争辩,她母亲说一句,她便应一句。
卢太太还没说完,就听湘帘一阵乱响,连忙住口,就听门外人回说:“姑娘们来了。”
黛玉今儿穿了一件碧绿斜襟,系一条白绫折纸翠竹的长裙,一头乌鸦鸦的头发绞着红珊瑚珠串总编成一根辫子。她这两年长开了,身体也大好了,看着瘦弱,却面色红润。走了一路,满脸通红,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卢太太正拿着帕子给林飞拭汗,林飞却不耐烦,挣扎着要下地。黛玉问过好,便拍了一下手,见林飞看过来,又拍了一下手,笑道:“飞哥儿今儿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