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信箱-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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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夜像一幅巨大的阴影铺掩过来,山风扫过头顶的高岗,西侧的绝壁遮住了夕阳,月亮已经升起,带着迷梦般奇异的朦胧,极浅的光华一重重散布下来,描出树木的剪影,风的痕迹,岩石的斑驳,穿越深谷无从挥发的水汽,淡得不能再淡天地失去了细节,一派弥蒙空远,如同盖上一层珍珠白的沉重梦境。
下山的路陡峭而漫长,沙石扑簌簌地不断泻落,带着无计挽回的空洞回音。远处,依稀的灯火依旧闪烁,照耀着平凡而琐碎的家家户户,而父亲死了,永远地留在了黑暗沉寂的黄土深处。
那个晚上许延第一次哭泣,在封毅忍无可忍的一记掌下:“我要你哭!”那声暴怒的咆哮催生了第一颗冰凉的泪水:“你要听我的,叔叔尸骨未寒,你忘了他的话了吗?!”许延死死揪住封毅的前襟,无声地大睁着眼睛,眼泪缓缓地淌落下来,慢慢渗进干苦的喉咙深处
离开二〇五的前一天,许延再次来到许刚的坟前,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团紧了,放进夏紫菱前夜缝制的布袋里。那里面,存着几根灰白的头发,是前几天从许刚床上捡到的。张开的手心有泥屑的沉褐色,舔进口中,淡淡的腥,粗粝的口感与僵硬的质地,如同许刚握了半辈子枪杆子的手,也如那平和无争的通透眼神,渗着骨子里的倔强和高傲。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那是他唯一可以带走的挂念。
许延抿抿嘴抬起头,初秋温暖的阳光之下,山们连绵起伏,像那些逝去的岁月,冷静地沉淀在彼处,继续着无尽地沉默,沉默地俯瞰着卑微的人群。
秋雁又南回
“妈,我回来了。”周五,许延开了客厅门,习惯性地叫了句。
“哦,”尹心从红木高背椅上回过头来,自从李老太半年前作古后,她就接管了那张椅子,成为李家又一道不变的风景:“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过了,”许延走过去,在凳子前蹲下,伸手轻抚尹心玥稍显肿大的膝关节,抬头问:“这星期疼得厉害吗?药吃完了吗?”
“还有,”尹心玥拿遥控换了个台,下巴点点旁边茶几上的一袋药:“小封昨晚送过来了。”说罢笑了笑:“去把包放下吧。”
“好。”许延站起来,向自己房间走去,还没进门,手机便响起来:“许延,丁珉下午回来,你和封毅一起出来聚聚吧?”秦可可的声音照例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对了,别忘了叫上紫菱和那个谁。”
“好,”许延不由微笑,秦可可的老毛病看来没指望改了,不感冒的人,见上千次也记不住名字:“我这就通知菱菱和浅墨,是吃晚饭吗?封毅不知道要不要加班。”
“诶,你得教育教育嫂夫人,工作确实不能马虎,但安于家庭是首要任务,”秦可可慢条斯理地扯着嗓门:“交际应酬也不能少嘛,上个月聚会,他都没参加,整个以院为家了。”
“得了你,少罗嗦,”许延赶紧捂住电话:“说地方吧,在哪儿?”
“一八九七上面那个,嘉宁酒店兰心阁,我订了房,”秦可可说:“六点半啊,别迟到了,谁晚了谁埋单。”
“知道了,没事儿我挂了。”许延摁断通话,又拨了月亮湾的号码,随手将背包搁到书桌上。自许刚去世后,他俩就带了夏紫菱回G市念书,两年前趁着买房入户,将户口关系一并转了过来。
通知完夏紫菱,许延在书桌前坐下,拿钥匙开了当中一个抽屉,透明塑料盒里,静静躺着那个小小的军绿色布袋。他慢慢伸出手,轻放在那个盒子上:这样就五年了,爸爸三四月的天气,那盒子纤尘不染地凉。
许延五指轻触过盒身,默念着:爸,我马上就毕业了,菱菱,也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您还好吗?有没跟黄阿姨拌嘴儿?有空多溜达溜达,一呆着您就总找酒喝,年纪大了,酒那玩意儿,还是少喝点吧
“小延,”尹心玥在客厅里叫:“晚上在家吃饭吗?”
“不在,”许延收回手,轻推上抽屉,锁好,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往外走:“晚上丁珉回来,还有些老同学,约好了一起吃饭。”
“哦,”尹心玥从电视屏幕上回过头来,病退以后,看电视已经是她全天候的工作,跟操相机一样兢兢业业。这楼没有电梯,关节炎上下一次挺辛苦,几十平的客厅就成了她基本的活动范围:“可可有时候没来家吃饭了,明天带她回家坐坐吧。”
“嗯,再看吧,”许延蹲下来系着鞋带:“她最近也在赶论文,找单位实习,不一定有空。”秦可可一直没有固定男友,自然而然就成了许延的挡箭牌,偶然跟他回家看看尹心玥。那丫头能说会道,不知道是不是在家呆着心气没有以前高了,尹心玥看她倒是越来越顺眼,三不五时就让许延带她来坐。
“打算找什么单位?”尹心玥认真地说:“实习就要看准,尽量别去私企,又辛苦又不保险,现在的人只看眼前,别为了现在工资高,把将来的保障丢了。”
“呵呵,妈,您就别操心了,”许延转头笑道:“现在人浮于事,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再说,进机关单位,那得有关系。”
“唉,可可哪点都不错,”尹心玥微感扫兴,掉过头去:“就是家底太薄:“她还有两个妹妹吧?”
“嗯,怎么了?”许延站起身。
“妹妹好,以后嫁人,弟弟更麻烦,”尹心玥磕着瓜子儿说:“还得你们帮扶着,家里两个老人负担都够重了。”
许延皱皱眉,打住话题:“妈,您别总坐着,现在这天气太阳好,又不热,让阿姨扶您下楼散散步吧。”半年前就给家里换了个阿姨,别说扶,尹心玥这身量,就是背个几趟来回也没问题。
“不用,我又不是走不了,”尹心玥语气微凉:“楼下都是老头老太太,要不就是些破孩子,连个空椅子都找不到,有什么可去的。”
“嗯”许延知道她要强,被迫病退后心情一直不好,自己又触到她的忌讳了:“那,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尹心玥没回头,继续磕着瓜子儿,随口说:“没事早点回家,一星期也没在家待上一天。”
“好。”许延轻轻关上门,快速蹬着楼梯向下跑去,四室一厅的生活永远沉如死水,过去还有点微澜,这半年老太太去世,李少文在贵族学校寄宿,李国平到点回家吃餐饭就回房看书,除非发生点大事儿,轻易不吱声。可平常人的琐碎日子,哪儿来的什么大事儿呢?尹心玥的生活也太枯燥了。
许延匆匆往路边走着,眉头一直没松开,上两个月到中行实习,见到很多三四十岁精神萎靡,飞快点着别人的钞票,拖沓过着自己的日子,节假日都得加班加点还没有补休的前辈,若是过个二十来年,自己也成了那个样子,那念那么多年书,还有什么意义?
不错,那也是生活,相对很多社会底层,那还是不错的生活,可是,他烦躁地甩甩头照那样生活,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带电梯的大房子给尹心玥呢?还有菱菱,考的是间三流大学的工商管理,再两年就毕业了,到时少不得送礼托关系。
封毅确实可以帮忙,现在的医院已明确态度,等他九月份拿到执业医师证就转正,可这些都是自己的事儿,哪儿能什么都依靠他。再说,萧齐出狱后的生活都是他在负担,据他那个久未谋面的姑姑说,现在还跟人注册了间皮包公司做生意。封毅最近正为这事儿犯愁呢,当了七八年老师,又有十来年脱离社会,一点基础都没有,生意哪有那么好做呢?
公车里这时候人并不多,许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G市这几年发展迅速,处处高楼拔地起,沿街一派花团锦簇、欣欣向荣,可人呢,具体到个人,该烦心的一样也没少。他不着边际地想着这些,又不着边际地失笑,凡人、凡人,不烦哪儿还是人呢?不都成仙儿了。
G市人民医院二门诊坐落在中心区,这里的医生业务素质相对较高,新盖的门诊大楼相当气派,二楼走廊相连的留医部也素净宽敞,设备完善。很多病患宁愿赶早搭车过来排号,也不愿退而求其次去些小医院诊病。那也难怪,这年头,大多数人不必再为温饱担忧,身体也跟着金贵起来,因而二门诊的繁忙程度比一门诊更甚。
许延上了五楼神经外科门诊,分诊台的护士上回见过他,笑着站起来说:“封医生跟朱主任去二号楼查房了,您去他们诊室坐坐吧。”
“不用客气了,谢谢,”许延笑笑,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我在候诊室等他就行。”
护士点点头,坐下去忙自己的了,面前围着一群病人和家属,能站起来招呼已经不错。封毅虽然才来这里三个月,但却是院长钦点的特招的红人,前途自然不能估量。现在的人都是人精,拉关系趁早谁都知道。
许延坐着无聊,正点开手机游戏想玩两圈俄罗斯方块打发时间,就见封毅跟在那个秃头的朱主任后面出了电梯,便收了手机站起来。那小子还没看见他,正跟朱华议论着什么,还做了个大幅度的手势,朱华哈哈笑起来,啤酒肚上的肉一颤一颤,转身大力拍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封毅也笑了。
许延上回就跟封毅议论过,很少见到有医生不注意饮食健康的,竟然吃成这样还不健身。不过朱华个性豪爽,尤其对待新人,从不藏私,更别说是尤为赏识的封毅了。
那边两人步幅很大地走进候诊室,已有不少等待的病患迎过去,那小子不亢不卑地跟在一侧,陪朱华迅速应付了病人的提问,向这边走过来。一袭白大褂穿在挺拔的身高上,竟平添了一股斯文儒雅的气质,搭着沉着冷静的语气、姿态,无端地令人放心信赖。一样的俊逸英挺,然过去那份不羁野性,已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收敛了去,这,也许就是成熟吧?
许延微微露出一丝笑,封毅也已看见了他,明亮的黑眸微荡起笑意,跟朱华小声说了句,朝他快步走过来:“回来了,今天那么早?”
“嗯,”许延的学校在市郊,一直没学车,最近忙着赶论文,已经两个月没回月亮湾住,两人都只在周末聚一聚:“晚上你要加班吗?丁珉回来了,可可约我们六点半一块儿吃晚饭。”
“行啊,”封毅笑道:“幸好今天没什么事,应该能准时下班,这次再不去,该让她捶扁了,”他看看表,踌躇了会儿:“还有一小时呢,要不,我去找老朱请个假。”
“不用,你忙玩再说吧,”许延坐下来:“我玩着游戏等你。”
“在这坐着多难受,医院啥病都有,”封毅从兜里掏出钥匙串:“你上我宿舍去吧,下班我来找你。”
“宿舍?”许延收起手机:“你啥时候弄了宿舍了?”
“就上礼拜,院里分给我午休的。”封毅卸下钥匙放他手里:“不过只有个简易床,但也比这里舒服,会走吗?301。”
“就是留医部后面那栋?”许延抛着钥匙站起来:“行嘛你,这还没转正,宿舍都弄到了。”
“走吧你!”封毅扬扬下巴,示意他嘴上的干皮:“到楼下买两瓶水上去,那儿没喝的。”
“好啊,回头还我钱。”许延笑着转身。
“小样儿,”封毅轻笑:“睡会儿,离吃饭还早呢。”
“知道了,封大夫!”许延跑到电梯边,见指示灯已亮了这层,回头快速做个口型:“真
啰嗦!”不待那家伙追上来,立刻进门按住close,盯着不锈钢门扇外那张难得露出气愤表情的脸,不由自主地笑弯了嘴角。
风轻帘栊静
许延穿过二楼走廊从留医部下来,绕过后半部分的花园就见到了那幢新建的宿舍楼。打开301的房门,里面果然空空荡荡。一张白漆的铁皮书桌看来是医院配的,上面放着几本专业书和一叠稿纸;门背后的挂勾上挂着把长柄雨伞和一件纯黑运动风衣,是他俩半年前一块儿上街买的。
靠墙摆开的钢丝简易床上,居然只有层凉席,一床袖珍豆腐块似的薄毯子叠放在床尾。许延上前摁摁,硌手得不行,这小子感情长着身牛皮呐?无奈只好又跑去留医部下面的超市。床垫是没指望了,最后挑了床厚被子,交了钱弄上楼摊开垫好再铺上凉席,就已花去十来分钟,这才想起忘了给自己带瓶水,真他妈冤枉。
再去楼下是百般不愿意了,昨晚熬到半夜,这会儿早累了。许延脱了外套躺到新收拾过的软床上,搭上毯子翻了个身,满意地闭上眼睛。还是先打个盹要紧,渴,姑且忍忍吧。
谁知刚迷糊着睡过去,肚子上就感觉又凉又痒,吓得他差点弹起来,猛地睁眼一看,果然是那死小子,眼睛都笑得快没缝儿了,掀开了他腰上的毯子,鼻子正拱在他肚子上呢。脸和手都才用凉水洗过,还有点儿潮,怪不得那么冰,气得许延一巴掌拍下去:“死开,说了你那狗鼻子不准碰我肚子。”
“可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