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断情殇-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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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皇帝,他在殿上,对殿下文武百官说:这个人,是邢琉的远亲,本该与邢家诸人一道处斩。不过我听驸马说,'奇+书+网'这人弹得一手好琴,於是我有个主意。我想,让他在这殿上弹一曲,若这一曲能打动诸位,我便留他一命,留在朝中作为我的乐师。
百官听了,纷纷说这样不妥。
年轻的皇帝便说:人常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那麽乐曲也是如此。若此人所弹之曲,确实能令人被其打动,则说明他并不是个万恶之人,更不是该死之人。况且那邢琉闹的事,与他本身也并无干系。
就我所查,他连见也没见过邢琉。虽说邢琉是罪连九族,其实这九族之中真正该死的又有几个?说要诛连九族,还不都是你们逼我!
皇帝动了怒,百官再也不敢多言,只得同意了皇帝所言。
而後几名宫女上前,摆好案台,放上古筝,请邢春入座。
而邢春,对於如此转机,一开始只觉讽刺之极。死去的人,已然死去,就算他再弹上十天十夜的曲,那个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他冷冷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举动。直到,他在那百官之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以为这辈子已无缘再见的,那个身影。
三年时光,并未将昭铭改变多少,还是那清秀的小脸,那清瘦的身姿。
只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俏皮地笑,顽皮地眨眼。他笑,却笑得僵硬,他的眼睛眨也不眨。
为何,他竟会在此?
蓦然,邢春深深一凛。
驸……马……
原来如此。
此前邢春就一直认为,昭铭很聪明的,学什麽都快。若多加培养,未尝不可成大器。然而他怎麽也料想不到的是,这结果。
不怪谁,不怨谁,也不恨谁。
邢春迈步走到案台前,坐定。手,轻轻抚上琴弦,一指拨弄,大殿之内音符流淌,如泉水一般沁入人心。
这是他最後一次,为昭铭弹曲。
一曲落尽,邢春的生死亦就此定下。他住进了皇宫,从此成为皇帝一人的专属乐师。
也就在当晚,皇帝将昭铭传来,感谢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如此之好的乐师,也算引见他们二位「故友」会面,叙一叙旧。
在後院,在月下,人都离开了,昭铭忽然哭起来,向邢春道歉。昭铭说,他只是不想再处处受人白眼,被人看不起,他只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亦可立於高处,睥睨众生。
若有来生,我定要将此生亏欠你的,统统偿还於你。对不起,邢大哥,我也一直,一直都很想念你……
别再想我,邢春说,好好待你的妻,做你的栋梁之才,莫再负了自己这麽多年的辛苦。
邢大哥,你,不怪我,不恨我麽?昭铭问,脸上挂著泪痕。
只是邢春,已不再会为这眼泪而动容。他说,不。
他真的不怪谁,不怨谁,也不恨谁。
谁让,有缘无分。谁让,「情」之一字,只得如此分量。
那之後,邢春不曾再见过昭铭。昭铭住在宫外,入宫是为了上朝,这是与邢春毫无干系的事。
皇帝将邢春留在身边,要他做自己的专属乐师。但实际上,皇帝更将他视为自己的乐器师父。
皇帝说,他一直喜爱古筝的旋律,可惜被太多事情占用了时间,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学琴。
再者,每次他一说要学琴,皇太後,还有那些元老,便一个劲阻止,说这是浪费一国之君的宝贵时间,简直儿戏。
因此,能找到邢春,皇帝觉得很高兴。
虽说还是没有多少时间学琴,至少,心情烦闷时,疲倦时,可以请邢春为他弹上一曲,这样他便很满足了。
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邢春始终也无法当作九五之尊来看待。他给邢春的第一印象,实在太过古怪。而往後的相处间,他也从不在邢春面前露出威严之态。
邢春心情不好,不肯弹琴的时候,皇帝便一直央求,又让太监端来珍馐,又让宫女跳舞给邢春看,千方百计,就为了求邢春一曲。
邢春越来越弄不明白,这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说威严,他也是有的,那日在大殿之上邢春便已见识过了。可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像个小孩子,会抱怨,会傻笑,还会对窗幔又撕又咬。
每当这时,邢春就觉得,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为躲避他的骚扰,就只能用一曲将他轰走。可是往往没过几天,他又来了。简直阴魂不散。
有一次邢春冒著可能被砍头的危险,说要离开宫中,不想再待在这里。
皇帝不答应,巴巴地扯著他的袖子,说:我知道,你嫌在宫里闷,其实我也闷,可是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走。我在宫里,就你这麽一个好朋友,我真的不舍得你走,你就留下来当作陪我,好不好?
邢春这才知道,这个奇怪的皇帝,竟将自己当作了好朋友。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然而,自那之後,邢春没有再说要离开的话。他知道,无论他怎麽说,皇帝都是不可能放他走。
此外他也想试试看,将皇帝当作朋友来相处,是不是就能够让在宫中的日子,过得稍有色彩些?
那天,天降大雨。邢春被困於假山之内,他也不急,就站在那里,望著雨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跑来一个人,还大声唤著邢春的名字。
邢春应了声。随後,那人影朝假山这边跑来,跑得太急,一头撞进邢春怀里。
邢春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冒著大雨狂奔的呆子,竟是皇帝。
皇帝说,先前他到邢春所住之处找他,宫女们说他早些时候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於是皇帝派了一群人出去找,却一个个空手而归。
皇帝气得要死,大骂他们都是废物,最後,索性自己冲进了雨里去找,那些人都没来得及将他拦住。
听了这些话,邢春不知该做何感想。他一个大活人,也飞不出宫去,不过是不见了一小会儿,哪里用得著如此紧张?
最终,邢春只是说:下次不要再如此胡来,你要为百姓而好好保重龙体。
为百姓?皇帝叹气:我做什麽都是为了别人,为百姓,为百官,从没有机会为自己做些什麽,真累人。
邢春挑眉:你还嫌日子不够好?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便不要活了。
皇帝连忙摇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觉得累。我这样说你可能会想骂我……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皇帝,我想象三哥那样四处云游,可惜,唉。你也许觉得我很风光,一呼百应,可是,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不做这个皇帝。
邢春说:但你既已做了,就势必要做好。否则,你就是愧对底下千千万万百姓。
皇帝说: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一直忍到现在,不过,我现在已经感觉比从前好多了。自从你来了之後,我处理那些繁琐公文的时候,也比以前得心应手。在大殿上,听百官罗哩叭嗦,以前我总觉得很烦,但是现在只要一想到你,我就不烦了。
邢春,这都是因为有你在,所以,请你一直留在宫中,一直留在我身边,好麽?
邢春沈默了片刻,才回道:一直?直到我老死?
皇帝点头。
邢春说:那我就直说了。不好。
为什麽?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啊,可我不还是一直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是你的责任。而我,却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怎麽没有?你有我啊!
你?你是我什麽人?我为什麽要为你而留在这个地方?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谁说过你我是好朋友?
在邢春如此答复之後,皇帝脸上,露出深深受伤的神色。他看著邢春,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扑上去,将邢春紧紧抱住。
皇帝说:不管是好朋友也好,不是也好,总之,我喜欢你,我不许你离开我。你若离开我了,我立即丢掉皇帝不做,我翻山越海也要找到你。
邢春怔然良久,缓缓将皇帝自身前推开:你……何必如此。一个乐师而已,你可以再去找,民间有很多很多出色的乐师。
皇帝摇头:不,那些再好我都不要,我只要你。邢春,我喜欢你,你明白麽?我喜欢你,你要什麽我都愿意给你,只求你不要离我而去。
邢春无言地看著皇帝,那是张还很年轻的脸,脸上,却现出如此悲壮的沧桑。
你……
这个「你」字,被突然靠上来的皇帝,含进了口中。而後,邢春垂著眼帘,看到的,是一张微微泛红的脸,以及一双不安地抿著的唇。
皇帝小声说:我,我很早就想这样待你看看,可是一直不敢,怕你会生气,你……你生气麽?
说完,年轻的皇帝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迎视邢春,那眼神却有些怯怯的,忐忑地闪烁著。
後来,每当邢春回想当时,总是无奈,然後失笑。
这个在大殿上一言九鼎,一字千斤的皇帝,心,竟是如此单纯。
虽然总也想不明白,明明拥有後宫佳丽三千的皇帝,是为何会如此迷恋自己,总之,他已经认了。就算他不想认,又能如何?
每次夜里,皇帝以一个又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在此留宿,然後就赖到他的床榻上不肯走,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
他,也是喜欢的,喜欢那张年轻的脸被汗水浸湿的模样,喜欢那修长的身躯在自己身下颤抖的温度,喜欢那甜腻地呼唤著自己名字的声音。
「情」之一字,曾伤他甚深,却又反过来,将他治愈。
只因他是重情之人。他能给的,只有深情,无法虚假,否则,他便半点都不给。
鬼断情殇14
自从邢春入住宫中之後,从不曾在皇帝以外的人面前弹曲。直到那天。
西陵王,远征归来。
为表慰劳与祝贺,皇帝便私下里对邢春说,想请他在庆功宴上弹上一曲。邢春答应了,也如是履行了此诺。
三天後,皇帝接到西陵王一封信函,说,想要一个人。
西陵王,乃是当朝名将,刚毅骁勇,为朝廷打过许多胜仗。只是这人,实在有些狂妄,就连对皇帝说话也是昂著头。宫中部分官员,包括皇太後,都对之甚为忌惮。
宫廷之内,谁的兵力掌握得多,谁便有权。而西陵王,就是朝中手握兵权最多之人,多到有些危险。
皇太後也曾想削去其一部分兵权,然而,关外时有征战,颇难应付。在几次派其它将领去征讨而均以失败告终之後,不得不将兵权还与了西陵王。
就是这个西陵王,对皇帝说,要邢春。
闻听此事,皇太後以及几位重臣,便要皇帝答应西陵王的要求。皇帝不允,他们便一再相劝,苦苦相劝。
西陵王刚刚打了胜仗归来,气势正盛,若不答应他的要求,便是正面挫其锐气。
西陵王是个极有野心之人,如此挫其锐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反正他要的,不过只是一介平民。
皇太後还说:我们都知道你偏爱那人,而你这次割爱将人交给西陵王,想必他也多少会对你心存感谢。往後,我们再慢慢安抚他,待他掉以轻心之际,便立即削他兵权,损他实力。到时,你想再将人要回来,还不容易?
诸此种种,皇太後与那几位重臣,劝了皇帝一次又一次,今天不行就明天再来,一直非要劝到他点头为止。
终於,这天夜晚,皇帝去了邢春之处。他低著头站在邢春面前,挣扎许久,还是说了:我……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如此态度,如此语气,t非x凡t电x子z书。c论o坛m邢春当即知道了皇帝要说的是什麽。
他面无表情地听皇帝将话说完,最後点点头,说:我了解了。
那晚,皇帝没有在邢春处留宿。次日早晨,便有人来,将邢春接出宫去。
西陵王并非居住在京城,去的路上,邢春是坐在马车中,身披著斗篷,盖帽遮住了一半面孔。
数日後,马车抵达西陵王府。
邢春进了府,被安排在一处别苑。不久,西陵王过来,一张俊美却邪肆的面容上带著满意之色。
他走到邢春面前,说:你终於来了。盖帽取下。
邢春默默掀开盖帽,下一瞬,西陵王勃然大怒。
这是怎麽回事?他指著邢春的脸,怒道,你的头发是怎麽回事?说!
邢春淡淡道:你找我来,只为听琴,又何必在意我的相貌?
西陵王怒气更甚:就算我只想听琴,也不喜欢一抬头就看见这麽奇怪的东西。你的头发是怎麽搞的(奇*书*网。整*理*提*供)?给我弄回去!
邢春说:办不到。
西陵王怒视邢春半晌,狠狠一甩手:好!好!既是如此,我不管你,你也休想从我府中飞出去!
说完,西陵王离开了。
自那之後,邢春便一人独住在这别苑之中,其实,称之为软禁或许更为合适。每天来给他送饭的,都是西陵王派来监视他的奴仆,在这重重看管之下,谁也插翅难飞。
邢春也不想飞到哪里去。他已无处可去。
皇宫之中,曾有一个人,是他在这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