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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桃鲤-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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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乌胆子小,被这平白一声嚎叫,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大梁。
  我抬头看着蹲在梁上一脸惊恐的小乌,又低头看看同样一脸惊恐的小童,忽然明白过来——大抵是我神智与这泥塑胚契合成,幻化了吧。
  庙里老得没牙的放牛娃以为自己诚心所致,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我便叩头。我略有些懵,顶着一脸的煤灰傻傻地受了他三个响头。
  “梆梆梆。”
  真真虔诚。
  可惜我不是财神座下童子,不知怎样保他家万世财主命,看他磕完头,便召唤了小乌一头扎进我眼馋了三百年的山林里去。
  从此,即便我一次也没显灵,庙里神仙下凡的传闻也还是坚定不挠地传开了去,破破烂烂了三百余年的财神庙被修葺一新,香火缭绕。
  我三百年里清静惯了,甫一遇上这等盛况,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且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受之有愧,加之每日厚重的香火气着实熏得我眼疼,遂与小乌合计了合计,索性弃了那庙宇,下山去寻住处。
  
  下山入了镇子,才算真真地入了尘世。
  尘世烟火气可比那庙堂里的香火味好闻多了,街边卖的那些小食也比庙里的冷供丰富,只可惜我一副泥胚做的小身板,样样只能闻闻味儿,入不得口。
  化成人身却仍旧比不得凡人快活,唯有艳羡。
  我无事可做,在大街上闲逛时,居然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来问我是谁。我原以为,只有那些精怪才是最聒噪的。
  这问题我实在答得厌烦,便只好装冷酷,或装耳聋,被逼问的紧了连傻子也装。我曾在水里照过自己的影子,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没有多一只眼,也没有少一个鼻子,实在不知他们怎的对我这般好奇。
  不过横眉冷对总不会错,我虽为人形,却其实也闹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个什么。说是精怪吧,我偏偏没有一丁点儿灵力,可是有这么一副泥巴身坯,正经也不能算作个魂灵。是以,对人多些防备,能够自保才是头等大事。
  只是,人祸可防,天灾不能知。我这个泥巴身子,头一个天敌便是水。本来在庙里不能动弹的时候,破庙年久失修,免不了外大内小地被浇那么几回,身被彩釉,也没觉得雨水有什么了不得,可化成人形后,第一滴雨落在我身上时,便像是被狠狠烙了一记,也说不清是灼烧还是冷刺,真真疼痛难忍。
  我便恨起了雨天。
  偏偏如今又是多雨的盛夏,我少不了被堵在树下抑或别人家的房檐底下,与小乌紧紧相偎。
  而那个人,便是出现在一场几乎将我逼入绝境的大雨里。
  我从前以为,雨都是一样的,风也是,管你声势怎样浩大,怎样凶神恶煞,过了便是过了,不会有谁去费心记忆。可后来才明白,不论是雨还是风,即便只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总会有人忘不掉。
  于是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便死死地记住了那场大雨。
  他站在雨中,却像被封在看不见的彩釉壳里,雨水温顺地徘徊在他周围,那一身清逸的长衫显得格外精神。
  我一边嫉妒他,一边小心地往房檐下缩了缩。雨水太大了,我脚尖距离那摊水渍不过一指宽而已。
  他应是看到我了,大步向我的方向走来。
  我缺暗暗打定主意,若他像别人那般,嘻嘻笑着问我“小姑娘你几岁啦?”这样连我也搞不清楚的古怪问题的话,不管什么雨水不雨水的,我铁定一脚踢他出去。
  孰料,他只是紧紧盯着我,越来越近,眼神中带着一种让我有点不敢妄动的警告意味。
  他比我高,离我愈来愈近,直至半个身子也挤进狭窄的房檐,看着我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他身前的雨水一下便涌进来,我只好尽力踮起脚尖,这下便显得更近了。
  这么近的距离,我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这个人真狡猾,把自己的温柔藏得真深。
  我冲他笑了,为了他眼底那一抹亲切的温柔。
  他的眼睛眨了眨,一只大手便落在我头顶上:“百乔,总算找到你了。”
  所以,我终于遇上一个别致的人。
  只有他是不一样的——他没问我“你是谁”,他只是说:“百乔,总算找到你了。”语气熟稔得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一千年。
  百乔,百乔。
  这是我的名字么?
  我顺从地被他的手抚摸,满足得只差不会像猫咪一样咕噜。嘘,他讨厌猫咪的,可不能被他听见。
  啊呀真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明明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挺想问一问他是谁,可是连我自己都那么讨厌被人问那个问题,他大概也是不会喜欢的吧?这样一想,我便忍住了。
  反正我也不认得他,他若憋不住,会同我先讲的。
  我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笃定,真真仿佛已知交甚久。
  我忽然想到,我那好几百年之前的上辈子,那一声宛若粉身碎骨的巨响之前,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他说“总算找到你了”,那么便是一直在寻我么?
  我不知怎的稍稍有些许脸红。只是一直缩在我肩上的小乌好像不太喜欢他,一直在用嘴壳向他示威。
  “百乔,跟我回去吧。”这是他与我说的第二句话,伴随着那只手第二次的温柔抚摸。
  只是他手掌带起一串雨滴,我下意识地便躲开了。
  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我有些局促地解释:“那个我会怕”
  “怕我么?”他蹙眉了,看着真可怕!
  “不不不,”我紧张极了,“是雨”
  “不喜欢雨么?”
  “淋在身上会痛”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速度太快,我来不及判读,便见他挥了挥衣袖,以为他要发怒,便小心地又往后缩了缩。
  却在刹那间,雨过天晴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他他只是挥了挥袖子而已?
  我瞬间便想起庙里那尊鬼气十足的财神爷爷金身。
  而他只是站在还未完全散去的水雾里,冲我微微一笑:“随我回夕颜山去吧。”
  我崇拜他还来不及,自然欣然应允,拉着一百个不情愿的小乌,随他踏上回山的路。
  说是回夕颜山,他却先带我到了一处叫丘平山的地方。我起先以为那里便是夕颜山,心下便先悲凉地颤了一颤。
  该如何说才好呢?山的的确确是山,可是座石头山,怪石林立,张牙舞爪。直到转过两道山头,远远地才看到一抹绿。
  走近了,看到是棵一抱粗的树,郁郁葱葱的,我开心地藏在树荫底下,而那棵树好似认识我一般,明明无风,却哗啦啦地抖动树叶,慷慨地将日光遮得一滴不漏。
  我坐在树下,看他一圈一圈绕着树查看,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带不走罢了罢了,和能带走的都一样”
  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难不成是想将这棵树也带走?好贪心啊,人家在这儿长得好好的——好吧,虽然条件真不怎么好。
  我们在那丘平山没逗留多久便离开了,他带我驾云又行了半日,才终于到了夕颜山。
  
  到了夕颜山,我才知了什么是美。
  远山似黛,碧水如玉。漫山遍野的林木花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单单那千奇百怪的各种精怪,便几乎晃了我的眼。
  可是看着它们,我却单单想起丘平山上的那棵树。我是真不知这夕颜山如此美,若是早知,必定死乞白赖求他将那树叶一并带来了。
  而小乌一入夕颜山便有些紧张,总是警觉地圆睁双眼,立在我肩头上时,细细的爪几乎将我的肩都捏痛了。
  与那个人愈发混熟了,也渐渐知道,他是这一山之主,正儿巴经的仙人,名字叫做绀青。
  绀青绀青,这名字可真古怪。
  我这般笑言与他,他一脸吃瘪的表情,不知是怒是喜——我觉得他这表情拿出去实在不适合与众精怪做表率,便也不再笑说古怪,只管与众精怪一道,尊称他一声“绀青公子”。
  他甚少发火,对我尤其纵容,所以我愈发肆无忌惮,虽栖身在他府邸,却是常常漫山遍野地乱转,三天两头不回去是常有的事。
  在夕颜山,我即便将一座山头来来回回溜达八百遍也不会腻烦,花花草草有几棵几乎都能数的清清楚楚。公子有一回说,我大概上辈子太想溜达,可惜没溜达成,到了这辈子才拼命地要补上。
  我想了想,大概是这么个理。反正我上辈子左右差不多就是个碗碟花瓶儿之类的物什,这类物什可没有长脚的,自然也没可能如我现今这般闲适地溜达。上辈子没溜达成,这辈子可不得使劲补补么。
  唯有一个地方我不敢去,就是那山中的季鸾湖。
  水嘛,于我为毒药。我能绕便绕,绝不靠近,小命最重要啊。
  季鸾湖亦是美不胜收的,我虽不敢靠近,却喜欢将自己藏在湖边茂盛的树丛里赏水景。有时运气好,还能遇见公子在水里畅游——他生得实在好看,真真也能算作一景了。
  我也羡慕他,能与水那般亲近。从前落在溪水里随波逐流的日子,于我早就只剩一个梦了。
  有时看着看着他,便入了神。到后来醒神之后,也不知自己究竟看了些什么,唯有那双幽深的墨蓝色眼睛,是一遍遍被反复烙印在心上了。
  
  他似乎对我不可近水这一点十分困惑,有几回试图用咒法替我弥补,可是均不见成效。不仅如此,随着时光流逝,我对于水的恐惧反而愈来愈深,五百年后,我已经连季鸾湖所在的山头都不去了。
  小乌黏我黏得愈发紧,出入随行,对公子却时常做出剑拔弩张的姿态,屡教不改,我只有放弃,幸好公子不在意。
  我的改变却不止怕水一点。
  我从前对自己的命不甚在意,总觉得天地之大,我不过弹指一瞬,与万物不过是擦肩而过的缘分,不会惹来牵挂,亦不会去牵挂他人,是为生死有命。
  而今,我却忽然怕死了。
  觉察出这一点时,我莫名恐慌。
  似乎与前一日我破天荒在树丛里迷了路,误打误撞又到了季鸾湖有关吧。那是我第一次在夕颜山撞见将死的生命。
  那是一株老桃树,老得只剩了一口气,满树的枝叶都死了,只剩远远树顶上的一串小花。
  老桃树央求我替它折下那枝花,选个地方将它插种下。我依言而行,攀上树去将那枝子折下。
  却不曾想,折断枝子的瞬间,老桃树气绝,整个身体迅速地萎顿,我攀住的树枝撑不住我重量,应声而折,我一个倒栽葱掉下去,骨碌碌顺着斜坡一直滚到季鸾湖边边上。
  这一下将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离了季鸾湖几丈远,手里捏着那支幸存的桃花瑟瑟发抖。过了不知多久,我才敢走出去看那老桃树,老桃树已然逝去,足有两人合抱的树干焦黑干枯,树顶枝杈化为齑粉。
  我残留的记忆告诉我,这也许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可是却是我第一次如此惧怕死亡。我莫名想起公子那双墨蓝色的眼眸,便没来由地恐慌。
  我将桃枝插种在从前我在季鸾湖畔常常偷窥公子的那个地方,便回去找公子。
  穿过府中长廊,入得花园,远远地便听到两个人的声音。
  “你便非要那屏风么?”这个是公子的声音。
  “我在芙蓉仙子跟前可将你那屏风吹得上天入地也寻不出重样儿的,如今却拿不出手了,你说人家该怎样想我?”这一个急吼吼的声音却是不认得。
  我听得有趣,便蹑手蹑脚地寻了个便利处躲下,溜了一回墙根。
  却听那个急吼吼的公子又道:“你管我听哪个说的呢!我只问,你我朋友一场,那屏风又是你先前允了我的,如今可不是赖皮了吧?绀青啊绀青,你可忍心看我在那芙蓉仙子面前丢了脸面?”
  “二殿下,这话从何说起?那屏风自个儿掉下凡尘去,怎能怪我?我平白伤了两枚被鳞,原嵌在屏风上倒还见得着,这下倒找也找不回了。”
  “你可别蒙我,上回还听你说在凡间寻到它们踪迹来着。一个不是化作树了么,另一个是个泥人儿。”
  “你听谁说的?”
  “财神呗。凡间数他供奉最多,他虽不常去,却有一回巧了,就在自己一个供庙里瞧见你那鳞片和着泥巴塑起的一个泥人,想来是落下凡尘时掉泥里了,被人挖去塑成泥人的。啧啧,想你这般举世难寻的修为,竟让自己的被鳞 
 83、泥人记 。。。 
 
 
  落进凡间那腌臜物里去,好不可惜!还不如早早取出来,还原做屏风,交与我送给那芙蓉仙子,博红颜一笑,岂不美哉?”
  
  我又有点懵。
  懵完之后我却心思通透了。
  原来我前身是个屏风,是公子要转赠他人的礼物。
  原来我不过是公子身上的一片鳞。
  而今,我是不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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