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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千古大变局:影响近代中国的十一个关键人物-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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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本质而言,张之洞是一传统守旧之人。迫于危难的情势,在有限的空间与范围之内,他也确曾不遗余力地施行改革,但其前提是不危及清朝的封建专制统治,不损毁中国传统道德与文化思想,正所谓“图自强,御外侮,挽权利,存中学”也。

维新派越走越远的行为主张,不仅与其初衷发生严重分歧,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当初的赞同与合作,极有可能危及自身,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性后果。凭他的智慧才能,以及久经官场的老练与敏锐,他发现,当时最为关键的人物——慈禧太后,对维新派的主张与行动迟迟没有明确表态。面对慈禧太后的沉默,洞悉清廷底蕴,善于揣摩人心,“深知西太后好恶”的张之洞感到事情极为不妙,他似乎听到了阵阵咬牙切齿与磨刀霍霍的可怕声音,看到道道杀机与股股血光直逼而来。为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张之洞不得不预作防范,赶紧抽身而退,与维新派划清界限,“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站在慈禧一方。这不仅是张之洞的悲哀,晚清所有大臣,哪怕干臣、重臣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也不得不“好其所好,恶其所恶”,听凭慈禧太后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谁也奈何她不得。

1898年5月,张之洞不失时机地抛出洋洋洒洒四万多字的《劝学篇》,一面上呈光绪皇帝,一面在《湘学报》上连载,公开表达他与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维新派分道扬镳的鲜明态度。这既是一项自保之术,也是张之洞出乎本心的一种作为,并非人们认为的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全然出于谋略机诈、工于心计与首鼠两端。

《劝学篇》一出,立即得到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高度肯定与重视,“谕令各省广为刊布”。在清廷的大力推导下,《劝学篇》不胫而走,十日内三易其版,前后印行多达二百余万册,后又译成英文、法文在海外出版,一时间风行海内外,产生了极其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晚清风云激荡,社会剧变,人才辈出,但能够真正做到集文治武功与文章学术于一身的,唯有曾国藩与张之洞两人而已。张之洞的学术思想,主要体现在《輏轩语》、《书目答问》、《劝学篇》等书中。仅就思想理论而言,张之洞较之曾国藩,要显得更为独到,更加系统,特别是晚期的《劝学篇》,可视为他政治思想、经济军事、文化学术、教育外交等方面的思想理论之总结。对于这样一部产生过巨大影响的重量级作品,在此有必要稍加阐述与介绍。

张之洞贯穿《劝学篇》之始终的主要内容与核心思想,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体西用”这一主张并非张之洞首倡,早期维新人士冯桂芬于三十多年前就提出“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他也不是最早的实践者,洋务派领袖李鸿章发展军事工业、民用工业,开创大规模学习西方之先声;然而,他却是“中体西用”的理论总结者与力行实践者。将理论与实践融为一体、集于一身,近代中国没有任何一人超乎张之洞之上。因此,后人只要提及“中体西用”论,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张之洞。

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是在新与旧、古与今、中与西、保守与激进之间,寻找一个相对平衡的支点。因此,“中体西用”一方面抨击守旧派抱残守缺,顽冥不化,不知变通;另一方面也指责维新派菲薄名教,一味求新求奇,不知固守之本。

在《劝学篇》中,张之洞的学习西方,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相比,实有所推进与发展,除技艺、器物层面外,他主张采纳若干“西政”。但他提倡的“西政”,并非西方民主政治,而是与近代工业相关的社会设施。他在《劝学篇·外篇》中对西政、西艺作出明确界定道:“学校、地理、度支、赋税、武备、律例、劝工、通商,西政也。算、绘、矿、医、声、光、化、电,西艺也。”基于这种划分,张之洞的“变中国旧法,从西法也”之举措,也仅只停留在广派游历、练外国操、广军实、修农政、劝工艺、定矿律路律商律交涉刑律、用银元、行印花税、推行邮政、官收洋药、多译东西各国书等十一条。

哪怕这些经张之洞认可而亟须采用的“西法”,一旦施行开来,他也担心会影响到“上层建筑”的层面,有损孔孟之道。于是,他在《劝学篇》中再三强调,要“保国、保教、保种”。“保种”,即捍卫中华民族的尊严与独立,值得大力提倡;而所谓的“保国”,则是保大清,稳固满清王满的统治地位,不使之动摇崩溃;“保教”,更是维护儒家孔教的至尊地位,奉“三纲五常”为圣道,“三纲为中国神圣相传之至教,礼政之原本,人禽之大防”,极力排斥诸子百家,排斥西方民主自由思想。张之洞眼里的中学,只有儒家思想,并且局限于董仲舒以降的天道…三纲…君主制;而他理解的西学,仅包括他所理解的西政、西艺及西史(西方国家历史)三个部分。张之洞的“中体西用”论,其实质就是在封建专制皇权的框架与体制内,将儒家学说的一个支流视为中华文明全体,引用西方的物质器械、实用技术,作些修修补补的变革。

严复曾一针见血地批驳“中体西用”论将“体”与“用”割裂开来的荒谬性:“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故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分之则并立,合之则两亡。”而康梁新学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突破“中体西用”的框架,援西学改造中学。梁启超在痛斥《劝学篇》时认为此书“不十年将化为灰烬,为尘埃。其灰其尘,偶因风扬起,闻者犹将掩鼻而过之”。而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一百多年来,表面合理、实则荒谬的“中体西用”说一旦遇到相宜的时机,就会重新“浮出水面”,时至今日,仍有着一定的“市场”。

犹如一个裹着沉重头盔铠甲的羸弱病残之躯,竟误将盔甲视为万能之宝,以为可以抵挡刀箭枪炮的攻击,可以防止各种病菌的侵袭,可以战胜形形色色的敌人……殊不知,正是这身沉重的头盔与陈旧的铠甲,束缚了病体的痊愈,阻碍了前行的步伐。

以署理山西巡抚为标志,张之洞逐渐抛弃清流派的务虚空谈,过渡为地地道道的洋务派。但是,长达六年之久的清流生涯,已积淀在他的意识深处,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一到关键时刻,其“清派”本色就会显露而出。比如在中法之战、中日甲午之战中,张之洞不顾敌富我贫、敌强我弱的事实,一意主战,因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发言”,也就显得格外突出,引导着相当大一部分官员、百姓的激昂情绪。而随着洋务运动的不断深入,对中国现实的日益了解,张之洞的思想,这才起了彻底性的转变。

戊戌政变不久,义和团运动爆发,慈禧担心西人干涉,逼她归政于光绪,竟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向西方八大强国宣战,同时谕令各省督抚派兵赴京勤王。此时的张之洞,不禁十分矛盾而痛苦,疲弱的中国与其中的任何一国开战都无获胜希望,更何况要与英、俄、日、德、俄等八国联军同时开战?此举无疑以卵击石。此时的张之洞,再也不敢顺风响应,高喊抗战了。而对有恩于己的慈禧太后,哪怕心有不满,或极不情愿,他也不便,或者说不敢违逆。比如戊戌政变时慈禧废帝立储,张之洞明知不妥,先是沉默以对,后在两江总督刘坤一的鼓动下,决定联合上疏抗争。可折子发出不久,张之洞就开始后悔了,赶紧派人追回奏章。

就理智而言,此次他应该抗旨不遵,而感情上又难以决断,他担心别人指责他对朝廷不忠,担心慈禧太后怪罪于己。但李鸿章最早发出的抗疏电报“此乱命也,粤不奉诏”鼓舞了他,同时极力揣摩慈禧心态,觉得她出此下策,只是出于一时激愤的“妇人之见”,等到局面难以收拾之时,肯定要作出反悔之举。思虑再三,张之洞一方面以“沿江沿海,会匪本多”,一旦兵力空虚,“各省必乱”为由按兵不动;一方面派兵保护教堂与洋人;又与刘坤一共同发起“东南互保”运动,说服东南督抚参与其中,并与各国驻上海领事正式签订《东南互保章程》,规定“上海租界归各国公使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督抚保护,两不相扰”。

在张之洞、刘坤一等人的积极努力下,东南互保范围扩大到福建、浙江、山东、四川、河南、陕西、广东等十多个省份,使得清廷东南半壁江山免遭西方列强蹂躏。事后慈禧不仅未加指责,反而认为筹划“东南互保”的张之洞、刘坤一等人能替朝廷着想,会办事,大加表彰,赏张之洞太子少保衔。及至张之洞死后,清廷在上谕中仍念念不忘他在“庚子之变”中的突出表现,说他“顾全大局,保障东南,厥功甚伟”。

六年“清流”在张之洞身上留下的烙印实在是太深刻了,李鸿章甚至在给皇帝的一封奏折中也说他“为官数十年,犹不免书生之气”;而自儿时起就已融入他血肉之中的经世致用思想,这一生命的底色又无时无刻不在决定、影响着他的为人处事与言行举止。清流标榜清高讲求纯粹,见不得污点,容不得阴影,有过于理想主义的倾向。而现实世界总是贫穷与富裕、痛苦与幸福、黑暗与光明、污浊与纯洁相互并存。躲在书斋空言,可以将浪漫的情怀、理想的追求、天堂的纯洁,慷慨激昂地发挥到极致,而一旦进入现实社会,一切的一切,就会大打折扣,有时哪怕为了造福于民,也不得不采取特殊的变通手段,甚至不惜与邪恶为伍,与污浊同流,授人以柄,遭人诟病。

张之洞自任地方大吏之后,便在“清流”与“实用”两端,不断作着矛盾的撕扯与痛苦的煎熬。他曾袒露心迹地说道:“自官疆吏以来,已二十五年,唯在晋两年,公事较简。此外无日不在荆天棘地之中。大抵所办之事,皆非政府意中所欲办之事;所用之钱,皆非本省固有之钱;所用之人,皆非心悦诚服之人。总之不外中庸勉强而行四字。”

他见不得官场的污浊,声明“权贵不足畏”,可又不得不效忠慈禧,曲意奉承,哪怕那些瞧不上眼的太监,有时也得巴结巴结;他坚毅勤勉、清正廉洁,同时又具有圆滑老辣、畏葸退缩的一面;他表白自己“平生有三不争:一不与俗人争利,二不与文士争名,三不与无谓争闲气”,其实他争的东西可多了,比如对待李鸿章,几乎事事都要与他争锋相对,其实,他的勇于任事,敢为天下先也是一种“争”;督任两广时,为筹集款项,张之洞竟开“闱姓”之赌,从中抽取捐税百万两,用于修复黄浦船坞、建造巡河炮轮、订购布机等,但开赌无疑使得两广赌风愈甚,风气愈加败坏;他在《劝学篇》中将社会变革圈定在形而下的器物层面,当八国联军入侵之后,严峻的现实使他深深认识到,如果再不厉行变法,比维新派更为激进的革命党起,满清将面临皇位不保之危局,于是,张之洞又力促清廷实行君主立宪……

于是,关于张之洞的定论,便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有人说他是反对洋务的清流派,更多的人则将他定位于后期洋务派领袖,所谓“洋务派殿军”是也;有人说他是顽固守旧之人,也有人说他是改革变法之新人;有人骂他是清政府忠实的“走狗”,更多的则说他是清王朝的掘墓人……其实,以上所言皆为事实,张之洞就是这样一位集新与旧、西与中、洋务与清流、改革与保守、开放与顽固等多重矛盾于一身的时代风云人物。他刚刚去世两天,《时报》便有一篇文章写道:“张之洞之得名也,以其先人而新,后人而旧。十年前之谈新政者,孰不曰张之洞、张之洞哉;近年来之守旧者,又孰不与曰张之洞、张之洞哉。以一人而得新、旧之名,不可谓非中国之人望也。”近年出版的《张之洞幕府》一书,更是相当精辟地概括道:“他的人格特征是政治上忠君,事业上趋新,文化和伦理上恋旧,趋新与恋旧的矛盾心态伴随他的一生。”

关于张之洞的评说,人们自可从不同角度,怀着不同感情,见仁见智。而他对中国历史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则是谁也不容否认的客观事实。

张之洞自1907年离鄂进京,武汉乃至湖北的近代化势头就开始下降了。封建人治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人存政兴、“人走茶凉”、人亡政息。然而,张之洞所开创的新政事业已在武汉扎下根来,虽缓慢却执著地从根本上改变这块古老、传统而板结的土地。湖北新政从经济、军事到教育的整体性改造,必然渗入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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