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第6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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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孙兄方才自己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自然不敢再收回去。他硬着脖子说道:“确实是大圣至贤先师。”
“那好啊,你给我说说《论语》里面到底哪句话说女性不能上街,不能工作了?”任启莹冷笑着说道。任启莹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论语》不仅背的精熟,更是在父亲任玉刚指导下有颇为深刻的理解。真的谈论《论语》的精义,任启莹不认为自己有理由怕一个腐儒的。
这话也的确切入要点,孙兄被这个问题给彻底问住了。
莫道前路无知己十九章入学率(五)
《论语》并不很长,基本都是语录体,每一节都能用来写成一整篇的议论文。所以被后世门徒称为“微言大义”倒也没什么不合适。问题是这洋洋洒洒的内容太多,若是想全部记住,而且对每一段话都有自己的观点已经是很难的事情。更别说立刻被要求说出有针对性的内容。
任启莹要求“孙兄”说出《论语》里面到底哪句话说女性不能上街,不能工作。登时就把“孙兄”难住了。可方才他的话说的极满,又被任启莹死死钉住这个“圣人”是指的孔丘。现在左思右想竟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朱兄”一瞅事情不对头,若是被任启莹这个年轻女子给当众考住,后面黑压压占了一片女人。这事情传出去之后,桐城夜话的脸还往哪里搁。也不管说完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朱兄”硬着脖子说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哦?想起这句了?”任启莹冷笑道,“八佾,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后面那句是什么?”
“朱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后面那句是“女弗能救与?”这个“女”是通假字,通“汝”。
没等“朱兄”想出反对的话,就听任启莹继续冷笑着说道:“《论语》十八个女字,十七个通汝,怎么就这一句孔丘用的是女字的本意。这位先生你只怕是自比阳货或者孔子的弟子吧?”
这话可太狠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篇出自《论语阳货》,阳货是标准的乱臣贼子,如果是女通汝,那就是孔子大骂阳货的话。即便是孔子对学生说的,那也是老夫子痛骂学生不上进。绝对谈不上什么赞扬。
“孙兄”与“朱兄”脸都快绿了。他们从没有和女人谈论论语的经历,更别说与懂论语的女子谈论语的经历。被这么一番抨击,两人却找不出应对的话来。
任启莹可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她继续冷笑道:“我本以为你们会提及《泰伯》,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不过就算你们提及这话,那位妇人也是武王的大臣,你们几个酸儒连官都没当过。若是你们在周武王的时代,那位当了周武王大臣的妇人出行,你们路上碰见得磕头跪拜。跪拜的不好,轻则打板子,重则杀头。和这位妇人一比,你们就是草芥而已。”
“孙兄”与“朱兄”此时的脸已经不是发绿,而是一阵红一阵白,若是男人谈论《论语》,自然不会如此为女人说话。而且男人们谈论《论语》的时候哪里有女人插话的地方。可任启莹一来是女人,二来又如周武王的那位妇人大臣一样,是当下安庆市的地方长官。论权势,任启莹高高在上的凌驾于桐城夜话这些文人之上,在任启莹展示出足够学问的时候,两人根本无力抵抗。儒家的传统就是上下有别,地位身份上的差距,意味着任启莹天然就要比两人更尊贵。
但是此时若是屈服,那意味着桐城夜话的全面失败。人民党到现在为止是不用旧文人的。即便有投奔人民党而得到使用的,不过是严复、冯煦,这两人能力之强,名声之大,根本不是安庆这地方一群读书人敢自比的。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名望,当下再被一个女子驳倒,以后那是真的不用再在安庆文人中混了。
可想来想去,完全没有办法短时间内驳倒任启莹,情急之下“孙兄”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说道,“周文王手下有妇人为官,那是以前。当下我们却不能食古不化。”
“食古不化?”任启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亏你有脸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方才还说解放妇女是违背圣人教诲,让女人抛头露面,败坏风气。这怎么当下就说起女人当官是食古不化起来。你又说孔丘反对妇女解放,我让你说出孔丘在哪里说过这话,你又说不出。你这是到底要说什么呢?”
“孙兄”和“朱兄”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倒是孙兄反应机敏,他突然冷笑一声,转手重重把院门给关上,仿佛给任启莹吃了闭门羹一样。这番话里面都是引用的《论语》里面的内容,任启莹身后的女性们到没听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知道任启莹已经占了上风,却见姓孙的如此嚣张,立刻有人叫嚷起来,“你们有理说理,这摔门是给谁看的?”
任启莹心中也是大怒,旧文人相争就算是最后理屈词穷,好歹也会说几句场面话,这么硬生生的摔门,哪里还有点旧文人的模样。但任启莹毕竟是市长,也不能因为这点子小事就怄气。转回头,任启莹对背后怒火中烧的女性们喊道:“诸位女同胞们,妇女解放运动不可阻挡。不管谁要站在妇女运动的前头,试图阻止妇女运动。就是鸡蛋碰石头,一定会粉身碎骨。所以大家要有信心。妇女运动的规矩就是劳动面前人人平等。只要大家守住这个规矩,我们人民党一定会给广大妇女们撑腰,让你们能够靠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见到任启莹坚定的表情,听着她有力的声音,妇女们一起鼓起掌来。战前前排的女性纷纷上前与任启莹握手。任启莹也大大方方的与每一个女性握手,不管这手掌是粗糙或者细腻,任启莹对待每一个女性的态度都完全一视同仁的热情。
1913年4月15日,人民党的《安庆日报》正式开始了宣传,报纸秉持了党中央的指示,并不以“苦大仇深”追忆过去女性的悲惨为主。而是面向未来,不仅向女性指出了未来的光明时代,而且向全社会号召,“在一个以劳动为衡量人社会价值的新时代中,如果压迫人类成为一个合理的存在,如果压迫女性成为合理的存在,那么压迫男性也会成为常见的事情。如果不想被人欺负,只有彻底消灭压迫一途。”
《祝福》这篇白话文也非常应景的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桐城夜话》再也没了动静,排字女工们在印刷局坚决反对印刷《桐城夜话》的报纸。印刷局见任启莹市长很含蓄的卷入了这件事中,当下城市妇女解放运动搞的沸沸扬扬。印刷局干脆就婉拒了《桐城夜话》的印刷申请。打掉了这帮旧文人说话的平台,他们也就成了沉默的一小撮。
不仅仅是安庆,人民党中央收集到的情报中,只要是有大量工厂的城市,妇女解放运动都进行的不错。妇联迅速扩大,女性也敢于说话了。不少中央的同志对这样的局面表示乐观。但是陈克看上去并不是太高兴。
城市是国家行政效率最高的地区,完备的户籍制度,体系严密,比例很高的政府管理部门,加上就业比例高,若是城市的妇女解放连发动都发动不起来,那只能说明人民党的水平太烂了。所以当下收到的情报并不值得无条件的乐观。至少在陈克看来,有两个很关键的数据远没有达到令他满意的地步。但是陈克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妇女解放也是如此。能够有当下的成绩,妇女们至少敢于反对那些大张旗鼓要求镇压女性解放运动的家伙,这也算是一个真正的进步。
陈克不说,总是有人会说的。路辉天就提出了问题,“陈主席,女生入学率,还有女性就业率并没有立刻提升。这是不是要专门发文催促一下。”
章瑜这次没有直接唱反调,而其他中央的同志也沉默着,弄得路辉天感到有些不自在。陈克看要冷场,才说道:“这都需要时间,提高妇女就业率还牵扯投资的问题。当下抓紧各种夜校培训班的建设。为马上来的就业高峰做准备。”
路辉天见陈克拍了板,兴奋的说道:“这次美国方面的设备一旦运到,产业工人的规模肯定要扩大。不过国防科工委的同志对夜校好像不是很支持。”
武汉市区的人口当下接近90万,是人民党城市中最高的一个。当下人民党最大的工业中心就在武汉,如果能够得到更多从美国进口的设备,武汉发展的就会更快。基于这点,路辉天的兴奋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章瑜总算是开口了,“陈主席,当下妇女解放运动看着很热闹,但是在实际推进中貌似效果有限。”
总算有人敢提及这点,陈克看到相当一部分中央委员的神色都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章瑜已经向中央明确表示想到河南去工作。中央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对。不过河南人多地广,加上在未来的战争中必然是首当其冲的战区。陈克还是希望章瑜能够更多吸收些经验再出发。特别是妇女解放这种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的工作。
“分析这个问题,还是得从矛盾入手。我觉得这次任启莹同志就做的不错,所有的情报中都显示一件事,解放妇女方面,这男同志们都是想当然。”陈克不得不批评起来。
在座的基本都是男性,陈克这地图炮让同志们都颇为愕然。
陈克也没有打哑谜的打算,“妇女解放不是女权运动。有人会觉得妇女解放就是给与妇女们很多权力,我觉得这也是走上了邪路。妇女们的权力是靠自己在斗争中争取到的。凭空给妇女权力,认为靠咱们人民党和政府的赐予就能解放妇女,这就是白日做梦,是注定要失败的。我们要创造一个劳动面前的人人平等的体制。不要把这个问题当成最高纲领,而是以后在男性和女性同样能承担某个岗位的时候,能不能给与女性同等的选拔权力。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建立在劳动的基础之上的。而不是见到一个女性就想起解放妇女。所以,我认为任启莹同志做的最好。她自己身为女性,恰恰没有无底线的去纵容女性。”
莫道前路无知己二十章入学率(六)
路辉天一直很佩服陈克,在这个问题上他并不想大肆向别人宣传。因为党内公开自称是陈克忠实信徒的人多如牛毛。路辉天是否表态根本没有意义。而且路辉天好歹也是个文人出身,他也颇重视自己的风骨,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阿谀奉承的事情路辉天怎么都不能接受。不过这并不等于路辉天在内心里面不支持陈克。
关于妇女解放,路辉天原本认为多给妇女们一些好处就行了。出于官僚秉性,在具体操作的层面,路辉天还认为有些地方要搞搞粉饰,弄些噱头。也就差不多能够解决问题。但是面对妇女解放运动的成果,以及陈克对妇女解放运动的态度,像陈克在其他政策的表现一样,给了路辉天相当的震撼。
“我们人民党的核心政治理念,是认为劳动创造出了人类社会的一切。在妇女解放运动中,我们不是简单的给妇女好处,而是秉持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政策,以毫无歧视的态度给与劳动者们平等的机会。所以在咱们人民党的体制内,如果有人反对男女平等,一看到女人第一念头就是认为女人不行,这在本质上就是在反对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政策。但是我再强调一次,政治理念与政策并不是一回事。政治理念是对世界本质的看法,而政策是基于这个看法以及面对的实际情况拿出的策略与方法。既不能左倾,认为政治理念没错,实践层面就一定不会错。也不能右倾,认为实践层面出了错,那一定是理念本身有问题。这两种观点,都是认为世界上有绝对真理的错误看法。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真理,一切都是相对的”
路辉天对于理论层面的认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他看得出有哪些同志没有完全理解陈克到底在说什么。而且对自己在工作中会左倾还是右倾,路辉天也算是心里有数。
回到省委,路辉天立即召开了省委会议。先传达了党中央的态度与指示,路辉天接着说道:“未来一个月,我们要继续开始招工。而且要把招工需要的条件给宣传清楚。招工的时候,在选择男女方面要重点说明。如果可以要女性的岗位,就一定要一视同仁。”
这做法和前一段湖北那种大力宣传“女性就业利国利民”“妇女解放一定要解放”等口号的方式有所不同。同志们稍稍有些愕然,“妇女解放运动还没结束么?”有同志问道。
这是路辉天绝对能够想象的问题,正如陈克所说,当下有些同志的确是把妇女解放运动当成一个纯粹的政治运动与政治宣传来看的,并没有把这个运动完全落实到实际层面上去。
“同志们对就业安排问题没有信心么?”路辉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