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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传奇未完:张爱玲-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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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已经褪色了。金绿山水换了一张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这段描写曾被傅雷指出:“这是电影的手法:空间与时间,模模糊糊淡下去,又隐隐约约浮上来了。巧妙的转调技术。”

张爱玲借电影中“淡出”与“淡入”的手法,在过去、现在、未来间自由地跳跃;在人物、景物、情境与心理感觉之间随意地抽取。论者指出,张爱玲用她的笔(开麦拉)打碎了叙述的规范,各种元素在她手中灵活调度,并信步穿梭于远景、特写与正拍、反拍之间,而这种电影化的“自由”,使淡薄雾幛里神秘莫测之中的张爱玲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其深刻更显彻底。她不同于新感觉派的电影感是捕捉外在的感官,她有的更是来自内心情感的刻画。她游走于文字与光影之间,撷取了两者之长,以宛如摄影机之笔,剥尽世间男女的华丽外衣,得窥世俗的雾散苍凉。她以她“苍凉”的“启示”描绣了历史,无论是沉寂或是喧哗……她令天下无数的“张迷”为之倾慕不已!

而张爱玲在散文《私语》中描写她和后母及父亲发生冲突的真实景象——我后母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了,没有金鱼的金鱼缸,自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我父亲趿着拖鞋,拍达拍达冲下楼来,揪住我,拳足交加……而这真实情景到小说《心经》时,张爱玲以电影镜头似的近焦扫描,慢慢地横摇家中室内的零乱景象,尤其是满地的玻璃屑,象征着父亲镜像的碎裂,这碎片刺痛着小寒的身体、双眼和心中的记忆。张爱玲的镜头是这样拍的——“小寒望着他。都是为了他,她受了这许多委曲!她不由得滚下泪来。在他们之间,隔着地板,隔着柠檬黄与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花猫,痰盂,小撮的烟灰,零乱的早上的报纸……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离,然而满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够奔过去。她不能够近他的身。”文字与影像在此时做出最完美的渗透!尤有甚者,张爱玲有许多小说完全是用电影上的布局和架构写成的,因此她的小说被认为最具有电影感。所以《倾城之恋》、《怨女》、《红玫瑰与白玫瑰》、《半生缘》相继搬上银幕,大概是新文学作家中被改编成电影最多的一个。而她写于五十年代,发表于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说《色,戒》,其电影感之丰富,则更可视为张爱玲的分镜头脚本了。我们看其中暗杀的一场戏——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魆魆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冬嘁嚓声。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楼下。漆布砖上哒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直射出去。店员紧张跟在后面出现,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呯!关上车门——还是枪声?——横冲直撞开走了。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来,点点头笑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

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这整个暗杀过程及布局,只因女主角的一念之仁放走老谋深算的特工男主角,其间危机四伏、间不容发。张爱玲以精准无误的场面调度、细节的特写,心理的刻画,利落的剪辑,完成一场悬疑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精彩好戏,是那么地游刃有余。在文字与光影中,我们看到张爱玲自由地游走,出神而入化!

第十六章 《色,戒》的背后

在遍尝人生的况味后,历经三十年的改写,《色,戒》发表于《半生缘》之后的十年,……它是胡、张尘封十八年恋情的最后回眸,这又是张爱玲的一次不经意地坦露自己。张爱玲在一九七一年接受水晶先生的访问时,曾称“《传奇》里的人物和故事,差不多都‘各有所本’的”,而张子静在张爱玲去世后所写的《我的姐姐张爱玲》一书中,更明确地指出,《金锁记》的故事、人物脱胎于太外祖父李鸿章次子李经述的家中;而《花凋》则是写张爱玲舅舅黄定柱的三女儿,也就是她三表姐黄家漪的故事。学者冯祖贻则指出,《创世纪》是以张爱玲的六姑奶奶,也就是祖母李菊耦的妹妹(任家)的故事为底本的,另外《茉莉香片》则活脱脱是上海张爱玲的家,主人公聂传庆就是张子静(当然也有张爱玲的投影)。而这都指向张爱玲的小说可说是一个家族的小说,虽然这个家族已从繁华走向没落,但张爱玲作为旧家族的一员,她凭借着“记忆”,揭示了他们无可挽回的没落以及种种挣扎;而童年的不幸经历,又使她毫不留情地鞭笞着这没落贵族的“猥琐,难堪,失面子的屈服”,于是“苍凉”成为她《传奇》小说的总主题。

不同于她的家族小说,发表于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色,戒》,也被认为是“有所本的”,香港学者兼影评家陈辉扬在其《梦影录》一书中就说:“我一直认为《色,戒》的材料来自胡兰成,因为易先生和王佳芝的故事,是根据郑苹如谋刺丁默邨一案而写成的。其中种种细节,只有深知汪精卫政府内情的人才能为张爱玲细说始末。”

而张爱玲在一九八三年由皇冠出版社集结《色,戒》、《浮花浪蕊》、《相见欢》、《多少恨》、《殷宝滟送花楼会》、《五四遗事》和电影剧本《情场如战场》为《惘然记》一书出版时,曾在序中谈到《色,戒》、《相见欢》和《浮花浪蕊》:这三个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多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这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因此结集时题名《惘然记》。由此可见她非常喜欢这些自外界获得的材料,并且从一九五年左右就写成,期间又经过三十年的改写。至于她没有提及材料得之于胡兰成,甚至在《色,戒》发表后的同年十月一日有署名“域外人”的《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评〈色,戒〉》一文的严厉批评时,张爱玲在一个多月后的十一月二十七日发表《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的反驳文章,亦没有提到“胡兰成”三个字,只说:“这故事的来历说来话长,有些材料不在手边,以后再谈。”几句话避重就轻地带开。这是由于张爱玲和胡兰成分手后,“胡兰成”三个字,似乎在张爱玲的记忆中清除。

“最是伤心终无言”,胡兰成对张爱玲的伤害,正如曼桢在《半生缘》中的感受——“不管别人对她怎么坏,就连她自己的姐姐,自己的母亲,都还没有世钧这样的使她伤心。”在当时张爱玲的心境恐怕是“不管别人对她怎么坏,就连她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都还没有胡兰成这样的使她伤心”。因此即使最亲近的友朋如宋淇者,都避谈胡兰成的事,在张爱玲面前,胡兰成是谈话的禁区。也因此张爱玲没提及材料得之于胡兰成,实不愿再触及情伤及因胡兰成而再度遭致“汉奸”污名的攻讦。张爱玲虽然在一九四三到一九四五两年内,红极一时,但在抗战胜利后,虽然没有被南京政府正式定为“文化汉奸”的罪名,但社会舆论却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她的文学活动甚至于私生活,都成为公众谩骂的焦点。从一九四五年八月到一九四六年十一月的一年多,她甚至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而事实上也没有机会让她发表。直到同年底,张爱玲借《传奇增订本》的发行,写了《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为自己做了辩白:我自己从来没想到需要辩白,但最近一年来常常被人议论到,似乎被列为文化汉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写的文章从来没有涉及政治,也没有拿过任何津贴。想想看我唯一的嫌疑要么就是所谓“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第三届曾叫我参加,报上登出的名单有我;虽然我写了辞函去,(那封信我还记得,因为很短,仅只是:“承聘为第三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谨辞。张爱玲谨上。”)报上仍旧没有把名字去掉。

至于还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辩驳之点本来非常多。而且即使有这种事实,也还牵涉不到我是否有汉奸嫌疑的问题。何况私人的事本来用不着向大众剖白,[小说网·。。]除了对自己家的家长之外,仿佛我没有解释的义务。所以一直缄默着。张爱玲以退为进,反驳了“文化汉奸”之说。同理,她在面对“域外人”指控《色,戒》为“歌颂汉奸的文学——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的论调时,她又再度地反驳:“域外人这篇书评,貌作持平之论,读者未必知道通篇穿凿附会,任意割裂原文,与以牵强的曲解与‘想当然耳’,一方面又一再声明‘但愿是我错会了意’,自己预留退步,可以归之于误解,就可以说话完全不负责。”对“域外人”提出严厉的质疑。由此可见她不愿再被任何污水所溅污,即使仅是那么一点点,她都不愿意。

然而《色,戒》绝无任何歌颂汉奸的味道,即使是暧昧的,它只借着这个有关汉奸被暗杀未遂的真实故事,来重写女性对感情的看待。这其中的种种细节,正如陈辉扬所说的,只有深知汪精卫政府内情的人才能细说始末,而活跃于汪伪政权中,曾任伪中宣部政务次长、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兼《中华日报》总主笔的胡兰成,就成为张爱玲获得这令她震动的故事的不二人选。因为自一九四三年底胡兰成从苏青主办的《天地》月刊中,读到张爱玲的《封锁》时,他读其文而惊其才,透过苏青得知张爱玲的住处而找上门去,在次年二月初两人初次见面,其后两人很快坠入情网,并于同年八、九月间结婚。

到一九四六年二月,张爱玲曾悄悄到温州看望逃离中的胡兰成,但风流成性的胡兰成却又另有新欢。张爱玲在伤心之极回到上海,她在雨中的船上“面对着滔滔黄浪涕泣久之”。次年六月十日她写信给胡兰成,两人正式分手。在这短暂的热恋与婚姻生活中,他们有过两情缱绻、无话不说的时刻,胡兰成向张爱玲说出这段故事的细节,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而有关于郑苹如谋刺丁默邨一案,最早披露的是六十年代金雄白在香港出版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中的一小节,笔者参考了李伟、黄美真等人的多种史料,发觉此一暗杀事件,除了中统锄奸以外,还得从丁默邨与李士群两人的恩怨冲突说起。

丁默邨是湖南常德县人,生于一九零一年,幼时就读于湖南省立第二师范附属小学。毕业后,未能考入中学。一九二一年下半年,年轻气盛的丁默邨只身前往上海闯荡,积极参加青年学生运动,经由施存统的介绍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次年春他回湖南筹建常德团组织,并自任组长。同年十月十三日社会主义青年常德地方执委改选,丁默邨担任团书记,而在次年改选时,他却失去书记一职,对此他极为不满,并与新领导人闹翻。次年一月他谎称去长沙汇报工作,其实是远走上海,叛离共产党,加入了国民党。

一九二六年他到广州担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办事员。次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他认为时机成熟,便积极投靠蒋介石,追随陈立夫、陈果夫的“CC派”。一九三二年他担任国民党组织部调查科上海区直属情报小组组长,在上海文化界进行特务活动。他与李士群等在“万春坊新光书局”编辑《社会新闻》,先后出版三日刊、旬刊、半月刊等,是当时国内有名的“造谣”刊物,曾多次污蔑诋毀鲁迅,相关资料收在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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