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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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挥船上,韦昌辉坐在中舱里。他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问:“今天是几号?”
韦玉方说:“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再有两天,我们可到天京。”
“燕王、翼王那里没有消息吗?”韦昌辉又问。
韦玉方说:“翼五几天前就从武昌起身了,燕王已在天京城外等殿下了。”
韦昌辉说:“要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我回天京的消息。”
韦玉方答应了一声。
20。 九江江面石达开的座船停在江边,甲板上、岸上岗哨密布,石益阳、江海洋站在甲板上。
在舱中,石达开、黄玉昆和张遂谋三人在低声密议。
张遂谋说:“北王估计这一两天能到达天京,韦玉方派了哨探来,他们带了三千精兵呢。”
石达开问:“燕王呢?”
张遂谋说:“他离天京近,只等你和北王到了就动手了。”
石达开把目光移开,掉向舱外汹涌的波涛,半晌无语。
黄玉昆说:“我们也该带兵回去。”
张遂谋说:“天王密诏不让带一兵一卒啊,北王这样做,容易暴露的。”
黄玉昆说:“我们不带兵,事成之后,功劳不都是北王的了吗?”
石达开回过头说:“这个功劳,我看,还是不去争为好。”
黄玉昆、张遂谋二人诧异地对视一眼,黄玉昆问:“你不想回天京了?”
石达开说:“回去干什么呢?内讧,杀人,不管谁胜谁负,都是痛心的事,我石达开的手上还是不沾人血为好。”
张遂谋说:“殿下真是一片菩萨心肠。不过,如果北王得手,我们不去的话,将来必是北王独霸一统,这也在其次,他会认为殿下与他不一条心,这就很不妙了。”
黄玉昆又说:“不必想那么多。你是奉诏回京靖难讨逆,有什么不对也是天王的事,你只奉命而已。”
石达开说:“我这几天漂流江中,想了很多,我觉得太平天国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倘出现内讧,天国也就该走下坡路了,我虽制止不了这场自相残杀的悲剧,我却有能力让自己置身于内讧之外。”
黄玉昆说:“那人们会怎么看你?一不奉诏,二不雪自己之耻!你的岳父被杨秀清杖打,这耻辱我是永生不忘啊。”
石达开说:“你们只看到一面。是啊,天王密诏,这是一张天牌,万一事情败露,东王占了上风,天王会说他下过密诏吗?那我和韦昌辉将是替罪羊。我大可不必担这个罪名,手上无血好做人。”
黄玉昆说:“都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将一事无成。”
“我自知,我是斗不过杨秀清的,也斗不过韦昌辉。杨秀清是跋扈得令人切齿了,可韦昌辉取代了他会比杨秀清更坏。况且,杨秀清虽说专横,可他还是有才干的,为天国立下了大功,我也不忍心加诛。如能劝他悔悟,他仍能为天国尽力。”
黄玉昆说:“他只能一天比一天专横。”
石达开说:“让我再想想吧。”
张遂谋问:“我们停在九江,还是往前走?”
石达开说:“往前走吧,先到安庆再说。”
黄玉昆、张遂谋二人出了中舱,来到甲板上,黄玉昆对张遂谋说:“过了安庆接着往前走,不要停。”
张遂谋说:“那怕不行,翼王殿下会发觉的。”
黄玉昆说:“我们只能破釜沉舟了。翼王办事总是优柔寡断,菩萨心肠。我们不能依着他。”
张遂谋说:“是啊,一旦韦昌辉和秦日纲联手诛杨成功,那翼王就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黄玉昆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21。 长江上月低浪高,月亮仿佛在浪丛中跳跃。
舷窗开着,石益阳在船舱里轻轻地为石达开捶背。石达开说:“我头疼,你光捶背有什么用。”
石益阳又为他轻轻地挤按额头。
“快到安庆了吧?”石达开问。
石益阳望望江岸上朦胧的城郭和灯影,说:“看不清,估计快到了。”
石达开坐了起来,认真地说:“益阳,我想驻在安庆不走了,你看行不行?”
石益阳问:“不回天京了?”
石达开点了点头。
“这是我早就希望的呀。”石益阳说。
石达开说:“我不能让我的手沾了弟兄们的血,不管别人干净不干净,我的刀是杀清妖的,不能砍自家人。不然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宁。”
“爹爹真是个好人。”石益阳说,“不过,北王会因此怪你,天王也会认为你不为天王出力吧?”
“我当然要找个理由。”石达开说。
“就说你病了。”石益阳说,“我进天京去给北王送信,再请个国医出来,他们不会不信。”
石达开说:“这个主意不错,只有我卧病不起,才能躲过这场大难。你说北王会不会高兴?我又仔细想过,他又高兴又不高兴。我回去,能给他壮胆、壮声势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但他又希望占全功,他今后就能像杨秀清那样执掌朝政,从这点说,他又怕我参与呢。”
石益阳说:“我们在安庆住上十天半月,坐山观虎斗,谁胜谁负都没关系。你还是翼王。”
石达开说:“北王即使抓到了大权,他也会失掉人心。那时太平天国的人都会说,只有一个石达开仁义,不向弟兄开刀,人心在我,比什么样的胜利都更值得追求。”
石益阳说:“那,到了安庆,我就进京去,你写一封亲笔信。”
石达开说:“好。”
石益阳见汪海洋探出头来,就问:“翼王,我们在哪里停啊?”
“安庆,”石达开说,“我吩咐过的了。”
“可是……已经过了安庆了。”江海洋向外指指。
石达开快步跑上甲板,一见灯光阑珊的安庆已经抛在后面了,他登时火了,对张遂谋大叫:“你好大胆子,敢违抗我军令!马上调转船头上驶,停泊安庆!”
张遂谋还想劝几句:“殿下……”
“我意已决,不要多言。”石达开决然地下令,“转舵。”
张遂谋只好说:“我马上令所有的船回驻安庆。”
正文 第二十九集
1。雨花台大营这里忽然变得气氛紧张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韦昌辉的亲兵,连谭绍光也只能在外围。
一个部将走进来问谭绍光:“检点大人,好像有什么大事吧?北王刚刚出去督师,怎么一转眼工夫又回来了?”
“别问那么多,你加强警戒就是了,别在这儿出了事,其余的一切不问。”
部将说:“是。”领命而去。
2。检点营帐韦昌辉占据了谭绍光的营帐,秦日纲刚刚起来。韦昌辉问:“这个谭绍光可不可靠?”
“可靠。”秦日纲说,“我已经在这住了三天了,一点风声没露出去,谭绍光原来是陈玉成的小兵,与东工没有什么瓜葛,倒是与石达开有关系。”
韦昌辉说:“今天已是八月一号了,怎么石达开还不到。”
韦玉方说:“他已到了安庆,再等他一天吧。”
韦昌辉大概急火上攻,口唇都起了泡,他说:“石达开这人向来圆滑,别是耍滑头吧?”
秦日纲说:“不会。他不会违抗天王之命的。况且,他恨杨秀清不亚于你我,尤其他岳父,会在他背后吹风的。”
韦昌辉说:“再派快船去安庆迎一迎,夜长梦多,两个王在天京城外,迟早会走露风声,那时可就不好收拾了。”他把脸转向陈承瑢,问,“东王府有什么动静?”
陈承瑢说:“东王府一点动静也没有,每天都在大兴土木。昨天下午,天王亲自排驾东王府,去看扩建前的大殿,他还告诉工匠头,殿顶要用九条盘龙呢。”
韦昌辉干笑了一下说:“天王这是在做戏呢,欲擒故纵。”
秦日纲说:“他心里一定急着等我们进城呢。”
韦昌辉说:“杨秀清的万岁梦也快做到头了。”
陈承瑢说:“有一件怪事,傅善祥失踪了,已经好几天不见了,我不敢问杨秀清,但我好几次看到他到傅善祥住过的房子前面去转悠,样子像挺伤心。”
“她可是东殿的心腹啊。”秦日纲说,“她在必杀之列,她是听到风声跑了?”
“那不可能。”陈承瑢说,“连杨秀清都毫无觉察,何况傅善祥?”
“她失宠了吧?”韦昌辉问。
“也不像。”陈承瑢说,“就在她失踪的前两天,东王还要纳立为王娘呢。杨秀清亲口跟我说,在加封万岁和过三十七岁生日那天,举行立王娘仪式,他要来个三喜临门呢。”
韦昌辉皱着眉头问:“那她会是什么原因呢?她总不会看被红尘了吧?”
秦日纲问:“这个傅善祥是个怎么样的人?褒拟?担己?杨贵妃?吕后?武则天?赵飞燕?”他一口气叨咕出一大串古代左右一时的后宫佳丽的名字。
这时两个牌刀手送两个大西瓜进来。
陈承瑢说:“都不是。傅善祥人缘不坏,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从不作威作福,不过她很有见地,她有好多主意都被杨秀清采纳了。”
“那这个人留不得。”韦昌辉说,“一定要搜捕到傅善祥,不能让她漏网。”
3。外围岗哨送西瓜的牌刀手在向谭绍光密报,说:“北王和燕王说要杀掉傅善祥呢。小的知道她前几天来过咱这,你可得让她小心啊。”
“你怎么知道?”谭绍光问。
牌刀手说:“方才小的往里送西瓜,偶尔听到了几句。”
“别对外人说。”谭绍光嘱咐了一句。
4。长江边上一渔村谭绍光带两个牌刀手穿过晒满鱼网和搁浅着的几条待补渔舟的沙滩,向亮着点点灯火的小渔村走去。
5。简陋的渔民茅屋院子里也堆着破鱼网,菜畦里种着瓜果蔬菜,丝瓜爬到了房檐下。
谭绍光把两个牌刀手留在院外,自己走了进去,他走近亮着灯光的窗下,用手指捅破窗纸,向里一看,只见傅善祥正在灯下给曾宪讲书。
曾宪琅琅地读道:“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
傅善祥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曾宪摇摇头:“不全明白。”
傅善祥说:“《吕氏春秋》的这句话,出自《用众》篇。用众,也就是画龙点睛之笔了。用众,就是博采众长、集思广益的意思。全句是,无粹白之狐,就是没有纯白的狐狸,但为什么有粹白之裘呢?这是因为用众,从很多狐狸皮中取下纯白的一点,集在一起,就缝成一件纯白的裘衣了。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曾宪说,“就像我习武,南拳、北拳、猴拳、醉拳样样精通后,才能把它们的精华集中起来,就什么拳都能打败了。”
窗外的谭绍光忍不住说:“好,讲得好。”
“谁?”屋里的傅善祥吓了一跳。
但曾宪早听出来了,他说:“是谭叔叔。”推开门跑了出来,一下子抱住了门外的谭绍光,说:“你好几天不来了。”
谭绍光说:“有人不让我来呀。”他故意映了一眼秉烛出迎的傅善祥。
傅善祥说:“你又食言。说好不能再见面的,最多一个月一次。”
曾宪说:“姑姑给你留了两个大甜瓜。”
谭绍光说:“我怕两个甜瓜一个月后会烂掉,只好提前来。”
傅善祥笑着往里让他:“你这人,什么时候能改了这赖皮的毛病呢?”
进了屋子谭绍光打量着这间朴实而温馨的小屋,说:“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有这么个家就行了。”
曾宪说:“打完仗,你上我们家来嘛。”
谭绍光说:“你做得了主吗?”
曾宪说:“姑姑说,我喜欢的她都喜欢。我喜欢你,她也一定喜欢你啊。”
正在沏茶的傅善祥笑了。曾宪忙拿出大甜瓜来切开。
吃着甜瓜,傅善祥问:“这次怎么多隔了好几天?我以为你真长记性了呢。”
谭绍光说:“我分不开身,北王、燕王全都在我那里,整天躲在帐篷里不露面,内外都换上他们自己的牌刀手,没事连我都不过去。”
傅善祥呆了一下,说:“最可怕的事情到底来了。”
谭绍光说:“我也看着不像是好事。我隐隐约约地听他们在等翼王,也在我这里聚齐。是不是你说的,他们要杀进天京去对东王杨秀清动手啊?”
傅善祥肯定地点点头,忧虑地说:“完了,太平天国从此会大伤元气的。”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谭绍光问。
“没有。”傅善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即使现在让东王有所警觉,同样是一场杀戮,只是谁杀谁的事,谁先动手而已。”
“行了,你别操这个心了。”谭绍光说,“何况,你已离开了东王府,你不是说过,从此再不论天朝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傅善祥没有一日不心系天京,她在那里付出过,有过憧憬和追求,她说,“我怎能办得到呢?”
“你也够痴心的了。”谭绍光说,“你这么痴心,你得到了什么?我今天是来给你报信的;北王、燕王认为你是杨秀清的帮凶,他们要杀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搜捕到,绝不因你出走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