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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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说:“曾大人定夺吧。”
曾国藩站了起来,他面对大校场的兵民大众,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颖州百姓也希望成全他们,本官与大帅就格外开恩,予以核准,让他们在刑场拜天地,然后伏法问斩。”
人群里有欢呼的,有啼嘘流涕的,人群再一次向前拥。
仪态端庄的曾晚妹向陈玉成走去,操鬼头刀的刽子手们向后退了几步。她拉住了陈玉成的手。
陈玉成望着曾晚妹,又爱又痛地说:“你不该这样,你该活着为我报仇……”
曾晚妹替他摘去沾在头发上的草叶,替他样去四衣上的灰尘,她从怀中拿出了两块红缎子,折成三寸宽的缎带,为陈玉成十字技在了左右肩上,又在胸前插上了一朵红花。陈玉成伸出有铁链子的手,把她揽在了怀中。
这时,仪美迈着飘然的脚步向校场中心走来,她边走边对曾国藩说:“我是出家人,愿在他们即将超脱苦海时引他们一程,愿为他们主持刑场婚礼。”
胜保拍了一下桌子想喝令制止。
曾国藩小声说:“出家人不要惹她了,百姓会说我们连尼姑也怕。”
胜保才不说什么了。曾国藩对已走近了陈玉成的仪美说:“那女尼听着,本官许你为他们接引、超度,你该告诉这两个年轻人,此生走错了路,来世当走正道。”
陈玉成认出了仪美,他看见她手上还戴着当年他送给仪美的扳指,因为太大她用红丝线缠了一圈。陈玉成心里一阵发酸,百感交集,三个人面对面站了好一会,个个都泪出痛肠,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爱、自己的恨,为了人世间所有如意和不如意的经历而百感交集,这泪水与引领超度和悔恨今生都没有关系。
也许千言万语和种种复杂的感情都在彼此那深情的眸子里了,三个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泪眼相望,无语凝噎。
仪美从刽子手早已备下的酒罐子里倒了两大碗酒,站在他们对面,说:“青天后土为证,颖州万民为证,半山庵小尼为你们举办刑前婚礼,向青天、向大地一拜!”
陈玉成与曾晚妹向天空遥拜。
“二拜你们的高堂!”
他们也是向天空遥拜的。
“夫妻对拜!”
他们拜了三拜,双双拥抱在一起了,泪水也交织在一起了。
人群中十有八九的人都在哭。
他们接过了酒碗,一人喝了一大口,剩下的洒向天空,洒向了脚下的热土。
陈玉成的空碗抛向了空中,落地前他喊了一声:“祝愿天国昌盛!”
曾晚妹的空碗也抛了起来,她喊的是:“来生我们再结为夫妻,那时清妖不灭,我们再来当太平军!”
刽子手在胜保忍耐达到极限时扑了上来,分别按住了陈玉成、曾晚妹。
“我会给你们收尸,我会给你们夫妻合葬!”仪美悲怆呼叫,也被两个清兵拖出了刑场。
一把雪亮的刀举起来了,另一把也举起来了。一碗酒泼在了刀锋上,滴滴在刀锋处滚动。
杀人的炮声响了,曾国藩扭过头去,走下了监斩台,他的眼里有泪,他低着头匆匆地钻进了轿子。
静寂高远的蓝天上,有几丝洁白的云絮挂在那里,宛如为人间致哀。
正文 第四十三集
1。皖北原野上六月的皖北已是热风扑面,曾国藩骑在马上在卢六所带的卫队的保卫下向安庆进发,他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
章寿麟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马队快到安庆时,他对主帅说:“我好像从一场噩梦中刚刚醒来,陈玉成和那个曾晚妹真是天下奇人……从前我以为造反的人都是穷乡僻壤的刁民,都是人间的渣滓,看来,不能二概而论啊。”
曾国藩冷笑一声:“自视上流的人群里,人之渣滓还少吗?”
章寿麟突然问:“这会不会影响曾大人今后对长毛手软?”
曾国藩捻须而笑道:“这是两回事,在人格上我敬重某个人,可在战场上仍然是死敌,何谈手软?”
他当然不手软,就在他刚刚进了安庆的署衙时,他得到了报告,他的最小的弟弟曾贞干从南京前线回来说:“疾疫在营中流行,太厉害了,每天都死人,鲍超营中,一天能抬出十多个死人。”曾国葆已改名曾贞干了。
曾国藩心急如焚,他说:“这样下去,你们何时才能发动攻势?等到长毛从苏浙一带调来重兵,你们不是要腹背受敌吗?老九有没有撤的意思?”
曾贞干说:“他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肯撤。”
曾国藩说:“老九总是急功近利。”
曾贞干说:“他让我来取两万两银子,他说,越是不景气,越要多发银子才行。”
曾国藩说:“我又不开钱庄,他只知道伸手要银子。”
曾贞干说:“大哥不想给吗?”
“银子又不是我的,本来是用于军饷的,怎么不给?”曾国藩说,“你要把好通安庆的水道,万一叫长毛切断了,你们可就完了。”
2。颖州城外葱翠的山,绵密的竹林,一弯小河围着小山环流而去。就在这座与半山庵相望的山坡上,堆起了陈玉成和曾晚妹的大坟。
仪美挎着一篮子鲜花来到墓前时,发现从上到下,已见不到一块黄土,全被鲜花铺满了。
仪美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把自己的一篮子鲜花也供奉在坟头,然后坐下去,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她送给陈玉成的打簧表,这是她从陈玉成的遗体上找到的。此时她把打簧表挂在了墓碑上,她听到的表声是那么响亮……她扑在坟头呜呜咽咽痛哭起来。死,连接着天上人间,而她心中的佛祖却不能让她沟通那看不见的冥冥世界。
3。上海英国驻军海军司令部(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海军司令正在召集部将开会,他说:“普鲁斯公使传达了女王和大英帝国的命令,我们必须马上结束我们对太平天国的中立政策。”
洋枪队长华尔说:“早该这样,我们不能总是以雇佣军的方式出现。”
副统领法尔斯德说:“现在太平天国不顾一切地要打上海,我们就会没有立足之地了,他们不再保证不攻打各通商口岸,也不赔偿英国侨民的损失,大清朝廷在《北京条约})里又给了我们那么多好处,我们理应帮助清政府打太平军!”
何伯说:“他们的咸丰皇帝活着的时候,是不愿意我们插手的,被处死的肃顺是个强硬派!曾国藩这人想独占全功,也不希望我们染指。咸丰死了,恭亲王是我们的朋友,西太后也听他的,我们不会白白帮他,我们必能得到更加丰厚的报答。
巴夏礼说得对,我们主要不是为了清帝国的利益,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哪个朝廷统治中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谁给我们的利益多。七月七日,外交大臣告诉我们,不能搞亏本交易。”
华尔说:“这个李鸿章比从前的杨文定、何桂清、薛焕更信任我们。我们现在上海一共有多少兵可用?”
何伯答:“两千五百。”
华尔说:“加上我招募的,可凑到四千人,但我仍然觉得兵力太少。将来洋枪队里可招中国兵,由英国军官带。”
何伯说:“这是个很好的办法。为了英国的利益,我们必须动手了,我们要与法国兵合作,保住上海,决不能让太平天国打进来!”
法尔斯德问:“李鸿章希望洋枪队归他配属,实际上是他的私人雇佣军,我们政府有什么指令?”
“你们算民间,”何伯说,“这次英国正规军队要介入了,不同一般。有你们这支雇佣军在,在不利的时候,可推到你们身上,大英帝国可进可退。”
法尔斯德说:“明白了。”
4 上海外围松江(一八六二年六月一日)战斗异常激烈。
谭绍光率军与英国华尔的洋枪队展开激烈的战斗。
吉庆元赶到指挥所向谭绍光说:“上海英国海军司令何伯、法国海军司令卜罗德动手了,他们出动海陆军九百余人防守租界,法军九百人防守法租界和上海县城,不只是华尔的洋枪队对付我们了。”
谭绍光说:“哼,什么友好啊,中立呀!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打,坚决打,凡是阻碍我太平军、攻占我中国领土的,不管什么人,都是敌人,坚决打!”
吉庆元说:“好,我从南汇往里攻,忠二殿下李容发从青浦打,你从王家寺攻宝山!”
5。长春宫西太后问恭亲王奕沂:“怎么着,长毛攻打上海了?”
奕沂答:“是这样。”
西太后:“英国人、法国人是个什么德性啊?他们也该吃点苦头了。好处也捞足了,一个《北京条约》,他们都多占了不少便宜,这回怎么样啊?”
奕诉说:“我已与英法的公使谈好了,他们出兵,帮我们灭长毛。这不是动手了吗?”
“早该这样,”西太后说,“不过,我心里可总是不落底,万一他们帮咱打败了长毛,仗着有功,又欺侮咱们怎么办?那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了吗?”
奕诉说:“我早想好了。太后您想啊,固然洋人、长毛都是祸患,可两害相权取其轻,长毛更可怕。长毛打出的旗号就是灭我大清用阿是要从根上砍倒咱这棵大树呀!洋人呢?洋人就不同了,他们不过是逼咱们多开几个通商口岸,多做点买卖,多几个租界,多捞点银子,他们离咱这几万里,总不能把家搬来吧?他们占多大便宜也不会灭咱大清的。”
“这我明白。”西太后说,“家奴比外人要恶、要狠。”
“正是。”奕诉说,“李鸿章一到江苏任上,马上和洋人洋枪队联上手了,这人果然头脑灵活,走到头里去了。”
西太后说:“颁上谕给李鸿章,叫他告诉洋人,只要他们真心实意帮咱灭了长毛,什么都好说,不就是多开几个租界吗?中国这么大的地方,赏他们点,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奕诉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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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善祥忧虑地说:“天王为解湘军之围,严诏李秀成‘追救京城’,否则要正国法,他现在公然违旨,这事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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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善祥道:“这个李秀成啊,把家口拿来当人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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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启,吱吱呀呀一片响。
7。上海青浦、松江之间战区(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谭绍光指挥部队猛攻上海。这时他的旗号已是“殿前斩曲留直顶天扶朝纲慕王谭”了。
在阵地上,听王炳文对他说:“天京危机,忠王一再调我们回去。”
慕王说:“上海指日可下,不打下来可惜了。忠王不是把一家老少送回天京当人质了吗?天王该体谅忠王的一片忠心了。”
这时英、法军队在何伯、华尔、法尔斯德、卜罗德等人率领下向外反攻。
炮火十分激烈,太平军的火枪队冒着弹雨向前挺进。
8。上海新桥李鸿章驻地炮声隆隆,屋顶漏土。
李鸿章在屋中走来走去,对部下程学启说:“叫英法联军过来支援我们一下,让他们把海上的兵船也开上来。”
程学启说:“长毛攻势凌厉,都打到法华寺、徐家汇、九里桥了,洋人也有点怕了。而且,我去找何伯交涉,他又狮子大开口,要把现在的租界扩大一倍。”
李鸿章说:“只要他们不提出在北京弄一块租界就行。两宫太后和恭亲王的心思我已摸透了,洋人要你钱,长毛要你命,现在是舍钱不舍命的时候,我们只求战功,管他别的什么?”
程学启:“这就好办了,我再去找何伯,多给他甜头。”
李鸿章点点头。
9。松江城中外面枪炮声阵阵传来,在一幢欧式房子里,英军司令何伯、法国海军司令卜罗德和英国常胜军副统领法尔斯德等人在紧张研究对策。
卜罗德说:“李秀成、谭绍光的攻势太猛了,我们怕保不住松江了。”
何伯说:“我们不能退,我们已经向清王朝的恭亲王许诺了。况且松江一失,上海就丢了,接着五个通商口岸都将无我们的立足之地。”
法尔斯德说:“太平天国和他的皇帝作战,我们何必掺和其间?我们应该同李秀成讲和,我看,太平军比满清的绿营兵要厉害得多。”
何伯说:“阁下也应知道,太平天国比满清政府那些糊里糊涂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