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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的前半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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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皇后”郭布罗·婉容(十七岁)可是敬懿和荣惠两太妃又不愿意了。不知太妃们和王公们是怎么争辩的,结果荣惠太妃出面对我来说:“既然皇上已经圈过文绣,她是不可能再嫁给臣民了。”因此,可以纳为妃。我想,一个老婆我还不觉得有多大的必要,怎么一下子还要给我两个呢?我不大想接受这个意见。可是禁不住王公大臣根据祖制说出“皇帝必须有后有妃”的道理,我想这也是真的,中国皇帝历代也没有听说谁只有一个老婆,既然这是皇帝的特点,我当然要具备,于是我也答应了。

这个选后妃的过程,说得简单,其实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这样定下来的。定下了之后,王公们去找徐世昌,这位一度想当国丈的大总统,表示了同意,答应了到举行婚礼时给予各方照顾,这就是说,排场摆起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时直奉战争发生了,婚礼拖了下来,直拖到民国十二年年初(阴历年前),这时徐世昌已经下台,而大规模的婚礼筹备工作已经收不住辔头,虽然筹备的王公们对二次上台的黎元洪总统不像对徐世昌那么信赖,可是还是大办起来了。

我知道有一部分大臣,事先对于准备采取这样大的婚礼规模,是以为不智的,认为这必定对社会发生一种刺激,弄不好很可能引起攻击,而徐世昌下台、张作霖败走后的当权人物是否肯给包庇下来,也还有疑问。但是事情的结果,却是出乎这部分人的意外,使大部分在徐、张下台后变成垂头丧气的王公大臣、遗老遗少们,不啻吃了一服还魂汤。

首先是民国当局答应给的支持,即使徐世昌在台上也不过如此。民国的财政部写来一封颇含歉意的信给内务府,说经费实在困难,以致优待岁费不能发足,现在为助大婚,特意从关税款内拨出10万元来,其中两万,算民国贺礼。同时,“步军统领衙门”特派官兵担任警卫。计开:“大征礼”随行警卫及荣源宅门前警卫官长两名,士兵十二名;

“淑妃进宫”沿途及神武门、“妃邸”门前官员三十一名,士兵四百一十六名;

“行册立礼”沿途及神武门、“后邸”门官员三十四名,士兵四百五十八名;

“皇后凤舆”沿途及神武门、“后邸”门官兵三百八十余名;

“大婚典礼”沿途及神武门、“后邸”门官兵六百零一名;

“皇后妆奁进宫”沿途及神武门、“后邸”门官长二十二名,目兵二百零六名,“淑妃妆奁进宫”同上,在东华门、新安门前拦阻行人用官长八员,目兵一百名。总起来,大约出动了陆军官兵二千四百九十八人次。另外,还有大批宪兵、警察、保安队、消防队,不必都统计了。

本来按民国的规定,只有神武门属于清宫,这次破例,特准“凤舆”从东华门进宫。

全部婚礼全部仪程是五天:十一月二十九日午时,淑妃妆奁入宫。

十一月三十日午刻,皇后妆奁入宫。巳刻,皇后行册立礼。丑刻,淑妃入宫。

十二月一日子刻,举行大婚典礼。寅刻,迎皇后入宫。

十二月二日,帝后到景山寿皇殿向列祖列宗行礼。

十二月三日,帝在乾清宫受贺。在这个仪程之外,还有从婚后次日起连演三天戏。在这个礼仪之前,即十一月十日,还有几件事是预先做的,即纳彩礼,晋封四个太妃(四太妃从这天起才称太妃)。事后,又有一番封赏荣典给王公大臣,不必细说了。

这次举动最引起社会上反感的,是小朝廷在一度复辟之后,又公然到紫禁城外边摆起了威风。在民国的大批军警放哨、布岗和恭敬护卫之下,清宫仪仗耀武扬威地在北京街道上摆来摆去。在正式婚礼举行那天,在民国的两班军乐队后面,是一对穿着蟒袍补褂的册封正副使(庆亲王和郑亲王)骑在马上,手中执节(像苏武牧羊时手里拿的那个鞭子),在他们后面跟随着民国的军乐队和步兵马队、警察马队、保安队马队。再后面则是龙凤旗伞、鸾驾仪仗72副,黄亭(内有“皇后”的金宝礼服)四架,宫灯三十对,浩浩荡荡,向“后邸”进发。在张灯结彩的“后邸”门前,又是一大片军警,保卫着婉容的父亲荣源和她的兄弟们——都跪在那里迎接正副使带来的“圣旨”……

民国的头面人物的厚礼,也颇引人注目。大总统黎元洪在红帖子上大书特书“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赠宣统大皇帝”。共赠送礼物八件,计:珐琅器四件,绸缎二种,帐一件,联一副,其联文云“汉瓦当文,延年益寿,周铜盘铭,富贵吉祥”。已下台的前总统徐世昌也送了贺礼两万元和许多贵重的礼物,包括二十八件瓷器和一张富丽堂皇的龙凤中国地毯。另外,张作霖、吴佩孚、张勋、曹锟、颜惠庆……等大批民国的军阀政客都赠送了现款和许多别的礼物。

民国派来大礼官黄开文,另有陆军中将、少将和上校各一名为随员,以对外国君主之礼正式祝贺。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的举动最是出色,他穿着一身西式大礼服,向我鞠躬以后,忽然宣布:“刚才那是代表民国的,现代表奴才自己给皇上行礼。”说罢,就跪在地下磕起头来。

当时许多报纸对这些怪事发出了讥刺的评论,这也挡不住王公大臣们的兴高采烈,许多地方的遗老们更如惊蛰后的虫子,成群飞向北京,带来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现金、古玩等等贺礼,其总数很难估计。重要的还不是钱,而是声势,这个声势大得连他们自己也出乎意外,以至又觉得事情像是大有可为的样子。

最令王公大臣、遗老遗少以及太妃们大大兴奋的,是东交民巷来的客人们。这是辛亥以后紫禁城中第一次出现外交官员。虽然说他们是以私人身分来的,这毕竟是外交官员。

为了表示对外国客人的观礼的重视和感谢,按庄士敦的意思,在乾清宫特意安排了一个招待酒会。梁敦彦(张勋复辟时的外务部大臣)给我拟了一个英文谢词,我按词向外宾念了一遍:今天在这里,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高贵的客人,朕感到不胜荣幸。谢谢诸位光临,并祝诸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在这闹哄哄之中,我从第一天起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一个问题:“我有了一后一妃,成了家了,这和以前的区别何在呢?”我又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我是成年了。如果不是闹革命,是我‘亲政’的时候开始了!”

除了这个想法之外,对于夫妻、家庭,我几乎连想也没想它。只是在头上盖着一块绣着龙凤的大花缎子的“皇后”进入我眼帘的时候,我才由于好奇心,想知道她长得是个什么样。

按着传统,皇帝和皇后新婚第一夜,要在坤宁宫里的一间不过十米见方的喜房里度过。这间屋子的特色是除了地皮,全涂上了红色,也没有什么陈设,三分之一的地方叫炕占去了。行过“合卺礼”,吃过了“子孙饽饽”,进入这间一片暗红色的屋子里,我觉得很憋气,连新娘子是什么样子也没兴趣看了——屋子又暗得很,也实在看不清楚。她坐在炕上,低着头,我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凤冠霞帔浑身闪着像碎玻璃似的反光,一声不响的“皇后”,令我觉得生疏得很。我又环视一下这个很不习惯的环境,不由得十分闷气。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起了我的养心殿,我开开门,回去了。

我回到了养心殿,一眼看见了裱在墙壁上的宣统朝全国各地大臣的名单,那个问题又来了:

“我有了一后一妃,是成人了,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呢?”

被孤零零地扔在坤宁宫的婉容是什么心情?还有那个不满十四岁的文绣在宫里想些什么?我都连想也想不到。当王公大臣遗老遗少们正为这些空前的声势、民国当局的怂恿和外国人的观礼而欢欣鼓舞幻想万千之际,我想的只是这类念头:

“如果不是革命,我就开始亲政了……我自己亲手要恢复我的祖业!”

七、内部冲突

自从庄士敦入宫以来,我在王公大臣们的眼里逐渐成了最不好应付的皇帝。到了我结婚前后这段时间,我的幻想和举动,越发叫他们感到离奇而惊恐。我今天传内务府,叫把三万元一粒的钻石买进来,明天我又申斥内务府不会过日子,只会贪污浪费;我上午召见大臣,命他们去清查古玩字画要当天回奏,下午我又叫预备车辆去游香山;到了规定的节日里,我对例行的仪注表示了厌倦,甚至平日的八人大轿我也不爱乘坐;为了骑自行车方便,我把祖先在几百年间没有感到不方便的宫门的门槛,叫人统统锯掉。这种种举动都像忘掉了帝王的尊严,另一方面,我可以为了一件小事,怪罪太监对我不忠,随意叫敬事房笞打他们,撤换他们。这些举动还算好,王公大臣们的神经还能应付,最叫他们受不了的是我一会儿想励精图治,要整顿宫廷内部,要清查财务,一会儿我又扬言要离开紫禁城,出洋留学。在我结婚后三个月,我竟然企图不告而别,溜出紫禁城。这些举动简直把王公大臣们闹得整天心惊肉跳,辫子全变成白的了。

当初邀请外国人来当我师傅的时候,在一部分王公大臣中间,本来也想到我出洋的事。在我结婚后接到的奏折、条陈里,也有不少遗老提到这个主张,但到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了。在各种反对者的理由中,最常听说的是这一条:

“只要皇上一出了紫禁城,就等于放弃了民国的优待。既然民国没有取消优待条件,为什么自己偏要先放弃它呢?”

无论是对出洋表示了同情的还是根本就反对的,也无论是对“恢复祖业”已经感到了绝望或是仍不死心的,嘴里都在念叨着这个优待条件。这并不难理解。因为优待条件对他们每个人说来是最为宝贵的,尽管四百万岁费变成口惠而实不至的空话,但剩下“帝王尊号仍存不废”这一句话。反对我出洋的是怕我丢掉这个尊号,同情我出洋的也把出洋时机放在实在保留不了这个尊号以后。只要我留在紫禁城,保留住这小朝廷,对恢复祖业未绝望的人固然很重要,对于已绝望人也还可以保留他自己的饭碗和已得的地位,这种地位的价值不说死后的恤典,单看看给人点主、写墓志铭的那些遗老的生荣也就够了。

我的想法和他们不同之处,在于我首先就不相信这个优待条件能保留多久。不但如此,我比任何人对可能发生更大的危险都敏感得多。自从新的内战又发生,张作霖败退出关,徐世昌下台,被张勋赶走过的黎元洪重新上台,我就觉得危险突然逼近前来。我想到的是新的民国当局会直接加害于我,问题已不是什么优待不优待了。何况这时又有了某些国会议员主张明文取消优待的传说。退一万步说,就算现状今天可以维持下来,又有谁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政局和此起彼伏的混战中,明天是什么样的军人上台,后天是什么样的政客组阁呢?我从许多方面——特别是庄士敦师傅的嘴里已经有点明白,这一切政局的变化,没有一次不是列强在背后起作用,与其等待民国新当局的优待,何不直接找外国人去呢?如果等来了一个和我势不两立的人物上了台,再去找外国人是不是来得及呢?对于历代最末一个皇帝的命运,从成汤放夏桀于南巢,商纣自焚于鹿台,犬戎弑幽王于骊山之下起,我可以一直数到朱由检煤山上吊,没有人比我对这些历史更熟悉的了。

当然,我没有向王公大臣重复这些晦气的故事,我这样和他们辩论:

“我不要什么优待,我要叫百姓黎民和世界各国都知道,我不希望民国优待我,这倒比叫民国先取消优待的好。”

“优待条件载在盟府,各国公认,民国倘若取消,外国一定帮助我们说话。”

“外国人帮我们,你们为什么不叫我到外国去?难道他们见了我本人不更帮忙吗?”

尽管我说得很有道理,他们还是不能同意。我和父亲、师傅、王公们的几次辩论,只产生这个效果:他们忙着赶快筹办“大婚”。

我所以着急要出洋,除上面对王公大臣说的理由之外,另外还有一条根本没有和他们提,特别是不敢向我的父亲提,这就是我对我周围的一切,也包括这些王爷在内,越来越看不顺眼。

这还是在我动了出洋的念头以前就发生的。自从庄士敦入宫以后,由于他给我灌输的西洋文明的知识,也由于少年的自然的好奇好新的心理发展,我一天比一天觉得我的环境不舒服,觉得自己受着拘束。我很同意庄士敦替我做出的分析,这是由于王公大臣的因循守旧、一成不变的缘故。

在这些王公大臣们眼里,一切新的东西都是可怕的。我十五岁那年,庄士敦发现我眼睛可能近视,他建议请个外国眼科医生来检验一下,如果确实的话好给我配眼镜。不料这个建议竟像把水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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