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的罪人-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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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大人。”斯特恩说,“我们并不是想指控尼可先生存心报复,故意对萨比奇提出了这样的诉讼。但我们认为,这件事可能会说明他现在为什么会受到误导,以及他是怎样受到误导的。”斯特恩没有明说,但却暗示了误导尼可的正是莫尔托。斯特恩从一开始就非常小心,他一直以来针对的就是莫尔托,而非尼可。尼可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陪审员都认识他,而莫尔托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又或者,是因为莫尔托一开始就承诺不会上庭作证,斯特恩想好好利用这一点。
“斯特恩先生,尼可有没有受到误导,为什么受到误导与本案无关。你不会是想要从这上面做什么文章吧?”
斯特恩严肃地说:“法官大人,我们认为,萨比奇先生在这个案子中极有可能是被陷害。”
我倒退一步,我很震惊。几周前,斯特恩明确表示不会采用陷害论的辩护策略,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想过这件事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虽然没有提出这一说法,但一切的进展都还顺利。难道雷蒙德的证词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我已经不明白我的辩护律师到底是想采用什么样的辩护策略了。就在之前,我还以为他向陪审团传达的是这样一个信息:莫尔托想得到萨比奇的职位,所以,才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着急地提起对萨比奇的诉讼,而尼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对萨比奇本就有些不满。这就是桑迪·斯特恩,他总是洞悉人性的弱点,总是能潜移默化地把自己的观点传达给陪审团,从而削弱检方的可信程度,从而说明我被指控——这个荒谬的错误是如何产生的。而这种潜在的影响往往陪审员都心甘情愿接受。抛出我被陷害的这个说法是一个很大胆的策略,我和斯特恩之前一致同意,不值得冒这个险。现在,他突然这样说,我都还没有准备如何应对。法庭上的一切都会有记录,公众很快就会知道。记者在休息时间会把法庭记录员包围起来,恳求她念出记录的内容。我似乎看见了报纸明天的头版头条:律师声称,萨比奇是被陷害。天知道那些陪审员会怎么想。斯特恩的这一即兴发挥把我们的赌注大大提高了。
尼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把这句话说了两三遍。
拉伦看着莫尔托,看他如何回答。
“荒谬。”莫尔托说。
“你的回答已经记录下来了。如果斯特恩先生真要证明这个案子里萨比奇先生是被陷害的,那么,我想,他和检方之间过去的过节就和本案有关了。”
这当然也是斯特恩抛出陷害论的原因之一吧,否则,有些问题就在陪审团的面前无法问出了。
“我得说一句。”拉伦说,“斯特恩先生,你现在是在玩火。我不知道你到底下一步想怎么办。但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最好对检方的应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因为,检方在回不回答这个问题上,有很大的自主权;第二,你最好有直接的证据,否则,我会禁止你在询问证人的过程中提及任何相关的话题,而且我会当着陪审团的面驳回你的问题。”人高马大的拉伦低着头,盯着斯特恩。在这个时候,大概很多律师都会退缩,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斯特恩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我明白了。法官大人,您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接下来的打算,我们会摆出与之相关的证据。”
“很好。”
我们回到了法庭。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们在被告席坐下来后,我问肯普。他摇摇头,显然斯特恩事先也没有同他商量过。
斯特恩很快就问完了关于我解雇尼可的事,又问了几件小事。然后,他很随意地几句话总结完,回到我们的桌子边。
“快问完了。”他悄悄对肯普和我说,“还有一件事。对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问他刚刚在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过会儿再和我细说。肯普告诉斯特恩,他没有要补充的了,斯特恩便又回到证人席前面。
“还有几个问题,雷蒙德先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我们之前说过了,你曾经把一个案子交给波尔希莫斯女士处理,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雷蒙德说,他脸上带着微笑。
“那么,你知道莫尔托先生也被牵扯到这个案子里了吗?”
尼可立马站起来,愤怒地喊着“反对”,拉伦第一次在陪审团面前表达了对斯特恩的气愤。
“斯特恩先生,关于这个案子的问题,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法官大人,这和我方的辩护理由有关。”他指的是所谓陷害论,斯特恩在这里说得很含蓄,是不想让陪审团猜出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我必须说出来,我们打算继续对这个案子展开调查,如果有必要,也会提供相关的证据。实际上,这个案子本身就是证据。”斯特恩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拿出那个B类档案,证明我确实是被陷害的。我再一次被他的话震惊了。拉伦往后一靠,双手抱头,大口喘着气。
“现在,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拉伦说。
“那还有两个问题。”斯特恩颇为严肃地说,还没等法官说可不可以,他就转过身,问雷蒙德,“莫尔托先生有没有问过你关于那个案子的事?”
“我记得有。在我辞去了检察长的职务以后,他就检查了拉斯迪,也就是萨比奇先生对波尔斯莫斯女士谋杀案调查时的所有资料。”
“那么,这个档案现在在莫尔托先生手上喽?”
“是的。”
“据你所知,他有没有对那个案子展开相关的调查?”
“我不知道。”
“我来回答。”尼可突然开口了,他站了起来,显然已经火冒三丈了。他满脸通红,眼睛滚圆,“他没有展开调查。这个案子只不过是萨比奇故意混淆视听的计谋,他才不会上当。”在陪审团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是很不合适的。但尼可必须抓住这个时机,澄清自己。毫无疑问,他和莫尔托从外面走进法庭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要在陪审团的面前为莫尔托作一次明确而高调的辩解。斯特恩没有提出反对,而是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莫尔托。
“尼可先生。”他说,“这个案子到底是混淆视听,还是为了找替罪羔羊。”他暂停了片刻又说,“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是斯特恩对雷蒙德交叉询问的最后一句话。
拉伦这一周都不会再审理我们的案子了。星期五,他要听审其他几个案件。我等着斯特恩给我解释他的新策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雷蒙德在走出法庭之前,走过来和斯特恩握了握手,绕着我走开了。
最后,斯特恩终于来找我了。他用手帕擦了擦脸,看上去很轻松。他对雷蒙德的整个询问都很顺利,除了最后那一点儿小插曲。
但我还是很担心,根本没有心思去赞扬他的表现。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不是告诉我,我们不会指控检方陷害我吗?”
“拉斯迪,很明显,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斯特恩朝我露出一个拉丁美洲人特有的微笑,充满了神秘。
“直觉。”他回答说。
“我们有什么证据?”
“你这倒提醒我了。”他说,他比我矮很多,要把手搭在我肩上还有点难度,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表达亲密的动作,整了整我的衣领,“现在,就由你来操心这件事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第三十节
今天晚上,我说我累了,很早就同斯特恩、肯普道了别。其实,我还有一个约要赴。我离开法庭,给肯尼利打了电话,他在一个名叫“六兄弟”的小酒馆里。出租车司机把我送到那里的时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片地区是波多黎各人和黑人的地盘,倒并不是没有白人出没,只是,在这里出入的白人不会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高档的公文包。这里几乎每个街区都有仓库和工厂,中间夹着住人的简陋小屋。街对面有一家香肠加工厂,空气中全是辣椒和大蒜的味道。六兄弟酒馆和这一路上所有的小酒馆一样,地上铺着复合地板,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镜子上方装着灯,门口挂着霓虹灯的招牌,投下奇怪的光影。
肯尼利没有在外面等我。我一走进酒吧,他就站起身,我跟着他走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里有四张桌子。他说:“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然笑着,但语气却并不是那么友好。他是警局的主管,而我是被告、是检方起诉的对象、是一个被指控犯下了杀人罪的人。像他那样的警察,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谢谢你能来,肯尼利。”
他挥了挥手,让我有话直说。一个女服务员把头伸进来。我本来想说不用喝什么,后来想了想,还是要了一杯威士忌。肯尼利手上已经拿着一杯威士忌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四月份我去警局找你的时候,就应该问你的。”
“什么问题?”
“在八九年前,北区分局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他盯着我,他希望我说得更明白一些。
“意思就是说,是不是有人受贿了?”
肯尼利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你现在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吧?”他问。
“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瞎子傻子。”
他看着我,“你想往这件事情上查?”
我告诉了他实情。
“我觉得用不着。斯特恩很有本事,他能打赢的。陪审员都很喜欢他,已经有三个人巴不得约他吃饭了,你从那些人的表情上都看得出来,他今天对雷蒙德的询问也很成功。”
“他们都说尼可没什么胜算。他们说,他对这个案子的起诉太仓促了,是莫尔托在推波助澜。他们还说,如果尼可动脑子想想,他就应该找个你很相信的人,给那个人装上窃听器,让他来套你的话,而不是自己来跟你当面对峙。”我现在才意识到,肯尼利对尼可很生气,我原本还以为他只是喝多了在闹脾气。他对这个案子非常了解,他知道警方犯了个错误,这是他难以容忍的,“我认为你肯定会被定罪的。你之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去过她的公寓,还用过她的那只玻璃杯,你撒了谎。”
“你想让我亲口告诉你,我没有杀她吗?”
“那你说啊!”
“我真的没有杀她。”
肯尼利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很犀利。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你真是奇怪。”他说。
酒吧的女服务员端着我的酒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荷叶边的衬衫,露出一点儿乳沟。她给肯尼利又拿来了一杯威士忌,放在他面前。
“你知道吗?”我一边喝,一边对肯尼利说,“我一直以来也不是很了解我自己。我母亲是个奇怪的女人,跟那些满大街拎着购物袋的女人一样。我父亲在‘二战’时期曾经见到狱友吃生的死马肉,他们都对我产生了影响。真的,我人生中的一切都很奇怪。在这个案子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普通人,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邻家男人。我经历了这个案子,你今天又告诉我,我是个奇怪的人,我心里好像也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说得对。所以,我要谢谢你。”我和他碰了一下杯。
我不知道肯尼利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拉斯迪?”
“我已经告诉你了,就为了问那个问题。”
肯尼利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啊!我今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不想到时候听你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宪法赋予了你权利之类的话,你以后也别让我出庭作证。”
“这个规矩我懂。”
“我不是很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听到过一些事,我没有参与过。事情的内幕很混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要记住,这些都是在菲尔斯基来之前发生的。”菲尔斯基是专门为犯人处理保释金的担保人,后来,当保释金的法律规定改变以后,他和几个警察朋友就开始暗中收受犯人的贿赂。有时候,这些警察不让某个证人上庭作证,而他们自己上庭作证时,又会说什么都不记得。再后来,其中一个名叫格拉伯的警察向联邦调查局自首,菲尔斯基和其他三名警官被捕。这是五年前的事,“当时,警局的管理出现了很大的漏洞。”
“你有听说过莫尔托参与了吗?”
“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吗?”
“这也属于是那个问题的一部分嘛。”
肯尼利并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干着这份工作,你就明白了,永远不要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