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枝上挂不得!!》-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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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不大,因此即使她极尽所能地躲避,却还是能看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迹,那血已然干涸,如同花的根茎一般钻入地板的缝隙中,又像一块巨大的疤痕嵌在地上,总之就是那么有存在感,让人怎么都忽视不了。
夏梨抱紧自己的身子,觉得自己从头发都骨头都是钻心的凉意。
好冷,怎么办?
外头的天色渐渐明亮,雪却越下越大,昆仑殿外祭坛里乱乱糟糟的脚印不到午时就被掩埋了彻底,只有少些地方能瞧出浅浅的凹陷。
“让开,我要进去。”
一声不耐烦的女声突然响起,把夏梨惊得倏地睁开了眼,连身体都微微抖了一抖。
“国师,这是皇上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
“放屁,这是我的昆仑殿,道爷我凭什么不能进去。”那个女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些,口气也很坚定。
夏梨懵懵懂懂地抬起了头,带着些许的希翼,望向了门的方向。
“国师,还请不要为难小的……”守门的人听来很无奈。
“让开,皇上怪罪下来,尽管往我头上推说便是,有什么都是道爷我一人扛着!”
听到这话,守门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了,“这……”
“这什么这,给我让开!”
下一刻,门就被嘭地推开了,依然是伴随着那吱吱呀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可这一次,夏梨却觉得这响动比任何丝竹琴瑟都要动听千倍万倍。
苏不啼的目光在房里逡巡了一周,终于发现了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夏梨。为了配合祭祀的朴素,她那件烈萤裘并没有穿着。在这寒气森森的房间里,虽然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汲取温度,却仍是冻得嘴唇发乌。
看到她这个样子,苏不啼二话没说就把身上的夹袄脱下来,亲自给她穿到了身上。她的动作有些粗鲁,似乎还带着些怒气,可是,当那夹袄带着她残余的温度熨在自己身上时,夏梨瞬间觉得那酸涩无比的心头流入了融融的暖意。
“平时看你埋汰我埋汰得比谁都机智,这回怎么就栽成这样了呢?”苏不啼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血迹,这血耽搁的时候有些长,老实说,擦得她很疼。
苏不啼见她不说话,抬起头认真地瞧了瞧她的脸,“怎么,不会是受打击太大,傻了吧?”可好一会儿却仍不见她有说话的意思,便沉沉地叹了口气,垂首继续给她擦手。
“玉娘娘怎么样了?”夏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外头的雪声湮没。
苏不啼的动作猝然停了下来,这让她有种不详的预感,于是连忙追问:“她到底怎么样了?”说话间反手一把攥住了道袍的广袖溜边。
“没了。”苏不啼抬眼瞥了她一眼,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袖中扯下,握在手里继续擦拭,尽管那里已然没有了血迹,尽管她的手已然被擦得泛红。
“没……没了?”夏梨的声音禁不住发颤,颤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
苏不啼颔首,“嗯,没了。”
夏梨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往头顶灌去,冲得她一阵头昏脑涨的晕眩。
“她在祭祀的这天死在我的昆仑殿里,这本身就够蹊跷的,更遑论她还是死在这个我几乎一辈子都没来过的犄角旮旯里,先不说这事会造成多大的风波,总之你是真的摊上大事了。”苏不啼微微蹙着眉头,终于换了一只手蹂~躏。
“你的殿里头,有没有一个身高不高但是发际线很高的小道士?”
苏不啼乍听到这个描述,嘴角狠狠地抽了两抽,不确定道:“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同我说笑,也太视死如归了吧?”
夏梨看着她,眼睛被外头的雪辉映得澄亮非常,“到底有没有?”
苏不啼狐疑地瞧了她严肃的脸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我可没有那么恶趣味,没事盯着个油光水亮的大脑门看。”
这一回答虽说是夏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心头狠狠一坠。
“呵。”忽地,她哂笑一声,换了个盘腿而坐的姿势,轻轻地将手从苏不啼的手里抽了出来,“我真是摊上大事了。”
苏不啼听得看得都是云里雾里的,“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个身高不高但是发际线很高的道士把你引来这里的?”
夏梨点了点头,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找人来坑骗她就算了,还找个如此有特色的,不是图个膈应她是什么,明显就是要让她一口就问出来,然后万箭穿心后悔莫及。
“不过,做这事的会是谁啊?原本如果死的不是邵玉壶而是其他人的话,那最大的嫌疑人就非她莫属,可如今死的是她,她总不至于拼上自己的命要把你拖下水吧,闹得鱼死网破对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好处啊……”苏不啼看起来颇为苦恼,这话也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旁人说的。
“是啊,没有任何好处……”夏梨诺诺地重复了她的话,盯着脚边那满是血迹的烛台。
苏不啼走后,很久也没有其他人再来,包括让她等在这里的洛白。她眼睁睁地看着天色从中天到日暮,所有的声响似乎都被雪掩住了,在这里,她能听到的只有簌簌的雪声,顶多还有门口守卫换班的脚步声。
她明白,虽然还没有人来知会她,但她的确已经被定罪了,连一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下半夜的时候,许是饥寒交迫迫使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她歪倒在地上,浅浅地睡着了。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不少脚步声,纷沓密集,吵得她几乎醒来,却因为太累,终究没有醒来。
翌日,她是在一阵剧烈的饥饿感中醒来的,身体依然是歪倒在地上,依然是很冷。她头痛欲裂地张开眼,却恍然发现,这好像不是昆仑殿的那个房间了。
她挣扎地撑起身子,迟钝地打量着这间房,掉漆的木门空墙,结网的房梁屋角,破旧的茶几桌椅,真是落魄得让人心寒。
“这里是冷宫。”
一个男声倏然响起,吓得她惶然回头。
洛白换上了黑色绣金的龙袍,负手立在窗边,窗扇敞开着,外头的雪片和寒风不停地往屋里头钻,冻得她一个激灵。
“在朕查出这事的来龙去脉之前,皇后就住在这。”
她闻言又望了望这破落的宫殿,不禁苦笑。
住?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明明就是关。
“皇后就在这,等着朕。”
☆、第八十三章 长夜漫漫伴枯灯
夏梨在这四面透风的宫殿里头;漫无止境地等着。每一天太阳升起;她就会在墙上用指甲刻下一个记号;如今;已经十五日过去了,他却仍是没有来。
在这漫长的十五天里,只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婢女进来给她送过饭食和衣物;给她送过热水洗漱,还好,虽然过得落魄了一些;却也不至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而且好在;她有璇玑,要是没有它,估计第二日她就会冻死在这个冷如冰窟的地方。璇玑是在她被打入冷宫的当日下午嘶吼着冲进来的,它一个激动甚至把门口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撞得彻底英勇就义了,冷风和雪片从那扇大敞的空门灌了这么些天,却也没个人来修缮。
真是人走茶凉,物是人非。
夏梨的头靠在的璇玑的身上,望着外头飘飘零零的絮雪,望着廊前厚厚铺陈的积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的皮毛。
“璇玑,我们出去玩雪好不好。”她声音很小,像是怕吓着什么人似的。
璇玑喉中呜呜作响,不知是不是在回应她。
“还是不好,外面太冷了。”她的头在璇玑的身上蹭了蹭,良久又道:“璇玑,你说,他叫我等,但是,他真的会来吗?”
璇玑当然不会回答,它那双如鎏金灌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的宫墙。
夏梨转了头,循着它的眼神望了过去。
琉璃金瓦被白雪掩得一丝不露,只剩下寂寞的粉墙静静矗立着,将她与外头彻底隔绝开来。高墙那头是高床暖枕锦衣玉食,而她却只能窝在这方破败的屋子里与璇玑挨着取暖。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才会变成这样?
她被雪晃得眼睛刺痛,使劲眨了眨眼,转头搂着璇玑的脖子侧头望着目不斜视的它,“璇玑,从这里看,墙很矮是不是?”
这回,璇玑又有了回应,它轻轻地抖了抖耳朵,身侧的彩翼刷地张了开来,如同两剪缀着翡翠晶石的宽毯。
她明白,璇玑想带她离开,也明白,它有这个能力。可是,她不想走。大约是因为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如果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那句,在这等着他。
她默默地回想着,活了这么十几年,似乎这一年过得最为窝囊。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是作孽,作天大的孽。
夏梨这么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醒了睡睡了醒折腾了好几遭,才盼到那个姗姗来迟的送饭婢女。她身材瘦弱娇小,一张脸垂得只剩下那个尖得可以起钉子的下巴能看得清楚。
夏梨瞧她来了,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开始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起了话。这么些天了,她从来没有开过口,可她还是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说到底,跟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多多少少还是让人舒坦一些。
“今日的菜色倒是不错。”夏梨瞧着食盒里头绿惨惨的青菜和扒遍了皇宫都找不出几块的糙豆腐,异常认真地说着。
那小婢女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了她一眼。这是夏梨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黑得深沉又诡异的眼睛,眼珠如同一滴从笔尖坠下的陈墨,又如一泓深不见底的乌潭,好像只看一眼,就会把人吸进去。
可看到这双眼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她就立刻将头重新低了下去,只留下黑黢黢的头顶供夏梨欣赏。
不过这一眼,却也隐隐约约让夏梨觉得,这小宫女,今日有些不太一样。思及此,她的心居然开始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我本来很讨厌青菜,可是进了这儿以后却发现,青菜的味道还算是不错。”
小宫女没答话,自顾自地布菜。
她倒也不介意,继续道:“卿蓝的厨艺是真的很不错,现在想想,她做的水煮青菜,倒真是味道挺好的。”
说到这句的时候,那小宫女的手狠狠地抖了一抖,抖得手里的碗都差点跌落。这一幕看得夏梨心惊胆战,她一日只有这么一顿饭,要是给摔了,她这一整日都要饿肚子了。
不过既然没有真的摔了,她也便咽了咽口水再继续:“卿蓝是我的婢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
“乓!”
一记剧烈的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响了起来,有种将这荒凉凄芜的地方一瞬间惊醒的感觉。伴着这声响,一碗米饭乱七八糟就这么地散落在青石板上的碎瓷之间,看得夏梨一阵剜心的疼。哎,这碗饭,终究还是逃不了祭土地爷的命运。
然而转瞬,她就没有心思再关心饭了。
只见那小宫女双手发颤地跪到地上,唯唯诺诺道:“娘娘,卿蓝姑娘,已经……已经被打下死牢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夏梨仿佛能听到自己突然开始失控的心跳声,还有血液急速奔流的声响,“你……你说什么?”她的语气非常的小心翼翼。
小宫女头仍是埋得低低的,重复道:“卿蓝姑娘,已经被打下死牢了。”
夏梨闻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很轻,“你怕是弄错了吧,卿蓝又没犯事,怎么会被打下死牢,顶多……顶多就是被困在冼华宫禁足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非常心虚。在这十一天里,卿蓝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卿蓝是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直自欺欺人,想着她只是被看得紧了,脱不了身来看自己。
小宫女弱弱地缩了缩肩膀,头埋得更低了,“娘娘,这是皇上亲自下的令,奴婢不会弄错的。”
夏梨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潭中,全身都透着刺骨的凉意,还伴随着从胸中涌出的怒气。
呵,他说让她等,等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卿蓝为什么被打入死牢?”此时,她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恕�
小宫女抬眼瞄了一眼她阴暗的脸色,低头沉默不语。
夏梨垂首望了望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的婢女要被处死的原因,这难道也是什么机密?”
小宫女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却是没多久就开口了,“有人瞧见,在娘娘进入昆仑殿的那个房间之前,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卿蓝姑娘。”
“什么?!”夏梨如遭雷击,连声音都嘶哑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如果不是她杀的邵玉壶,那么就是卿蓝,再来就是,不管是谁,她都难逃恶果了?这到底是谁出得高招,真是阴毒得很啊。
她眼神木然地望着那满地散落的米饭,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久久都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连带着神智也有点不清醒,就连小宫女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