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血-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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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咱妈自己就想过这事儿,但她不好向我们开口。咱们得主动开这个口。我有钱,但没时间。这样,我出钱,你办事。怎么样。〃
今年苏云霞升任一队之长,年薪会突破税前一百万人民币,加上以前的积累,她有能力开这个口。
〃唔,这个当然好了。不过……现在孩子佬爷那边也有些事。〃
苏云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好脾气的苏云华也象厉害的妹妹一样,从心里不愿意管那个独身的老男人叫〃爹〃。只是她有个儿子,可以用〃孩子佬爷〃这样的称呼绕过精神上的痛点。果然,苏云霞一听姐姐提到了〃那个人〃,顿时沉下了脸。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也不能稍减那份冰冷。
〃听他们单位的人说,他的腿今年不太好。住五楼,买菜都不方便。〃苏云华继续试探着妹妹的反应。
〃那好吧。也给他换一幢一层的房子。不过,他不是自己有房吗,把那旧房卖了,添点钱不就行了。〃既然是卸这个包袱,苏云霞决不会象刚才那样痛快。
〃这倒不难办。不过,他快七十了,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那就雇个保姆吧。老大不小的一个人,连作饭都不会,一辈子干什么吃的。就指着人饲候!〃苏云霞不理会姐姐的试探,坚决地说:〃他的退休金要是不够,我再添点可以。别的不要想。〃
〃要不要……也帮他找个老伴?〃苏云华试探着问。妹妹那薄薄的嘴唇立刻启开,吐出一句不由分说的话:
〃算了吧,就他那个人性,已经坑了咱妈大半辈子,你还想把谁往火坑里推呀。〃
正文 第十二章 第四节
一时间,两姐妹都不说话了。苏云霞记起了童年时常有的情形:如果只有她们娘仨在家,大家会放松地说着贴己话,一旦破旧的木楼梯上响起〃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三个人会立刻收住话头,各回各处,象是犯人发现狱警寻查过来一样。有时候,早就被吓得神经质的母亲还会迅速把什么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那是因为〃那个男人〃喜欢它们放在那里,不允许家里任何人动。那是他的家,而不是她们的家。
〃你终于也老了,不能再揪着耳朵或头发,对我们连打带骂了。你的牙现在掉了多少?你肯定还记得,你那第一颗牙是我打掉的吧!〃苏云霞在心里恶狠狠地咀咒着。
那是她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发生的事,有一天她回家,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揪着她母亲的头发往床上撞……这样撞同样很痛,但留不下伤口,外人看不到。〃那个男人〃殴妻已经总结出了经验。当时,苏云霞抄起身边的一件家什砸在〃那个男人〃的嘴上。到现在她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抓到手里的是杯还是碗,〃那个男人〃被打掉的是一颗牙齿还是几颗牙齿。因为她马上便离开家,住到遥远的厦门海洋学院。然后托姐姐告诉母亲,既然两个孩子都成人了,就没必要再这么忍耐下去了。
从那天起,苏云霞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生身父亲〃?〃孝顺〃?让这些概念滚到一边去吧!苏云霞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给自己套什么道德枷索。她清楚,正是这些陈腐的道德观念赋予的特权,让许多与〃那个男人〃类似的家伙种豆得瓜。
直到发现自己的胸膛剧烈起伏,苏云霞才回到现实中来。她眼圈发红,忍不住要哭出来。不是因为那些伤心事,而是因为这些事过去这么久,还在潜意识里纠缠着自己。她一次次地发现,已经摆脱过去的感觉只是自我欺骗。难道真的要把这种痛苦记忆带到坟墓里去?
〃对不起云霞,以后我不和你提'那个人'了。〃苏云华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已是含着泪的,这又让苏云霞感到有些负疚。
研究完母亲的事,苏云华又把妹妹的那个老同学提了起来。毕竟这个话题要轻松些。姐妹俩隔行如隔山,除了家长里短,也没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你知道吗。姜铁铭现在经常来我家。还给孩子买东西。你说我推也不是,收也不是的。〃
〃哈,我说怎么样,他一准是看上你了。他经常来姐夫不吃醋?〃一听姐姐又提这事儿,苏云霞马上来了个连消带打。
〃他和你姐夫也在一个单位,谁不知道谁呀。你姐夫也不知怎么办好。姜铁铭什么也不提,没法关上门不让他进。我想,你要是一年半载不回来,我们家的门坎就让他踢破了。〃
〃这种死皮懒脸的人你们也客气。把脸一拉下来不就结了。〃苏云霞把嘴撇到一边。姐姐心肠软,当初生她们的时候,老天爷似乎把两个人的个性都给了妹妹。苏云华在别人的劝说下结了婚,又在别人的劝说下离了婚,然后在别人的劝说复了婚,现在仍然有一些人对她的婚姻前程进行新一轮的〃劝说〃。搞得苏云霞对同一个男人一阵子要叫〃姐夫〃,一阵子要叫〃韩先生〃,一阵子又得改叫〃姐夫〃。她想,姐姐大概到老也学不会自己拿主意吧。
〃云霞。不是姐姐唠叨。你是个爱事业的人。可是,事业上的追求总也有个够吧。你们公司的情况我多少也有耳闻,典型的家族企业。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恐怕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其实,你现在的工资顶我们两口子加在一起,再乘上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该想想自己的婚事了。姜铁铭这个人是够磨叽的,但是还有别的男人可以考虑嘛。〃
没成想姐姐也知道BE公司的人事规律,而且〃嫁给老秦家人〃这个提法挺出苏云霞的意料之外,让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立刻便涌起一股开玩笑的兴趣。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就开窍了。董事长有一个侄子在我们公司,现在和我平起平坐,也是运输队长,估计一年半载就要提升当部门经理。听说他的家庭生活也不怎么样,快离了。这样,你先和姐夫离婚,我在这边劝他们散了。你嫁他,我沾亲戚的光。这样咱们两人不都有好处。〃
〃你就贫嘴吧。〃苏云华知道说不过妹妹,不准备把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了。
和姐姐拉了会儿家常,逗了逗嘴,苏云霞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关掉笔记本电脑,伸了一个懒腰走出门去。不成想,正碰到从走廊那边转过来的秦海涛。苏云霞想和他打个招呼,脑海里突然回响起姐姐刚才说过的话:〃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恐怕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于是,眼前这个〃老秦家的人〃竟然令她脸上发了热。
正文 第十三章 第一节
秦海涛不知拥有过多少女人,他仔细地阅读过她们的身体,但却没有注意过她们的表情。在他眼里,她们的表情全都是一个样子,根本不值得关注。所以,尽管苏云霞在他面前第二次脸红起来,他也是视而不见。苏云霞没主动打招呼,秦海涛乐得侧身而过,装看不见这个人。
苏云霞让秦海涛折腾得直想和简平、孙毅然这些上级发牢骚,运输队里的部下们当然也要向她诉说不满。这天,轮到右侧三台推进器进行〃换位作业〃。操作组要将安置这三台推进器的冰洞向前再掘推进十米,然后再向下开掘五米,最后用致冷机将剩余出来的空间用冰封死。5…G号漂行在热带海域,随着冰山外侧和顶层的加速融化,这样的作业每隔三四天就要进行一回。
苏云霞来到四号推进器室,检查那里的钻孔进度。休息时间里,杨海文把苏云霞带到狭窄的推进器操作室,支开周围的操作员,向她诉说了自己的不满。
杨海文对中国很有感情,这份感情最初来自他的叔父,那是一位欧洲知名的汉学家。〃汉学家〃这个概念如果按照他们的工作内容直接定义的话,应该是〃中国古代文献研究家〃。杨海文从小就对那些图画般的汉字入了迷,也曾伊伊呀呀地跟着叔父学习汉语。不过当他平生第一次遇到真正的中国人时,却无法与对方交流。那里他才发现,自己学习的原来是充满〃之乎者也〃的古汉语。
开始职业生涯以后,杨海文经常把假期用到在中国各地旅游上。主要是饱览湖光山色、名胜古迹,按图索冀地寻找古代文献中记录的历史遗迹,每找到一处都颇颇点头,瞧,它确实在这里,确实象书上写的那个样儿,象是查户口的警察完成了任务。这样的活动每次都填满了他的绝大部分日程,从来就没有把和中国人的交往安排进去。当年秦宇招聘他们时,杨海文非常渴望接触的,就是这么一个心目中的文化古国。
但是,BE公司请他来,毕竟不是要搞历史研究或者考古发掘。当他领到用人民币结算的工资时,也接触到了现实里的中国人,尤其是接触到了除去皮肤和语言,和他的同胞没有多大区别的信息时代同龄人。这种感受令他既新奇又失望。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中国?稍加分析不难得出理智的结论,但杨海文的感情并不容易接受。
几年下来,BE公司这里真真正正的美和实实在在的丑他看到了许多,也早就形成了比较现实的态度。他能够留到今天,职业动机已经压倒了一切:在BE公司工作,收入的绝对水准不次于欧洲老家,相对购买力更大一些,税收则少许多。当然,这样多的好处,还是无法动摇他从少年时就养成的一些价值观念。
〃苏队长,这些事情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虽然秦宇先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但BE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不是一个家庭企业,他只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而他现在拥有的权力,已经超过了公司章程明确赋予他的。〃
苏云霞安静地听着,象每一位夹在中层的管理人员那样,没有轻易表态。她知道,杨海文虽然直接提的是秦宇,肯定也是因为在秦海涛那里遇到了让他不满的事情。这位英明的秦总啊,考虑事情时,目光已经非常短浅了。或者,秦海涛这家伙真有不得不让〃八叔〃这样作的原因?
〃而且,秦宇先生继续犯这样的错误,会搅乱我们这家先进企业的人事制度。受到损失的人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最大的股东,他受的损失肯定也最大。〃
苏云霞理解地点了点头。杨海文虽然几乎和自己同龄,但他从小就在一个现成的法制国家里长大,不象自己那样,亲眼看着法制大厦在祖国从无到有,顶着重重阻力一点点建筑起来。所以杨海文遇到这样的事,理想化的念头更多一些。
〃你有没有购买公司的股票?〃苏云霞忽然插了一句话。
〃有的。我也是公司的股东。不过,公司要是总这样下去,我不会长期持有BE的股票。〃
〃好吧,你可以用股东的身份向董事会提出这些意见。那是一个正常渠道。〃
苏云霞把一个体会〃中国国情〃的现成作业摆在了这位外国打工仔的面前。说完,她注视着操作组长,想知道他是否理解这句回答的真正含义。
杨海文被她放置在了一个必须设身处地的位置上,思考了片刻,没说什么,耸了耸肩,转身准备走了。
〃杨组长……〃苏云霞叫住了他。
〃我知道,无论你有怎样的不满,你会在操作组长这个岗位上忠于职守,对吧。〃
杨海文转过身来,又耸了耸肩,给苏云霞一个无奈的笑容。
〃BE很需要你。〃
这句话苏云霞讲得很真诚,但她不能确信对方是不是会把它当成外交辞令。
不一会儿,大型切削机的锐响又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杨海文在他的岗位上忙碌着,苏云霞忧虑地望着他的身影。她担心,杨海文这些出色的技术人员最终会离开公司。他们并非创业者,对BE的感情不及自己深厚。虽然自己对秦宇也有诸多不满,甚至想过离开。但她在公开场合下仍然尽可能为秦宇辩护。履行队长职责的考虑还在其次,BE公司有今天,其中毕竟有自己的心血。
再有,对秦宇的英雄崇拜到今天仍然活在她心里,没有完全归入记忆库。苏云霞知道自己有今天的成绩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拼命和认真。而秦宇能有今天,靠的是伟大人物身上某些神秘的东西。那些素质她能感觉到,但说不清,更不具备。感慨时,她曾修改过鲁讯的名言:世上本没有路,伟大人物走过,他们的脚印就成了路。印度洋里那一座座翻波涌浪、雄浑壮丽的冰山就是秦宇的脚印。
最终有一天,那些神秘的素质会再次起作用,让秦宇目光恢复到当年那么远大。有时候,苏云霞仍然坚信这一点。
从秦海涛他们带着麻烦踏上冰山开始算起,很不平静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5…G已经驶到了距马达加斯加北端两百海里的地方,周围水面上出现了大量近海鱼类。杨海文和金载玄正带领两拨技术人员彻底检查一下推进器的工作状态,准备应付几天后就要开始的九十度大拐弯。
冰山早已驶进了热带,周围的气温明显回升了。冰山表面的融化开始加剧,最后达到了每天平均削去一米的高速度。当然,冰山表面融化掉一米,水面下的部分相应地也有所抬升,所以冰山在水面上的绝对高度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