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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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程璐没有动,她懒得去开。
盛慧长站在门外怯怯地叫:“小姨,开门。”
程璐拉开门闩,放盛慧长进来。她指指墙角里已被捆作一卷的他的小小的行李,冷冷道:“滚!”
盛慧长站着不动。半晌,嗫嚅道:“马书记马市长……”
程璐打断他的话,说:“是马有义。”又说:“盛家人里怎出了你这么个下贱的骨头呢!”
盛慧长叫声“小姨”,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半晌,接着先前的话说:“马有义让我把昨晚的事对我老姑说。”
程璐骂声“无耻”,将盛慧长的行李提了从门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黑龙庙的山门。
沿着铺满皑皑白雪的石板巷道,程璐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卧虎山。在画市巷那里她稍事停留,漫无目的地看了一阵琳琅满目的各类年画,向西一拐,横穿人如潮涌的年货市场,朝着老河沿走去。今年冬天,老河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冰接”,即河面完全被冰层封死的现象,陕西那边有不少人徒步穿越冰面过河来买办年货。有不少儿童在河面上溜冰。程璐从小胆大,但她从来不敢到老河冰面上去玩。她总感觉那冰面随时有坍陷的可能。她本人不敢去,见了上冰面玩的儿童便总要吆喝他们上岸来。今儿也不例外,她站在岸上对着冰面上十来个孩子大声吆喝,他们却置若罔闻。她叫得嗓子都要哑了,他们却嘻嘻哈哈笑着,越溜越远去了。程璐叹口气,不得不放弃努力。程璐继续朝前走。现在,她站在拐角上直对了二碛的地方凝然不动了。她前前后后端详着脚下这一片土地,自语道:就是在这儿……
她是想起了马有义那年为救她与国民党特务所进行的那一场拼斗。
细细想来,如果不是那一段马有义特别留意于她,时时关照于她,整整开了一天会的他断然不会也到老河边来。如果不是他也来到老河边,那天夜里她是断然逃不脱敌人魔爪的。
程璐无法否认,在两人同住医院那一段,她心中最柔软的部位曾不止一次地发热、滚烫,几近融化……然而,在后来的数年间,她却总也无法将这个男人同自己联系在一起。虽然,她知道,马有义对她倒算是“一往情深”的。不仅无法与他联系到一起,甚至有一种愈来愈隔膜的感觉。为什么?她感到他和她不是一路人。可是说真的,她也无法否认,这个马有义有着坚定的革命立场,有着过人的胆略、临敌的顽强与勇敢,还有着过人的……聪明才智。在这些年的对敌斗争和地方工作中,他屡建奇功,多次受到表彰奖励。如此,上级倚重在所必然。那么,她那种“不是一路人”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出身不同所致?是不是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使然?抑或如目下最时兴的话说,是对工农干部的感情问题?程璐无法否认这些都是可以算作因素之一的,可是,程璐又认定,那不是主要原因。那么主要原因是什么呢?程璐一时又说不清。总之,这个男人秉性上的许多东西是她根本无法接受的。
程璐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又听得自家心中有个声音说:“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多想想他的优点呢?”
“是程璐小姐吗?”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听起来怪怪的。
程璐回头一看,见是冯汝劢。就沉了脸说:“冯汝劢,我再说一遍,这里只有同志,没有小姐。”冯汝劢道:“啊呀,对不起。大地主的狗崽子冯汝劢忘记您是老革命了,该死!”程璐说:“我正要找你呢。土改运动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样嬉皮笑脸非捅娄子不可,你怎就不记取教训呢?几个月的班房白住了?”冯汝劢道:“怎能白住呢?这里不是只咱俩吗?”程璐沉了脸说:“冯少爷,你到底要说甚话呢?快说。我可是冷得待不住了。”冯汝劢盯着程璐的脸颊看来看去,半晌,摇头咂嘴道:“程小姐,你今日不对劲!脸似桃花,目如清流。啊呀,连走路也和往日不一样了。分明是作了新娘子的样儿。”程璐被弄了个大红脸,再次沉了脸说:“你要这么满嘴胡唚,以后再进了班房,休想让我去救你。”
冯汝劢道:“啊呀,还敢再进一次呀?不敢了,不敢了!”果然便换一副端肃的脸子说:“我是想问你,像我们家有不少地,可也有生意在碛口,土改时,能按工商业者对待吗?”
程璐问:“你们家雇有长工吧?碛口生意虽有却不是主要的谋生手段。这很难说。”
二人正说着话,马有义出现在程璐刚刚走过的路上,离老远就说:“那是谁呀?站在野地里说话,不怕冷啊?”
冯汝劢回头看了一眼马有义,又看了一眼程璐,转身就走。程璐发现冯汝劢的变化其实也是挺大的。他的背好像微微有点驼了。听说他出狱后学会了抽烟,而且抽得很凶。前一段黑龙庙唱罢戏,她居然见他满戏场跑着拣烟头抽。
马有义在冯汝劢的背后叫道:“冯呆子!怎么不谈了?咱们一起谈啊!”
“冯呆子”是马有义最近给冯汝劢起得绰号。
程璐没好气地对马有义说:“我请你尊重人……”
马有义笑着说:“我左看右看他像个‘锄禾’,你像个‘当午’,嘿嘿。”
马有义至今能背私塾先生教过他的许多古诗呢,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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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节可算是碛口众多穷苦人有生以来过得最有滋有味又最无滋无味的一个。
尽管家境贫寒,但该备办的都要备办齐全:麦子至少磨它二升,软米得淘它半斗。饺子吃上了,油糕炸上了,穿戴也得好好收拾一番。该缝补的缝补,该浆洗的浆洗,有女人的新鞋新帽至少得整出一件两件崭新的来。各样烟花炮杖都得买点,家里没孩儿的也得买上两挂百鞭。“大年早上不放炮,开门咱把蒜槌撂”,那是说的从前,今年咱说甚也得听听真炮杖的响声。在碛口烟花市场上,“高升”是卖的最火的,几乎所有买办年货的穷苦人都买了往年两倍、三倍的。为甚?冲那玩艺儿名字好听!高升!高升!有共产党给咱撑腰,咱还真要“鞋帮子做帽檐——高升”了。土地改革好啊!没收财主家的土地给贫苦农民,咱这小日子不想“高升”它也得“高升”了!财主家的土地分给穷人,窑洞、房子,穿戴、家具自然也是要分给穷人的,从此,咱这“铺的屁眼盖的,手手搭搭在心口头。夏天打赤背,冬天裹麻袋,麦糠窑里娶太太”的日子也该换换样子了。眼下,康生正在郝家坡搞运动试点,那郝家坡离这里统共百十来里地,一个县的,那里的动静传得飞快,有人放个屁这里也能当下闻得见。啊呀呀!听说一个不大的村子,呼啦一下进了几十号人的工作团,连毛主席的儿子也在其中。财主家的箱箱柜柜都被封了,人也被赶出老宅。听说那些财主一个个被斗得鬼哭狼嚎,什么整人的法子都用。听说近年来为新政权办事的那些干部,只要群众想斗,也被拉出来一起斗,还有被活活打死的。听说康生放了话:这一回是群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管你为共产党办过多少好事,也得“接受群众运动的检验”。碛口的穷苦人听得这些消息,先还有点半信半疑,后来有生意人从北面下来了,说真是那样的,他们便有些害怕、不落忍。他们从自家平日与财主家打交道的经验里好像还找不出该当那样收拾财主家的理由。“都是乡里乡亲的,怎能放得上手嘛!”他们想。可是,在那“害怕、不落忍”中,他们却又分明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劲儿。“要翻身了,真要翻身了!”他们欢呼。有那性急的,便装作闲来无事瞎溜达的样子,在财主家的地里转来转去,估摸着哪块地可能分到自家名下。也有进财主家宅子去看窑洞的,为的是到时心中有数,别让人抢去最好的,把最孬的分给自己。因为心里不停地估划着这类事,所以一个有滋有味的年许多人反倒过得没滋没味了。
偏是那白丑旦有些特别。郝家坡土改的动静让他跃跃欲试哩,让他迫不及待哩。那一天,他走进这二年当长工的程云鹏家,对程云鹏说:“老狗日的,给咱装上二斗好麦子,让老子也过个好年。”可是程云鹏家里眼下统共也没有二斗麦子了,只好将所有麦子拿出来,分了一半给他。白丑旦又指着程云鹏现住的两孔正窑说:“把这两眼窑洞腾出来,孝敬老子住!”他想先下手为强,还是在运动开始前就搬来占住保险。程云鹏唯唯诺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时,倒是他的新儿子程境隼此祷傲恕K担骸俺蟮┦澹饩陀械悴幌窕傲恕M粮幕姑豢寄兀偶鄙跹剑 卑壮蟮┦忠惶В透顺态一个脆生生的耳光,吆喝道:“你以为你还是儿童团长陈狗蛋啊,竟敢对老子这么说话!你现在是大地主的狗崽子,你给我放明白些!”要不是程璐在隔壁院里听得动静赶过来,白丑旦还不知会怎么闹腾下去呢。
程璐敢于站出来,制止白丑旦,那是因为她哥程珩刚刚去了一趟兴县。程珩去兴县原为找贺老总搭救他爹,顺便想打探一下中央对土改的具体想法的。去时,正赶上兴县盛传开明绅士刘少白率其胞弟将自家四百五十多亩土地,一处房院,一百多株枣树全部献给兴县人民政府的事。刘是中共党员,是晋绥边区人民代表。据说前段他到延安参加全国解放区人民代表大会筹备会,是毛泽东主席让他回来后带头将多余土地献给政府的。程珩灵机一动,在找到贺龙谈过他爹的事后,说:回碛口后,他也要动员他的叔父将自家多余的土地献给政府。贺龙当即予以支持。程珩回来后,马上动员叔父程云鹏将自家土地中的三百五十亩献给碛口镇政府。这事昨天刚刚办结,并得到中共临县县委和三地委的充分肯定。程璐赶过来对白丑旦说:“程云鹏现在是开明绅士了,是应当受政府保护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不知道就让我告诉你。现在你马上从这个院子滚出去!”
程云鹤于这一年的腊月二十六被放回来了。程家因为老弟兄俩的事都有了转机,这个年过得还算喜兴。
可是别的财主家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发现,自打康生在郝家坡开试点以来,自家门前日夜有碛口镇政府和村里民兵组成的哨兵巡逻了。他们家的人出门好像也有人盯着。他们便极少在村里露面了。当然,年货也没怎么去办。只是买了两张“黑汉拦门”,买了两串百鞭罢了。可村上的气氛好像是从未有过的热烈。秧歌班子一进腊月就开始排练了,从早到晚都有锣鼓声高一阵低一阵地敲。他们知道穷苦人都高兴哩,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反省开了自己。凡是这些年来有对不住穷人的地方,他们便悄悄地送些吃喝穿戴给那些受害人,努力寻求着对方的谅解。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公元1947年的春节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过去了。
按照碛口的乡俗,大正月里,乡乡段段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闹秧歌。精心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秧歌队从正月初三出场,一直要闹到二月二龙抬头才意犹未尽地收拾摊子。除过在自家村、碛口镇“扎场子”、“撵院院”外,还应邀走出碛口地区,到上至白文,下至柳林,东至离石,西至陕西延边的广大区域去表演。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只为播撒碛口人的快乐、豪爽,增进与周边地区的交往。
可是今年刚过元宵,镇政府一道命令各村秧歌队便都偃旗息鼓了。因为康生搞的土改试点就在临县,所以碛口有条件紧跟郝家坡,铺开首批运动“实验村”。这“实验村”虽是跟着郝家坡朝前走的,但弄好了,也是可做全国的领头羊的。这很符合马有义争强好胜的性格。不过,为了稳妥,中共中央晋绥分局指示,这第一批铺开的点不能多,三五个而已。于是从正月初二三开始,晋绥分局、三地委和临县县委有关领导便会集碛口,共商碛口土改大计。正月十五一过,首先宣布成立了由局、地、县、镇四级政府联合组成的五十人土改工作团。冯家会、寨子山,西头、官地以及一二○师司令部办事处所在地沙垣村被列为首批“土改运动实验村”。鉴于有些村子宗族势力影响特别严重的情况,采取了“掺沙子”的办法,即从部队转业地方的干部中抽一部分人落户到有关村子,做运动骨干。蛮太岁自愿报名落户到了寨子山。白丑旦作为码头工人(一度曾做程云鹏长工)的代表,也被吸收加入了工作团。
工作团统一领导五村运动。全团下分五个小组。每组重点抓一个村,必要时互相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