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归-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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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那里扰攘不休,可耿南仲这崖岸高峻真不是白叫上的,主意拿定,任何人都说不动,只是微笑应和,咬定了不进河间府。跟着他们前来的从人已经去了接官亭旁边的简陋馆驿,准备安顿两位大人那么多家当从人。
这头在扰攘,那头宇文虚中却避开了文臣应酬,直直找上了一直呆立一旁,不参与进去凑热闹的王禀,他和王禀是初会,看到王禀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喝了一声彩,好一条陕西大汉!
王禀个子高大,相貌堂堂,一副坚忍精干模样。看到宇文虚中过来,行礼之际,不卑不亢。可他身后的那些将领早就慌了手脚,忙不迭地下拜行礼。
宇文虚中也不理那些下拜将领,竟然还了王禀半礼。萧言对王禀也很客气,但是宇文虚中和萧言这个假文臣不一样,正牌金明池唱名而出,簪花游宴,直殿阁,佩银鱼,负清流之望,号称十年之内就要在两府走一遭的正经士大夫重臣!这已经走出奇的折节下交!
王禀看到宇文虚中模样,心里面也暗自道,童宣帅他们,总算挑了一个能办事情的大头巾出来!要是还是宣抚制置使署里面那般货色,趁早还是回去罢。哪里是老种这支老狐狸,萧言这只正野心勃勃孤狼的对手!
宇文虚中笑着扶起王禀,压低声音问道:“正臣是宣帅身畔虎贲,诚名不虚传!善后燕云事宜,有正臣辅佐,大事济矣!”
王禀仍然是不卑不亢的恭谨应对:“无功之将,当不得大人谬赞。宣帅已有书信到在前面,末将此行定当以两位大人马首是瞻,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末将此刻起就紧随两位大人身边,勘合关防验过,大人就可随意差使俺们行事。”
宇文虚中见王禀谨慎,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三分。童贯身边有这等大将不得重用,反而让萧言一个南归降臣成就声名,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识人如此不明,将来败事,看来也是不远了——只要自己能顺利办完燕云战事善后收束事宜,将来未必没有取彼辈代之的机会!
他心里面意气昂扬,面上却加倍客气。宇文虚中是士大夫中少有重视将权的人物,当日上疏议燕云不可伐,就有将权被文臣限制太甚,以致无如狄青之辈得力重将可用的议论。而且聪明如他这类人,也隐隐约约感觉时势要变了,这些武夫,只怕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此刻不能和王禀细谈,就干脆和那些在后面头也不敢抬的武将寒暄,可是交接几语,就发现连及得上王禀一半的都没有,不是言辞粗鄙就是只会拍马屁,或者干脆糊涂如禁军出身的将领,既言辞粗鄙人只会拍马屁。寥寥几句下来就再没有和应酬他们的兴趣。
恰逢这个时候,料理接官亭畔馆驿的从人已经赶来回禀,耿南仲是正使,听到这个消息,就举手朝着还在呶呶不休的诸人行了一礼,朗声道:“燕云危地,十万虎贲于此,学生二人,干系重大,只能兼程而行。此间种种,官家朝廷,必然有万全章程,诸君静候可也!诸君心意,清风明月,俱在某心。诸君知我爱我,必不因私情而误某等行程,他日汴梁相会,学生再一一向诸君赔罪罢!请了!”
这一番话说得风光霁月,干脆爽朗。耿南仲本来就是端正之极的卖相,此刻真有一个朝廷正臣的气度!王禀在一旁看着,此次出使两人,耿南仲是显示朝廷气度威严的门面,而宇文虚中一看就是精明能干,智计百出一类,说不定真的能将燕云那危险的一团乱麻给料理了!
想着这个,他心情忍不住又有一点复杂。萧言这么一个有功之臣,难道就因为朝廷党争落下这么一个下场么?以后但逢战事,还有谁人敢出力效命?
可自己却无能为力,自己只不过是王黼童贯这一派系一个军中走卒而已。大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无论何事,只以党争而论,却半点没有为在这社稷上?
想到这里,王禀也只能暗自长叹一声,站在意气风发的耿南仲和宇文虚中身后,郁郁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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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臣,河间府可调用多少得用人马?”
接官亭旁边设有馆驿,向来是大宋州县定制。河间府是大府,自然也少不了。不过到了宋朝末季,驿政也不可避免地破败了。此处馆驿定额本来是数十人,现在不过只有一个驿丞和五六个驿丁而已。房舍倾颓,每年正常供应都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反正宋时其他不成,商业是繁盛到了极处,往来官员,进河间府就能找到好上几十倍的下处,谁也不来这里打扰。
此处的驿丞和驿丁,干脆辟了园子种菜来卖,过上了农家的日子。耿南仲和宇文虚中一行人下榻这里,所有一切都是自己从人料理,好在行前童贯送的人手东西实在不少,也整治出一个模样。使女服侍两位大人洗漱用膳之后,就觅了一个清净房舍,置上香茶,寻来王禀密议。
听到宇文虚中动问,王禀沉吟一下,恭谨回话:“在先得到宣帅书信之后,属下就已经在计点人马,属下本领胜捷军,本来骑步各半,入队之数三千七百有奇。可是二千马军已经调拨于伐燕大军前路统制,其余步军,又有大半沿途扈卫宣帅回返汴梁。属下身边得用胜捷军不过二三百…………宣帅此前还抽调一万环庆军为制置使署后路,可这一万兵马,一半又调了上去,也没赶回来,剩下五千退到河间府就还剩了四千,其间得用的最多一半罢…………至于那些败兵和两万禁军,是指望不上的…………属下以麾下胜捷军亲将分领得用之环庆军余部,凑三千人随两位大人北上,已经是竭尽全力。”
其实这三千,随着北上能派多大用场也是天知道。环庆军已经丧胆,更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当不得大用。虽然还有几百胜捷军,但是要去对付萧言麾下他们那些立功袍泽,大家也只是一个不情愿。要不是王禀威望素著,这三千人都凑不起来!
听到有三千人马,耿南仲淡淡一笑:“足够了,在燕云的毕竟还是大宋军马,三千人足够震慑。就是没有一兵一卒,这燕云我等还不是要走一趟?”
王禀只能点头应是,他鼓了鼓勇气,抬头望向耿南仲与宇文虚中两人:“末将斗胆,敢问两位大人抵达燕京,如何行事?”
耿南仲微微地沉下了脸,他是再传统也不过的宋时士大夫。武臣,走卒耳,听命行事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敢问起他们两位奉朝命而出使节之运筹?
不过王禀毕竟是童贯心腹爱将,此次北上具体行事还要指望着他,耿南仲也就没有斥责出声,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宇文虚中却不在意,他一笑对王禀道:“正臣就是不问,某也是要与正臣分说…………此次行事,燕云新定之地,十万虎狼群集之所,最忌讳的,无非就是行事犹疑不决,让他们能有所勾连,一旦生乱,则某等就为社稷罪臣!此次行事,宗旨无非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一进燕京,正臣你就将萧言扣下来!让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萧言所部神武常胜军,胜捷军自然回归原主,白梃兵则归于西军。至于其余燕地战卒,能遣则遣,不能遣也要正臣全力压制之,迁徙至后路涿州易州处安置…………以正臣胜捷军全军,环庆军余部,不过数千神武常胜军余部,足可当之!萧言既去,西军自然胆寒,再一份西军大部可次第回戍陕西诸路之朝命,当能令其安心!”
宇文虚中语气也没有多夸张,就这么平淡地说着,灯火摇曳,照在他的脸上,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西军只能次第而行,回戍过半,剩下的就可以随意料理了…………正臣,可愿领西军余部,镇抚燕云?此大宋屏藩之位,将来御敌之功,非你莫属,数十年之后,焉知不能再为大宋重立河北军镇?从此一西一北,再不一家独大,则朝廷猜忌可免,将士功业可立,大宋将来百年基业,就在你我之手!”
王禀身子暗自出了一层冷汗,这宇文虚中虽然是文士,但是行事果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处。制服萧言,削弱西军,次第安排,加上朝廷名分,成功可能不小。还在话语当中暗自笼络自己,似乎有将他分化出来,做为他们一系武力班底的意思。
对武臣说这番话,宇文虚中算是交心了,这诱惑也当真不小!
此时此刻,连耿南仲也看向了王禀,等着他的答复。此间方略,是在汴梁,在一路上,他们这一系人马反复筹谋而出。要是单单料理了萧言,而不给他们这一派系捞一些好处,那才叫做傻。要是真的能立出一支属于他们派系的河北军出来,朝局当中,只怕就是鼎足而三。老公相毕竟岁数已经大了,王黼童贯在太子心中名声太坏,只要能站稳脚跟,他们等得起,他日朝堂当中,必然会只是他们这清流一系的天下!
这其间大部分的筹划,都是宇文虚中的主意,智囊之名,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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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里面,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烛花轻轻爆裂的声音。王禀垂下头来,将表情隐藏在灯火阴影里,良久良久,才听见他低声问了一句:“萧言既然拿下,如何处置?”
宇文虚中语调森然:“萧言虽然有复燕大功,然则以南归降臣之位,逐宣帅南奔,跋扈于燕云之地,挟制西军,有莫测之心,此非人臣所为!如此大功,仅能赎命,觅一军州安置编管就是。某等也非好杀之人,还他下半辈子安乐为一编户齐民就是了。”
王禀嘴里发苦,他相信宇文虚中和耿南仲他们这一帮人没有杀萧言的意思。可萧言活着,就是童贯惨败的证据。说是觅一军州安置编管,童贯怎么能让他安心活着?在大宋全军都裹足不前,在女真呼啸南下的时候,是萧言在死战啊…………是萧言在死战啊!
非士大夫出身统领重兵本来就是罪过,一旦让文臣士大夫阶层警惕起来,就是这般下场!前有狄青,今有萧言!
可是这件事情上,他怎么也不能替萧言开口。他自己身后也有一家,良贱百十口指望着他,绝不能掺合进萧言的罪名当中去。可是总有一种情绪在胸中翻腾,今日如此对待萧言,他日女真再度南下之际,谁肯死战?
谁肯死战!
这劳什子什么领河北军的画饼,他是不敢领教了,昧着良心早点将这场差使办完就是了!
王禀心里面悠长地叹息了一声,抬首迎着耿南仲和宇文虚中的目光:“…………末将得宣帅爱重,一切行事,但依宣帅所命。此次北上,宣帅要俺听两位大人号令行事,俺奉命唯谨就是。至于什么河北军的,末将何等人,敢指望这个?”
耿南仲又低低哼了一声,没有开口。折节笼络这些武臣,已经算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丢人了,这王禀还这么不识抬举!他要死站在童贯这一边,将来同样做为奸党处置,随便他罢,这次能奉命行事就成。
耿南仲已经再没有了半点和王禀盘桓的心思,脸彻底调了过去,恨不得这场谈话早点结束。
宇文虚中却言笑自若,不当回事。他们和童贯本来就是利益结合,虽然拉拢王禀不成,但是这个世道,想出人头地的还怕少了?特别是这些武臣,重利忘义,西军就要在他们手里分化,童贯能找出一个刘延庆,他宇文叔通就找不出来一个?要是他能将此事了得干净利落,再扶植分化一个得用将领出来,清流一系,他只怕声望就要超过了太子亲重的耿南仲,官位最高的枢密副使吴敏,还有流放在外,却名声最高的李纲!
宇文虚中从来不觉得自己行的是小人伎俩,他为人在文臣当中算是少有的爽快敢言,不大计较得失。他只是坚定地认为,武将拥重权不得制约,藩镇之祸难免。而现在大宋经不起出一个藩镇!不论是老公相还是童贯王黼,他们都不成了,大宋颓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有志者就该努力出头,力图挽回,哪怕这次是在和童贯王黼合作,哪怕这次是真的有点委屈了萧言!
他对着王禀温和一笑:“正臣,就是某等不为你进言,将来河北军重兴,正臣你未必无望。现在得用重将凋零,正臣你为大宋出力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王禀神情木然,却问起了另外一个话题:“末将斗胆,再动问最后一事…………此次北上善后,两位大人带了多少犒赏?”
这一句话却问到了尴尬处,宇文虚中和耿南仲对望一眼,耿南仲差点就拍了桌子。他们两人此次前来,当真是妙手空空。六千余万贯的伐燕军费,早就动支了个精光,这一两个月已经是三司开始贴钱。此次出京,三司那里找了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