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苍雪-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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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九站在一侧,站得笔直,却垂下眼去。
息潋与华潆初经那三拜而终成连理。
苏无翳终是没有来。华潆初的眼底有些黯然。
她差人将那喜帖送出的那一刻,也曾是矛盾万千。
原来,苏无翳才是她一直倾慕的男子。论容貌,论地位,无一不与她契合。华王将她送去日曜献舞联婚,她实是万分乐意。而在日曜的最后几日,苏无翳待她又极好。
她以为诸事皆如己意,却不曾想,半路会杀出傅轻瞳来。于是两国婚约取消。她也曾痛苦过,哭泣过。只是骄傲如她,却也只能平静地接受,大度地退让。
而如今傅轻瞳已死。她与息潋的婚事却尘埃落定。
人生是否就是这般,不能圆满。
不远不近地携手向前,不浓不淡的相视而笑,她与息潋仿佛只是训练好一般地过着生活,貌合神离。
后来,有传闻道,丰息国四王子息潋拒绝了太子的头衔,而是选择常住佛堂与青灯为伴,并与华潆初一直分房而卧。
一个绝世的美人,独处空闺,而丈夫又无心向着天下。所幸华潆初为人骄傲而自洁,未曾出一些闺阁艳事。着实让一些登徒子唏嘘不已。
纵使是如花似玉的容颜,亦会在茫茫的等待与漫漫的孤独中,郁郁终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薄而轻软的雪片在傅轻瞳如白瓷般几乎透明的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双本是鲜润的唇冰冷而逐渐呈现出深紫。
她仍是展开双臂,踮起脚尖,扬起如玉的脖颈。
含着笑,向往飞翔的姿势。
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向前,向悬崖边走去。
她只觉得闭起的眼眸前,忽然闪过许多人的面孔。
傅轻尘着了一身飞如流烟的青衫,半闭着一双桃花眼,倒骑着那头无尾的小毛驴。
苏无景抱着一只如同雪球般的小兔,立于万千轻雪中向她微微一笑,黯淡了这世间所有的容色。
息潋于一片春光如媚中,悠悠地摇着一柄书着“空明”二字的纸扇,看着她于落花阵阵中曼曼而歌。
还有,还有一个人,那样清晰地、朝朝暮暮地一直存在着。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无翳的时候。
那时的他正斜斜地倚靠在栅栏上,一双凤目往倾岳楼下瞟去。看似不经意,却难掩目光中的犀利与专注。然后,她又一次地出场,指挥着那群乞丐做一出戏。她立在风雪中抱着胳膊暗暗地笑,她知道,他正从的楼台上淡淡地向她看来。
她斜眼瞥到的,一头如瀑的黑发,一双凛冽如风的唇。
她永远记得他的眼神,他那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洞穿的狡黠,绝顶的聪慧。
是呵,却是将人玩弄于股掌的聪慧。
于是,如愿以偿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入了宫来,唱了一支息潋教她的歌,治了苏无景的无笑之症。只是,她唱了一段息潋与赫连小容的过往,却浑然不知。
再后来,苏无翳用金矿换她留在日曜,她以为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以为不会伤心的。因为是那样疯狂地喜欢着息潋,而苏无翳又是那样束缚与折磨于她。一开始她仅仅只想完成任务好早日归国罢了。
可是到底是谁下错了棋子,走错了步。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的心竟也开始慢慢地向苏无翳靠近了去?
难道朝夕相对,不过半年,难道真的能改变一切么?
其实,也算不得巧合吧?
都喜欢吃一样口味清淡的菜,最喜欢的是清蒸银雪鱼,只加葱不加姜。火腿少少。
都喜欢下快棋,落子利落,不假思索。
都喜欢听一种乐器的声音,堂皇而低沉的编钟。演奏欣赏,二人皆擅。
还有,都喜欢,霰雪森林。
其实,也算是一种默契吧?
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扰,但是却可以互相打扰。
不喜欢别人分享自己的寂寞,但是却可以互相安慰,互相拥抱。
还有苏无翳最深的的一个秘密,有一日他忍不住悄悄地告诉了傅轻瞳——那就是,霰雪森林。
从来都禁止所有人进入的秘林,充满着孤单的孩童时独自排遣的记忆。
挂满冰凌的雪松森林,满地开遍的银梗雪莲。仿佛让人的内心在那一刻变得平静。
此情此景,他只愿与她一人分享。
于是,他向她遥遥地伸出手,面含笑意:“瞳儿,这是我与你的,霰雪森林。”
她记得当自己不经意地跌倒,冰冷的唇无意间擦过他的唇,两人都有着令人战栗的眩晕。
仿佛,那曾是两颗心最贴近的距离。
没有一见倾心的动人心魄,却有着朝夕相对的默契与温情,暗生情愫。
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声,激扬的雪片惊起了霰雪森林中的无数寒鸦。只见马背上分别跃下三人,其中着玄狐大氅的男子奔得最是急切,他一面喊着“瞳儿!”一面向着傅轻瞳的方向寻去。
另一个裹着白狐短袄子的青衫男子本亦是随他的方向而去,但却顿了半步,终是停了下来。
姬流觞走到他的身侧,轻声道:“不去劝劝她么?”
“若这是瞳儿的选择,任谁劝说,都无用了罢。”傅轻尘略侧过头,微微一笑,仿若看尽了一切的平静,“流觞,这几日多谢你让我喝到日曜的美酒。等此事一了,我请你喝酒罢。”
“难道你真的不……”姬流觞不解。
傅轻尘望了望远在悬崖边的那二人,道:“情殇难过,谁又能解。”
“王,可以……”
“真的可以么?此时的苏无翳,对着瞳儿,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
仿佛一语中的。
“傅,轻,瞳。”仿佛从灵魂的深处一点一点逼仄出的名字,苏无翳微微喘息着立在她的身后,言语中平平静静,面上却是万分的焦急。
向前的脚步倏然顿住,只是她却不曾回首,不曾看他一眼。
“你在做什么。”依旧是冰冰冷冷的话语,从他竭力抑制着颤抖的唇中掉落。
傅轻瞳听得此语,越发定了心思。冷笑一声:“日曜王,我只不过是要寻求解脱。”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怎敢去死!”苏无翳上前一步,提高了声响。
傅轻瞳笑得大声:“可以!当然可以!这世间什么都不是我的,爱不是我的,恨不是我的,就连尊严都不是我的。但有一样,是只属于我的——那就是,我的命。”
“我命令你回来!”呼啸的北风刮起苏无翳的大氅,他终于失却了冷静的声音盘旋在她的四周。深深刺痛了她的耳膜。
——我,命令,你,回来。
不是,你回来罢。或是,你不要离开我。
就是那样简简单单地一句话,他却非要说得那样刺痛了人心。
仅仅是为了那点了不起的骄傲,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爱上她的事实。
傅轻瞳的面上落下两行清泪,头颅却仍是仰得高高的。她笔直地立在悬崖边上,以最平缓的语速,诚诚恳恳,一字一字道:“我傅轻瞳,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对息潋是一见倾心的欢喜,仅仅只是欢喜。但对你,却真真切切的是爱。这世上能用一句话就让我伤心至死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只是,我既不是息潋所要的赫连小容的替代品,亦不是对你的所作所为没有知觉的木头人。我有血,有肉,有感觉。伤心了会哭,心碎了会痛。我傅轻瞳虽不如你们身份尊贵,高高在上。但那一颗真心不是你们能白白践踏的!”
“息潋与华潆初成了亲,遂了他的心愿。而我与你,也终于走了一局死棋。”
“我愿永世永生不再与你二人重逢,尤其是你,苏无翳。从此以后,你坐拥万里江山,天下疆土。而我一人独赴黄泉,下至碧落。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不相见!”
她一字一泪,语中带血。刚一说完,便纵身跳下了悬崖。
决绝到不留一点余地。
苏无翳大惊之下飞步向前扑了过去,“噗”地撕扯声后,他的手中仅仅只是抓到了一角紫衫的碎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傅轻瞳在他的眼前一点点地消失。
她明明流着两行深泪,却笑得异常娇艳。是解脱,是放手。那两枚酒窝深深地凹在两颊处,甜美得如此哀伤。
苏无翳趴在崖边,浑身落满了雪。
他始终惊恐地疯狂地凭空抓着,手中却紧紧攥着那片紫衫。他左眼的泪水终于掉落,凝成了晶莹的冰粒。
直到最后一点紫衫被那团团的水汽掩了踪影。
傅轻瞳的面容模糊了,消失了。
没有笑容,没有温暖。只有,心痛的感觉。
苏无翳卧在雪中,因着寒冷而蜷缩起来,手中的紫衫却紧紧按在胸口的位置。
一直到漫漫的大雪覆盖了他的身躯。
失去意识前,他的耳中,只盘旋着傅轻瞳最后的那句话语:“苏无翳,纵使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我们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刚开学所以没太多时间更;不过现在开始又恢复正常咯~~
上卷正式结束;下卷即将开始.
上卷以瞳儿的控诉而告终;虐了一把小翳。话说我很爽。。。因为瞳儿实在太苦了。。.
碰到了像小翳这样不会爱人;也不知道怎么去对待爱人的人。。。.
下卷会轻快一些。。.
有新人物;期待吧~
下卷
第二十一弹 若只如初见
姬流觞从未想过,傅轻尘有着如此出众的酒量。
他面上笑得淡然,只一杯一杯地将绝顶的烈酒灌进自己的喉咙。那灼烧的、辣人的滋味。却千杯不醉的清醒着。
一双桃花眼漾着水光,淡而清。
从九曜山脚的酒肆开始,他二人每日同桌对饮,觥筹交错。
或是谈论天下,或是谈起自己的志趣,亦或是互相说起小时的趣事。姬流觞总是有意地避开关于傅轻瞳的话题,怕傅轻尘触及伤心。但傅轻尘似是未曾在意,笑着一张脸一点一点说得仔仔细细。
瞳儿,瞳儿,瞳儿。仿佛只要口中说着这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似乎还在他的身边,笑得一脸粲然,调皮而倔强。
确是美好的回忆,只是以唏嘘收场。
日复一日,二人终于喝到了青阳城内最近郊边的酒楼。
傅轻尘放下酒杯,带着微醺的神色,冷眼看着自己撒出的银票如同雪片般扬起。楼下抢夺的人欢呼着,争执着。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十几年来一点一点积攒的,或许不仅仅是银钱,都在那一刻都撒了出去。全部。
他,不要了。
“你以后……有何打算?”姬流觞见他如此行径,与平日大相径庭。愣了一愣。
傅轻尘略略侧过脸去想了一想,笑得潇洒:“千行扁舟,青丝勒马,赏遍天下美景,吃尽天下珍馐。逍遥一世——这是我欠瞳儿的愿望,如今就由我一人去完成。”
一人。
他说,由他一人去完成。
姬流觞的目光始终流连于傅轻尘脸上的表情。
他笑得如此浅淡而空阔,就像那一日他追上来同他说话时那样。只是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一直都没有改变。越过他,落在他追寻不着的方向。
其实,他从傅轻尘的眼中一直找不到一点尘世间的东西。而唯一将他与尘世相系的妹妹也已经死去。
在那一刻,他终是知道,不只是傅轻瞳与苏无翳,就连自己与傅轻尘的亦是真真正正地有缘无分。
只不过本是天涯陌路的二人,相识已是上天眷顾的恩隆。
姬流觞霍然站起身来,一身红衫艳丽无匹。只见他舒展了那一张狷丽的容颜,笑得潇潇洒洒。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向着面前的傅轻尘说了当日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亦是今生能与傅轻尘说的最后一句话:“醉笑陪君三万场。”爽爽朗朗的一句话。
而那最后的四字,终究是留在舌的尖处,心的深处,未曾吐落。
——不诉离殇。
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能醉笑陪君,足矣。
傅轻尘望颜知意,兀自微微一笑,亦站起身来,拿手中的酒杯与他的酒碗相碰。琥珀色的酒液在震荡之中溅出几滴,落在姬流觞的手背上,竟有着刺痛的感觉。
一饮而尽。
长长的酒液从他凝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染了红衫。
姬流觞突地掷下酒碗,拿起手边的长戟决然而去。夜色拂落,一抹落寞的红衫终究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走得很急,未曾道别。
仿佛只要互相不说再见,他便能抱有一点固执的希望。
希望有一日,能再见着那人着了一身青衫,牵着一头小毛驴,立在城楼之下,懒懒地唤他一声:“姬将军,别来无恙。”
不是,姬将军,别来无恙。
而是,流觞,别来无恙。
他笑着这样想。
傅轻尘立在原处,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望着姬流觞消失的方向,有了一时的怔怔。只听得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流觞,后会无期。”
半晌过后,他轻抚额,敛了敛容色,自嘲道:“那么久了,也不知小色的驴蹄钉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