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汉女-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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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宁笑道:“也亏得有格格,太后才能笑口常开呢。”
太后笑道:“快别这样说,越发纵了她。”
宛宁笑道:“太后嫌这梅花看的倦了,不如让宛宁给您唱花名解闷吧。”
太后一听奇道:“这个丫头肚子里到底有多少新鲜东西呢,快唱来听听。”
一时,小宫女小太监们也都围了过来,听十一福晋唱花名。我亦是好奇的看着宛宁。
只见她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清清嗓子,娓娓道来:“正月里来梅花香,二月兰花盆里装,三月桃花连十里,四月蔷薇靠短墙,五月石榴红似火,六月荷花满池塘,七月栀子头上戴,八月丹桂满枝黄,九月菊花初开放,十月芙蓉正上妆,十一月水仙供上案,十二月腊梅雪里藏。”
声音好似春日的娇嫩黄鹂,绵言细语,风风韵韵,让人仿佛置身于甜美的春风里头。半天众人只是回不神来。
太后点头叹道:“倒叫人随着月份不断回忆起那些花呢。”
又对宛宁道:“这孩子象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宛宁自谦道:“臣媳父亲爱收藏书集,宛宁亦是不经意看到的。”
又说了一出笑话,太后渐渐有些困倦,自去歇息,让我们随处逛逛。
我和宛宁携手在御花园中闲逛了一会,天色欲发暗淡,灰惨惨的,仅有的几丝阳光此刻也无影无踪了,怕是又要下大雪了,我们疾步回了清馥殿,关了殿门,命太监在西配殿多放了两个暖炉,我与宛宁各拿了本诗词集坐在东边大玻璃窗下的塌上读着,几上烧着一壶茉莉香片,外间阿离和碧裳朱颜拿了针刺绣。
一时,屋里只是静悄悄的,只余了我们翻书的声音,暖炉里火正旺,偶尔发出仳离声,小桌上的茉莉香片散发出淡淡的清甜。
我正读到欧阳修的望江南,不禁轻声念道:“江南柳,花柳两相柔,花片落时黏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名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
宛宁听我念罢,一时竟也痴了,半晌才道:“杨柳依依,水水灵灵,漫天的杏梨桃樱,紫燕剪春雨,只叫人以为是在梦里呢。”
我见她这般沉醉,方想起,她是半个汉人,听人讲起她的生母原是江南女子,难怪。轻笑道:“你合该就是江南烟雨里,弹一把古弦,穿一身羽衣的垆边人。”
她抿嘴笑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若我有这种福气倒好了。”
又道:“我额娘是江南人,我年幼之时,只觉她与身边其他人不同,后来长大才知,被江南的山水浸泡着长大的,到底比我们这些俗人雅致许多。”
我亦笑:“你原本也是雅人的,只可惜了,博果儿是个粗人,不通这些诗词,不然你们夫妻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任谁都要赞一句壁人。”
本是玩笑话,我却又一次的从宛宁的脸上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落寞。
她悠悠的一声长叹,道:“阿哥只喜欢舞刀弄剑,诗词歌赋他怕是看不上的。”
我心里微觉遗憾,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这么个才貌双全之人嫁给博果儿是否可惜了点。毕竟夫妻两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说得来话,才算完满。
也只得劝慰道:“博果儿生性如此,我们小的时候范师傅很是下了一番工夫调教,奈何他只是在这上头没兴趣。”
宛宁看着我,想说什么,终还是只淡笑着,把视线转向窗外,我这才发觉,外头,雪已经下的有半尺深了。
这场雪直下了两天两夜才停下来,京郊很多民房倒塌,京兆尹和九门提督不断上折子奏报灾情,福临在深宫中怎么都坐不住了,这日一早就带了大内侍卫和岳乐出宫查看。
用完早膳,太后在佛前打坐,命我和宛宁去钦安殿上香。从钦安殿回来的时候,经过御花园,陈嫔带了小格格打扮的花枝招展,看太监们堆雪人,身后宫女乳母站了一群,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连太后都在为百姓祷告,不管她有没有这个心,都不该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乐嬉戏。
正想过去说些什么,宛宁却拉住我摇摇头,道:“太后心里正不爽快,让她老人家知道了,又是一场气,咱们还是当没看见吧。”
雪时断时续的下着,除了白,再也看不出什么了。只有慈宁宫院里中的那两株红梅依然妖娆的开着,偶尔从白雪覆盖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红,极是醒目,我命小太监拿了梯子爬到树上,轻轻摇动树枝,满树的红就忽的显现的面前,看着倒是多了些喜庆和热闹,映着那铺天盖地的白,鲜红欲滴的花瓣又多了几丝玲珑的精致。
宛宁却拿了一个绣囊,款步到树下,伸手捡了许多摇落的红梅花小心的放进绣囊中,我不禁纳罕,问她她却只神秘的笑着不语。
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刻,却不见了宛宁,我四处寻她都只是不见踪迹,正在着急的时候,苏麽麽已经吩咐上膳了。
陪太后在梨花木圆桌坐下,太后问道:“宛宁呢?怎么不过来用膳?”
我正不知怎么和太后说的时候,宛宁却笑吟吟的从小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宫女端了一个白玉般的团海碗。
我走过去低声埋怨道:“你去哪里了?害我寻了你半天。”
宛宁携了我的手笑道:“我去小厨房了,是我的不是,这就给你赔罪了。”
我笑着拉她走到桌前坐下,宫女将白玉团海碗放在桌子中央,轻轻揭开盖子,热气徐徐冒了上来。
定睛看时,却是一碗素粥,细闻却有隐隐的清香传来,很是熟悉,宛宁笑着持勺为太后盛了一晚,方才没有瞧见,用勺子一搅才发现内有乾坤,点点的红色状物,竟有些花瓣的模样,衬着雪白的海碗和素粥,煞是好看。
太后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粥?”
宛宁笑答:“是梅花粥。”
我用汤匙挑起红色的花瓣状物恍然大悟:“这个可是梅花?怪不得你今天在那收集花瓣呢。”
太后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巧的心思,喝到嘴里真的有股子梅花的香气。”
宛宁笑道:“太后喜欢就好。古书上记载,梅花粥不但疏肝解郁,还能美容艳体。喝着芳馨适口,使人开胃。”
太后叹道:“难为你这番心思,怎么想出来的。”
宛宁道:“臣媳瞧太后这几日为了雪灾的事情食不下咽,夜不能昧,心里很是着急,正巧今个贞儿在那收拾院里的梅花树,臣媳就想起了,太后进的香,臣媳也安心了。”
太后点头道:“香,怎么不香,有你这份心,我心里就很安慰了。”又道:“你和贞儿倒是极象的,都是贴心的孩子。”
用完午膳,太后继续去佛前打坐,我和宛宁回了后殿歇息。
半晚的时候,想着该传晚膳了,我和宛宁携手一路说笑着往前殿走去。刚踏进慈宁宫殿门,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细听之下竟是太妃的声气,自博果儿大婚之后,她就一直称病没有再进过宫,今日倒是稀罕。
忙和宛宁进得暖阁,太后和太妃分坐了两边,太妃身着华服,气色倒还好,见我们进来,面上也只是冷冷的,行礼后,太妃打量着宛宁笑道:“果然是宫里的水养人,来了这些日子,倒比在阿哥府里精神多了。”
宛宁只当做没听见,太后拉着她的手,对太妃笑道:“姐姐是有福的,娶了这么个好媳妇,让人打心眼里面忍不住的要去疼她。”
太妃道:“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只是没嫁个好人家。”
第一卷:宫闱生涯 第十三章
宛宁听太妃这样说,脸色雪白雪白的,太后松了她的手,淡笑道:“博果儿是先帝之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又那么知上进,姐姐又是最知道疼人的,天底下可也再找不到这样的好人家了。”
太妃掩嘴笑道:“让太后笑话了,我们母子二人不过是混日子罢了,若真有您说的那样好。”说到这里,却嘎然止住了,她面上含笑,嘴角眼神里却只是冰冷。
她一向如此惯了,太后也不去理会深究,只对着宛宁温言道:“好孩子,你额娘身子骨不好,又一个人住在阿哥府里头,怪冷清的,本也不该让你来伺候我的,奈何祖制不可违背,今日就随你额娘一道回去吧,等得了闲再进宫来。”
宛宁眼中早含了泪水,强忍了对太后道:“谢太后体恤,求太后好好保重身子。”
太后亦是满心的不舍,只是当了太妃的面不好流露出来,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太妃似笑非笑的道:“天也不早了,就不叨扰太后了。”
说着,就起身告辞,太后笑道:“姐姐闲来无事也常回宫里住住吧。”
太妃应着给太后行礼,带了宛宁出去了。
我看着宛宁的背影,心里越发叹息。
到了晚间,皇帝回宫,太后细问了灾情,又与皇帝商讨了一会拨银子的事情,一时谈毕,太后道:“回头告诉内务府,命博果儿回京,再选个吉日,册封博果儿为贝勒。”
福临道:“额娘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了?”
太后叹气,道:“先帝之子只余了你们两个,额娘一向对博果儿视若亲生,以前他年纪小,如今既有了出息,也到了该封贝勒的时候。”
福临道:“儿子照额娘的话办就是了,好端端的,额娘叹什么气呢?”
太后只是叹气,摇头不语。
福临见太后只是出神,便起身告退,走至殿外,又悄悄对我招手要我出去。
我轻手轻脚走至他身旁,福临轻声问道:“额娘这是怎么了?”
我尚未说话,也先叹气,福临奇道:“怎么连你也只是叹气?”
我靠近福临耳边道:“额娘是在为博果儿的福晋难过呢。”
福临闻言失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呢?又操了哪里的闲心?”
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宛宁进宫这些日子,因避讳伯伯弟媳之故,皇帝每每来给太后请安,宛宁都避了里间,因此竟未得见过宛宁。
吴良辅走过来,悄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打发奴才过来瞧瞧您什么时候过去呢。”
福临一听便不耐烦道:“朕是在太后这里,她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我忙劝道:“九哥出去一日了,惠姐姐也担了一天的心,好不容易等到您回来了,您还不快去看看好叫她安心。”
福临望着我,苦笑道:“她若要有你一半懂事也就好了。”
说着,带了吴良辅出了慈宁宫。
我站在廊下,只觉得心里乱的出奇,一时想着宛宁落寞的样子,一时又想着皇后怨愤的眼神。这些外人眼中的美满姻缘,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倒真如古人所言的那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苏麽麽从外头进来,见我站在那里发楞,不由得惊诧,拉我的手道:“小祖宗,那么冷的天你怎么就这样站在了外头,快跟我进来,仔细着了风寒。”边说边拉我进了暖阁,我这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抱着手炉晤了半天才有些热气。
过了几日,到了正月十五,宫里又是一份别样的热闹。
早膳后,皇帝去了奉先殿在祖宗牌位面前奉了元宵,照例开了正宴,赏下了各宫院各式元宵,每年皆是如此,我只是看着没有胃口,直到太后唤了我去前面。
太后指着几上的一碗元宵笑道:“快吃来尝尝。”
我赌气道:“每年的元宵都是一个味道,不吃倒也罢了。”
太后宠溺的笑道:“就知道例上分的你还没有动过,诺,这碗可不一样,不吃可不要后悔啊。”
我疑惑的看着太后,太后只是好笑的看着我,我只得端起碗来,用匙子盛了一个,张嘴咬了一口,却不是想象中的平淡无奇的味道,反而入口即化,香甜薷黏,还有种淡淡的清香,象是梅花香,又象是腊梅香。
我恍然,欢喜道:“这必定是宛宁姐姐做了送进来的。”
太后笑道:“好刁嘴的丫头,一吃就吃出来了。”
又叹道:“可惜了这么个好孩子。”
我想着宛宁的才情品貌,又想着太妃说话时的阴阳怪气,亦是为她难过,嘴里的元宵顿时也索然无味起来。
太后又向苏麽麽道:“把剩下的元宵给皇后和宁嫔送去一些。”
苏麽麽应了出去了。
一直热闹到了晚上,我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只因为晚上各宫里头都挂上了冰灯,晶莹剔透,林鸟花卉、飞禽走兽,楼台亭阁、神仙小鬼,各式各样的冰灯映着盏盏华灯,极是美伦美奂,璀璨流丽,咋一看,象是进了水晶宫一般,更疑是天上宫阙。
我借口到外面透透气,从宴会席上走了出来,漫步在廊下,嘴里不觉念道:“不夜城,灯月交,奉宸欢,暮暮朝朝。”
却不想,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回头,正对着岳乐那双深亮的如海般的双眸,一时痴了,岳乐缓步走来,携了我的手,慢慢朝吉云楼走去,外头灯火辉煌,不知为何,吉云楼内却是漆黑一片,也不见宫人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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