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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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的内容,想着如何把他传授给大伙呢。
如果大人物做的事情,我辈能看明白,那我辈就不是凡夫俗子了。那天下午,很多人看着文天祥,这样想。一日夜间,练兵纲要和轰天雷的诞生,让此时的文天祥一言一行都带上了神秘光环。而这无意之间造成的神秘,在如此危难之时,加强了大伙对文丞相的信任,也坚定了大伙对大宋复国的信念。
“文丞相兵败空坑,梦中得天书一卷。上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字,从此,每战必胜,终洗华夏大地百年腥膻之耻。韩国公,魏国公,中山公,开平王,皆因读此天书而成为一代名将”数年后,评话艺人在酒馆里,摇头晃脑的说道。这段评话,是大宋少年最爱听的一段。听了他,饮酒的少年们眼睛就会发亮,心中就会升起“如果是我,得此书,也可纵横天下”的豪情。
谁也不知道,当时文天祥差点被部将当作疯子。大宋军中利器震天雷发明当天下午,青年时代的魏国公杜浒曾经这样质问文天祥,“丞相以为,我大宋先败于契丹,再败于西夏、女真,此时被蒙古人毁了大半江山,真的是因为兵器不利的原因么”?
“贵卿?”听了杜浒的质问,文天祥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回答:“这些利器的制造方法,就像神臂弓一样,鞑子早晚会学去。但只要我大宋还剩下一个不愿意给鞑子当奴隶的男儿活着,凭借这些方法,大宋就有机会浴火重生”。
挽救大宋国运,不是文某一个人的事情。有了可改变命运的武器和希望,就有人会揭竿而起,烧毁黄金家族用尸体堆造出来的王朝。
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隶。
弩的发明拉平了骑士和农夫之间的距离,而火器的使用,则是让文明和野蛮之间,有了公平决斗的机会,文天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古怪想法而感到奇怪,不用问,这个想法肯定又来自梦里那个文忠的思维。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吟了一句梦里边据说是自己写的诗,文天祥拍拍杜浒的肩膀,神态中刹那间又恢复了几分疏狂。
百丈岭上,天色又已黄昏。
第六章 百炼(一上)
“那天,邹大人晃着光头前来问我,是愿意剃过头和他们一块杀鞑子,还是愿意领一份干粮回家。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了,江淮那边的家人已经被鞑子杀光了,所以我就留了下来”。――摘自《大宋中兴名将苗春回忆录》
“文大人欠了俺五个月的饷,如果挺过这段时间,领到饷,俺就回家买个媳妇。咱是万安的,万安张家几代就出了俺这么一个官儿,虽然只是个队长,但好歹也给祖宗长脸啊。所以,俺就狠狠心把头剃了,谁想到,这一剃就是半辈子”。—-摘自《大宋中兴名将张万安回忆录》
“那天张狗蛋队长,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张万安将军来问俺,愿意剃头,像个爷们一样和蒙古人干,还是愿意回家给蒙古人当狗。俺想想,永新已经被屠城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剃头,谁知道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摘自大宋中兴名将王石回忆录》
几十年后的翰林院编修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们试图给那些身上闪着光环的英雄、名将写回忆录,补全大宋浴火重生那段历史时,能问出这样的大实话。
但是这些大实话却广为流传,比《左氏春秋》上那些忠臣语录,更让人热血沸腾,特别是亲手砍下了杀人魔王嗦都的脑袋,有铁血百夫长之称的王石那句,“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鼓舞了多少热血男儿投笔从戎,奔向逐鹿天下的战场。
“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是王石的亲身体会。那天,他跑在山坡上,满心后悔。朝阳从山背后探出半个头来,给他冒着白烟的和尚头,镀上一层金光。
两千多个闪着金光的和尚头,稀稀落落,顺着山坡跑了过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气定神闲,还有人,累得几乎要爬在地上,缺摇着牙,坚持不肯掉队。
“哎呀我的姥姥,这,这还让不让人活,活了”王老实吐着舌头说道,脚步虚浮,看起来再跑几步,就要吐血而亡。看到他这样子,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后来,让蒙古人提起来半夜做噩梦的铁血百夫长王石。
“王老实,你别他妈的装死,跟上,别给咱们江西乡兵丢脸”乡兵们身后,带兵的队官大声呵斥,上前几步,抓住王老实的胳膊用力一提,将王老实佝偻着的脊背提了个笔直。
“该死的文疯子,知道咱是乡兵还,还这样折腾咱”王老实肚子里叫着大伙给文天祥取的外号,勉强直着腰赶了几步,头一低,背又弯了下去,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队官再怎么催促,死活也不肯加快迈腿的幅度。
有让乡军这么训练的么。乡军,懂不懂,自从王荆公变法后,咱乡兵就是给州县大老爷们种种地,打打杂,抬抬轿子。这个文疯子,不得好死。
“呸,一群窝囊废”几个江淮军劲卒嘻嘻哈哈地从乡兵队伍前跑过,嘲笑声打断王老实等人对文天祥的腹诽。大宋精兵出江淮,百战之地,出来的士兵就不一样,精、气、神都高出别人一大截。
“你说谁”乡兵队长张狗蛋听得火起,追上去问道,那眼神,几乎要把对方吞下肚子。
“说你们呢,咋地,乡兵就是熊”以苗春为首的几个江淮劲卒对乡兵队官的威胁不屑一顾,跑步归跑步,数落乡兵的恶毒话说起来像爆豆子一样利落,“别仗着是个队长就耍威风,打起仗来,不撒丫子开溜才是真爷们儿。就你手下这些几位,这么几步路都跑不动,到蒙古眼前了,纯给人家祭刀的货。还是别指望给家人报仇了,收拾收拾铺盖,下山去吧”!
“你”张狗蛋被数落得满脸青筋,轮起袖子想打架,碍于军纪,气哼哼地把拳头又缩了回来。看着自己麾下那跑得歪歪斜斜,溃不成队的弟兄,肚子里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冲着跑在最后的王老实屁股上揣去,边揣,边骂道:“让你不长脸,不长脸回家去,给蒙古人当狗,别在这里丢人”。
“疯子,刚当了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王老实拍拍屁股,轻蔑的骂道,仿佛那几大脚是儿子踹了老子。
“加快速度啊,慢了回去就吃不上饭了”一队义勇军从乡兵面前跑过,气喘吁吁地给对方鼓劲儿。比起江淮劲卒和江西乡兵,义勇们从军日子最短,士气却最高昂。
“疯子,都他妈的是疯子”老乡兵骂骂咧咧的跟在队伍后边,脚步越放越慢。饿肚子就饿肚子吧,反正回营也落不到好处,回去之后要整理内务,在一刻钟之内漱口、洗脸、叠被子扫床铺,整理不完照样吃不上早饭。
“大不了,老子饿一天,昏倒了去混彩号营,哼,还有小灶吃呢”。照顾帝国军人形象,这些想法王石后来没跟翰林院那帮编修说。但是王石清晰的记得,那天,他在晨练中即将装晕倒的刹那,一双不太有力,但极其温暖的手从腋下托住了他的身体。
“跟,跟上,咱破,破虏军没,没孬种”托住王老实那个人如是说,粗气喘得像拉风箱。小样,自己都这德行了还来帮老子,王老实回过头,看到一双睿智的眼。
“文大人,您是状元郎呐”王老实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张口就叫了这么一句。好歹上过几天私塾,他知道这是斯文扫地的事儿。
文天祥笑了笑,好像丝毫没把王老实的提醒当回事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状,状元,不,不是大宋人么,鞑子,占了花花江山,状元不一样是四等南人”。
王老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的队长张狗蛋和本队的乡兵,都放慢了脚步,围在了文天祥左右。当朝状元和乡兵一块晨炼,这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奇闻。
“跑快点儿,到时候咱们追着鞑子的脑袋砍,就像他们当初追咱们一样”文天祥点点头,目光仿佛瞬间看穿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同样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几个乡兵们加快脚步,簌拥着文天祥跑向营门。
文天祥喘息着,胸口疼得火烧火燎。想想赣南会战前,坐着轿子领兵打仗的各级将领,突然觉得以前的失败一点儿都不冤。大宋每战丧城失地,绝不是因为天命造成的,恐怕人力在期间,起到了比天命还大的作用。士兵素质,将领素质,和北元士兵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练兵方案开始执行以来,已经累垮了好几个将领。但为了将来的生存,一向对部下比较体贴的文天祥,没消减半点训练负荷。而是身体力行,亲自加入到训练的队伍当中。
弟兄们跟我冲,和弟兄们给我冲。两句话只差一个字,但这一个字的差别,决定了胜利和失败之间的差距。
大营门口,新任监军刘子俊瘟神一样站着,正在清点着各队人数。看到文天祥带着乡兵跑近,刘子俊神色一凛,笔直地挺起了腰杆。在他身后,一杆大旗猎猎飞舞,血色旗面上,书着斗大的两个字,“破虏”。
“破虏军第一标第一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一营营正林琦清点完本队人数,上前复命。
“破虏军第一标第二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二营营正孙实埔跟着抱拳失礼。
“破虏军第一标第三营,出操四百五十人,第二都第一队掉队十三人,第二队掉队十五人,其余按时返回”第三营营正箫明哲脸有些红,喘着粗气说道。
“带着你的都头,队长,回去接”刘子俊不跟老朋友留一点儿情面,大声训斥,“回来太晚了,相关将佐一并受罚”。
箫明哲楞了楞,回头看看站在士兵队伍中的文天祥和邹洬,低低答了声“是”掉头跑了回去。
“破虏军第一标第四营,全部归队,没一个孬种”张唐的大嗓门在队伍后响起,充满了自豪。
“整理内务一刻钟,然后排队吃饭”刘子俊点点头,冷冷地翻转了更漏。各营长官听见了,带着麾下弟兄迅速跑向了大营中各自的帐篷,退潮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一幢幢简陋的帐篷里,很快传来了木盆撞击声,士兵洗涮声,还有拳头砸在被子上的噗噗声。
破虏军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
文家军,不,现在应该叫破虏军,于七日前正是成军。百丈岭上的两千八百多名溃卒,整编以后,去芜存精,还剩下了两千二百余人。
南宋偏安,用岳飞的人头换来与女真的和平后,裁撤兵马,弃“厢”这个编制不用,所以“军”一直是部队中的最大单位。按“将兵”制,通常以十人为“伙”五伙为队,十队为营,每营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若干,若干个营组编为“将”。通常一将有三千人到上万人不等。
百丈崖附近没那么多士卒,所以文天祥与邹洬、杜浒等人商议过后,改变了破虏军编制,每伙依然是十人,但每队只设三伙。为了让多出来的军官都有事情可做,在队与营之间,增设一都,每都辖三队和一炊事伙,共百人,以一个人为都头。每四都,组成一个营,由一个营正率领,连低级军官加上亲兵、文职,每营一共四百五十人。四个营,组成一“标”由一个统领率领。文天祥自领为破虏军统制,兵部侍郎邹洬、民军首领张唐分别担任了第一“标”的正副统领。
还有四百多因为年龄和身体状况淘汰下来的士兵,文天祥把他们单独组成了一个辎重营,交给箫资管理,负责扎营、给养和即将开始的大规模军械制作。至于那些死活不肯剃发者,文天祥也没有为难他们,发了些干粮,请他们离开了队伍。
“没想到,文大人和咱们一起跑步”吃饭的时候,王老实还没有从早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赞叹着说道,刚刚刮过的脸上,带着几分钦佩,几分感慨。
“那算什么,上午的队列,下午的臂力练习,我都看到过丞相大人”坐在王老实身边和他分享一块石头凳子的苗春说道,目光中全是崇拜。
“臭显摆,我还看到过文大人和被罚的士兵一块做伏地挺身呢”队长张狗蛋用白眼球横了苗春一眼,对早晨苗春污辱乡兵的言论耿耿于怀。
苗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喝了口野菜粥,笑着说道:“爷们儿,别那么没肚量,还队长呢。我骂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上了战场你就知道了。当年在巩信手下,他骂人骂得更狠。再说了,这些都是文大人从天书上找出来的训练方法,大伙别不知道好歹”!
“天书,你们听说过么,文大人昏迷多日,梦中得仙人传授了三卷天书,这训练方法,还有箫大人做那个轰天雷,全是书上所说的”一个老兵油子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搭讪。
“知道,全是对付鞑子的方法,要不,咱怎么叫破虏军呢”苗春咽下最后一口菜粥,摆出一幅少见多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