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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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就进了县里的保安队当了保安队员。我自恃有这个同学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怕他们。越说越激动,后来那用挎包砸我的那个小子说,那我们约定明天在南门外电影院门口比试比试吧。我一听,也不怕他们,就跟他们一言为定了。
中午我就去找了那个同学,那个同学一听我受了欺负,也很生气,就约了两个保安队员,准备第二天去会会那两个坏小子。我一听可以为我出气,也觉得很高兴。
谁知下午到学校里来时,几个经常跟社会上的地痞混的同学一见我,就对我小声说:“呀,你可真厉害呀,敢跟红年单挑。”我当时还不知道红年是谁,连忙问他们。原来,这位红年就是太谷县当时黑社会的大哥,手下有一大帮亡命之徒,好多次打架打出血案来。骑自行车的就是红年,打我的是红年的一个铁哥们。我一听,心想坏了,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就连下午的课也没上,匆忙又去找保安队的那个同学。那同学一听是红年,顿时也楞住了,说你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他?这个忙我可不敢帮了,要帮你我以后小命都保不住,你还是赶紧到公安局报案吧。
我一看大事不好,赶紧跟我母亲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母亲在埋怨了一会我惹祸以后,也赶紧出去找人了。我母亲想的办法不是找人来打架,而是打听这两个流氓的家庭住址。太谷城不大,很快就打听到了红年那个铁哥们家的住址,于是母亲找到那个人家里。那小子人虽然坏,可他妈却还是个老实人,一讲起她的儿子就气得浑身发抖,决心晚上教训教训他。太谷人比较孝顺,即使是流氓地痞,也鲜有跟父母顶嘴的。那小子回家时,他妈教训了他一顿,首先把他的气势打下去了。于是这小子放出话来,如果赔给他一条“阿诗玛”香烟(「注」当时“阿诗玛”香烟是太谷市面上最贵的香烟,比红塔山还要贵,一条要六十五块),他就劝红年罢手;如果我敢报案,就要我小命。
当时学校已经知道了此事,就向太谷县公安局报了案。第二天早晨我上学时,老师把我叫到校长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公安。公安局讲证据,制订了一个计策:先由我带着香烟给那坏小子,然后以我揪耳朵为信号,埋伏好的公安就抓现行,按敲诈勒索处理。计策虽好,但我一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公安这次抓了红年,即使关他们个一年半载的,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们从号子里出来怎么办?太谷县这么小,他们要是觉得我出卖了他们,那以后如何在太谷县生活?于是我暗暗决定,还是不配合公安为妙。
到了下午两点,我带了一条“阿诗玛”香烟来到电影院门口,发现红年竟然召集了四、五十个流氓守侯在那里。见到我,红年搂着我坐在马路沿子上,掏出一把刀在我脖子上晃悠,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算你有种,竟然敢一个人来,你看看我给你带了多少人来,你就一个人,拿我寻开心不是?让我怎么招呼我的弟兄们?说完手一挥,围上来几个流氓亮相,每个人怀里、袖子里都藏着大砍刀。还有几个推着自行车,每个自行车上都绑了两个大箩筐。红年说,瞧见没有,那是准备往医院里送人的。此时我只好拣好话说:“小弟我错了,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大哥了,今个就是来向大哥赔礼道歉的,我把烟已经带来了。”红年一面把烟收下,一面把眼一瞪,说,一条烟就想要摆平啊,我这么好打发?别的我也不要,今天你当众给我磕个头就放过你。说罢抬头看着手下的几个喽罗,那几个喽罗也开怀大笑起来。
让我给一个自己心眼里瞧不起的地痞流氓磕头,那是没门的。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没有硬顶。当时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心一横,镇静地说:“要我磕头,我死也会不干的;但是我佩服大哥讲义气,想做大哥的小兄弟;这条烟就孝敬给大哥和其他弟兄抽好了,算做小弟的见面礼。另外我跟大哥交个底,学校这次向公安局报了案的,附近就埋藏了公安,都在等我用手揪耳朵当信号来抓你。我也不打算让公安得逞,咱们算扯平了。”地痞流氓一般都喜欢别人说自己讲江湖义气,红年听了这话觉得挺顺耳,又看看四周,仿佛有便衣在走动,眼睛不断往这边瞅。红年那帮人武器都是大刀斧头,肯定敌不过公安的手枪,于是也很识趣,说道:算你会办事,也有点种,这条烟我收下,今后算你一个小兄弟,要是谁敢欺负你,你找我。然后,那帮人就分散撤了。
守侯多时的公安见人都散了,我也迟迟不揪耳朵,就气急败坏地跑上来把我训了一顿,我就装傻糊弄他们,也就没什么事了。
我是个本分学生,也不打算欺负谁,因此再没找过红年。一九九○年年初,红年等几个流氓劫持并轮奸了一个太谷师范学校的女学生,正好碰到“严打”,不久就被枪毙了。闻听此讯,我心想这家伙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枪毙红年的法院布告我也看了,那法院的文书写报告时肾上腺激素分泌得一定很多,把强奸的细节写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让看了的人禁不住浮想联翩。其运用文字描述的功底,丝毫不逊于描述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绯闻的那份《斯塔尔报告》。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八章 躁动关头(1988~1991) 三、涨价、盖楼和腐败
“金色的八十年代”其实在一九八八年就结束了。那一年,一股突如其来的通货膨胀风潮在中国大地弥漫开来。瞬时间,商店里物价飞涨,老百姓人心惶惶。本来,建国后中国的物价除了一九六○年大饥荒前后有比较大的波动以外,基本上是比较稳定的。期间也有一九八○年、一九八五年两次小规模通货膨胀,但好在幅度小,还没有超出人们的承受能力。
然而到了一九八八年夏天,物价开始猛烈上涨。眼见着粮食、猪肉、日用消费品一天一个价,老百姓人心浮动,万分焦虑却又无可奈何。钱越来越毛了,人心也越来越毛了。人们眼见着自己千辛万苦积攒下的钱打了水漂,于是出现了非理性的抢购风潮。当时我们的家属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忙着往家里买东西,特别是粮食。有一个工人一口气买了一千多斤白面,家里也没有放粮食的仓库,只好堆在住人的屋子里。偏偏一九八八年山西气候反常地湿润、高温,过了一个夏天,那几十袋白面都变质了。那一段商店里的东西特别好卖,就连过期的罐头,都按照原价卖出去了。
在“金色的八十年代”经济取得了很大发展以后,全国各地大兴土木,楼堂馆如雨后春笋一般。太谷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就是那时建成的,当时是太谷县城内最宏伟和富丽堂皇的建筑。太原市也在大盖政府办公楼,其中位于迎泽大街和新建路十字路口的山西省委办公楼,外表全部用大理石板装修,据说造价高达二个亿。二个亿、大理石板装修,在今天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可在一九八八年,老百姓是闻所未闻的。
除去通货膨胀、楼堂馆所以外,引起老百姓普遍不满的还有日益严重的官员腐败行为。本来,干部们运用手中权力谋取私利的行为早就存在,七十年代叫“走后门”,八十年代初期叫“不正之风”,到了八十年代末,愈演愈烈,已经成为“腐败”了。腐败的滋生导致政府部门在群众心目中的下降,老百姓逐渐地开始嘲笑、咒骂政府。一九八八年元宵节,我们和几个同学一起到街上观灯,走到太谷县人民法院门口时,恰好看到法院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一个里面亮着灯,另一个则不亮。一个同学见状大笑道:“这法院真是会挂灯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通货膨胀使得老百姓蒙受了巨大损失,也就是在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听到有工人骂邓小平;而楼堂馆所的大量兴建,使得党政机构与老百姓之间的关系明显对立起来,老百姓张嘴就骂那些大楼都是“喝人血的地方”;而腐败、官倒的孳生蔓延,导致老百姓对“当官的”产生了普遍的厌恶、憎恨情绪。这就是一九八八年的社会形势,山雨欲来风满楼,已经为一场社会动荡积累了足够的能量。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八章 躁动关头(1988~1991) 五、秋后算帐
一九八九年的枪声,使得我在不知不觉中从最初的毛派愤青急剧转变为一个自由派愤青。毛泽东以往在我心目中类似神一样的地位,仿佛在瞬间就不存在了。一直到现在我都还在奇怪,从小被灌输的、原本看上去根深蒂固的理念,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烟消云散。
尽管电视上、广播里成天被采访的“群众”纷纷支持“平息反革命暴乱”,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公开场合,人们只是被镇压的利斧吓得不敢说真话罢了。在私下场合里,我所碰到的每一位工人、农民和学生,没有一个对镇压说好的。有一些工人则编出一些顺口溜来嘲笑官方:“毛主席,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邓小平,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还比如:“初级阶段是个筐,出了问题往里装。”这些顺口溜都是来家里串门的工人师傅说给我们的。工人们对邓小平的称呼,则变成了带有明显贬义的“邓小个子”(「注」东北人喜欢用人长相的一些缺点来作为外号,表示对该人的贬义,如吴大舌头、王大嘴等)。工人们对赵紫阳被免职也甚为不满,都说邓小平不是东西,“刚把胡耀邦免下去了,又把赵紫阳免下去了,弄了个江泽民,谁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新学期开学以后,太谷中学开始秋后算帐,清查参加过游行的学生。本来在一九八九年以前,随着党政分开的贯彻,学校和企业的政工人员已经开始不怎么吃香了,此时来了机会,马上就显得非常积极。学校领导召开学生大会,动员参加过运动、写过反标的学生出来自首,同时搞无记名投票互相揭发。在会上,当时的学校某某书记说,在一些饭菜票上发现了“打倒李鹏”之类的反动标语,并且威胁学生们这事情已经来了公安要破案。如果自首了,可以从宽处理,如果不自首被侦破了,就要判刑。虽然心里的确为贴在山西农业大学的那几张漫画感到有点怕,但我没有在饭菜票上写反标,在学校里也只是议论一下罢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想到这里我就没有自首,也没有被人揭发。实际上,那一次动员是完全徒劳的,全校既没有一个人自首,也没有一个人被揭发出来。老师们在组织学生们互相揭发时,完全是例行公事的态度。
某某书记在当时的表现,至今想起来我都很反感。那次大会上,他声色俱厉,仿佛底下的学生人人有罪。本来太谷中学没有发生群体性的示威事件,但这人偏偏要小题大做,自称太谷中学是“动乱的重灾区”。他面对的是一群十六七岁、还很不成熟的孩子,碰到这种风浪应当去保护他们,结果他反而鼓动自首和互相揭发,弄得人人自危。人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是难以理解。
后来,某某书记又打算培养我们对“党”的感情,搞起了“爱党、爱社会主义”教育,全校十八个班完全停课政治学习一个月,连高三毕业班的学生都不能幸免。在政治学习时,某某书记亲自上马,大谈美国民主的虚伪。他说道:“你们知道美国总统一年的收入是多少吗?四十万美元!当总统一年能赚这么多!再贪污上一点,那就是百万富翁……你们看毛主席,一个月才五百多块工资……”这就是这位书记的政治水平。
在政治学习结束以后,又搞歌咏比赛。全校十八个班只准唱三首歌:《国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社会主义好》,轮流唱,反复唱十八次,还竟然要评名次。我当时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地唱着,真觉得无比荒唐可笑。一边唱,一边诅咒:“唱吧,唱吧,看你还能蹦达几天。”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八章 躁动关头(1988~1991) 六、城市户口
一九八五年,我的母亲从太谷线材厂调到太谷灯具厂工作。太谷灯具厂的产品主要是台灯、吸顶灯、壁灯等,再有就是过年挂的那种灯笼。太谷灯具厂作为一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集体企业,当时产品质量不是太过关。我上高中时家里用的台灯就是母亲从厂门市部买回来的,经常出现因为接触不良而不亮的情况。在我用手去修理时,因为灯具漏电,我被电击过好几次。其中一次我手里还拿着把螺丝刀,过电流时全身发麻,螺丝刀被甩出去好远,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后怕。
我母亲到灯具厂上了一段时间的班以后,觉得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实在是不够家里用,于是开始搞清理废铁丝的副业,一直干到一九八六年底,赚了三万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