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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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光退出来,自己心中打算:他是一个著名的疯子,谁家有房肯租给他住啊!这倒成了一个难题了。忽然灵机一动,便吩咐拉车的一直拉到东四牌楼六条胡同一所很大的宅门前,跳下车来,也不用门房回话,便一直向里走。你道这一家是谁?原来是一位旗人,姓福,名绵的,他的父亲福海曾做过一任杭州织造,剩下有一百多万银子,在北京很置了不少的产业。福海故后,他的儿子福绵在内务府当差,守着先人的产业,倒是规规矩矩的,并没有一点纨绔习气。不过他生来胆子最小。自从武汉起义改成了中华民国,清皇室已经退位,一班旗人,都如冰山失势,再加上有坏人虚词恫吓,说革命党一到北京,所有在旗的产业一律全面抄封充公。这个消息传来,早把福绵吓得手足无措,三番两次去寻灵光商量主意。因为灵光同他家是世交,他又知道灵光当着警察厅的差使,而且平素又广交官私两面,差不多没有他不认得的。因此特来请教灵光,得用什么法子才可以保全他的私产。灵光见有机可乘,便索性张大其词,说革命党如何厉害,他们到了北京城不只是抄没旗人的家产,还要残害旗人的生命。福绵被他这一吓唬,更不知如何是好。灵光便应许有机会替他疏通,但是必须拿几个钱来贿赂一下子,然后才能发生效力。福绵为了保全家业起见便也完全允诺。这一次灵光因为要驱逐臧汉火,正苦没有房子可安置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福绵家里有的是房子,他那一所跨院就足够汉火住的,他何不如此这般,不但汉火有了住房,我还可以从中得利。想到这里,便一直去寻福绵。福绵见他来了,自然格外欢迎。一见面,便问他托办的事情是否有了机会,灵光大笑道:“真是活该你的福命大,居然遇着了这样巧机会。你可知道东三省宣慰使臧汉火先生,在革命党中,孙大总统以下就属他大了,前几天是因为犯了疯病,项大总统把他送到我的医院中,暂为疗养,如今他的病已经好了,总府又聘他为高等顾问,不日便迁出医院,想要寻一所款式的房间,去为自己居住。我想你这里有的是闲房,何不腾出一所来让给他住?你们以后便是房东房西,他当然要照应你。不但革命党关着他的面子,不好再向你身上打主意,便是总统府的一班人也慢慢都有了联络,果然处的感情好,他将来代你运动运动,还许弄一份差事混混呢!这种机会,真是万两黄金也买不到,不知你的意下如何?”福绵本是一个小孩子,怎禁得灵光这样天花乱坠地足吹一气,早已欢喜得无何不可,一再作揖请安叫大叔,求他给玉成这件事。灵光道:“我既对你说,哪有不替你办的?不过这其中附着两个条件,得先经你完全允许,然后我才能够进行这件事。”福绵道:“大叔只请说吧!只要小侄办得到的事没有不应允的。”灵光道:“你不知道,臧先生的为人极爱小便宜,但是面子上却又大仁大义,你把西跨院所让给他住,也一样的写折取租,可是租价不能按照普通的行市,必须特别减让。你那西跨院,一共有二十多间瓦房,要按现在租赁,至少也能租到五十块钱,不过臧先生住着,他绝不肯出这大租价,你只收一半租二十五块钱好了,这是第一个条件,不知你乐意不乐意?”本来福绵志在寻一位保镖的,租钱给不给,全不吃紧,何况还有一半呢?当然完全允诺。又追问第二件,灵光道:“臧先生手下有一个听差的,一切琐事全都由他主持,若不先把他买好了,这件事还怕不成功。最好你拿出三百块钱来,只当一年未收房租,我把这钱给他听差的托付托付,保管再无变局。两三日内便可以搬过来。”福绵对于第二条也完全应许了,并且当时便点了三百元钞票,交在灵光手中。说:“诸事就求大叔偏劳,将来我必一总酬谢。”灵光大笑道:“自己爷儿们还用着谢吗?”
当时别了福绵,高高兴兴地回家。才一进门,只见一个衣服褴褛、类似乞丐的人,正在门道中立着,一见灵光回来,便迎上前去招呼了一声:“六爷!”灵光一看见他,立刻沉下脸来,大声问道:“你又寻我做什么?上回你说没有棉裤穿,我给了你两块钱,这才几天,你又跑来,我一个铜子也没有了。”那人嘻嘻地笑着,说:“六爷先别着急,我这一次来,并不是向你讨钱。是有一笔大财,特特给你老送上门来。你只替说几句话,便有十万块钱的希望。我想这样大财,若非六爷旁人谁发得起啊!怎么样?你老有意没意?”徐灵光本来财迷很大,听见有这一大笔金钱,哪有轻轻放过之理?立时脸上也有了笑容了,说:“好!好!你到客厅里说给我听听,我料定你这小子一定又是说梦话,世界上哪有这样容易事?”他嘴里虽这样说,却把这个等于乞丐的穷小子早让进他的客厅中去了。来的这个人,他是灵光的一个街坊,就住在灵光对门一座破都统衙门里边。他是一家汉军旗人。老姓牛,名叫力田。他的父亲在北京开木厂子,应官工,很发过财。身死之后,牛力田同他叔父牛二混,把几十万家私花了一个精光。牛二混因为打伤了人,被官府定了一个充军的罪名,发到广西去了。家中只剩了牛力田,因为他同北京各木厂子全都熟悉,有时候拉拢一点小生意,跑跑道儿,从中得几个钱,聊资糊口。他还兼着看衙门的一份差使,所以把家眷便也安置在这一座破衙门里。同灵光恰是对门,有时候穷得没法子,便寻灵光借钱,一块两块的,很接济过他几次。他这次又跑了来,在灵光想着一定是又借钱,哪知却完全猜错了。他并非借钱,乃是抱着一种很大的财迷,特来同灵光商议办法。要问他这财迷是因何而起,倒得详细地叙上一回。
原来在前清同光时代,北京有一家很大的木厂子,叫作长兴木厂。厂主姓孙名中,字子和,原是一个木匠出身,因为他手艺精巧,大家便送了他一个绰号,叫赛鲁班。有一次他在恭王府中,雕刻各种钟鼎如意的架子,老恭王在旁边看着,见他雕成的花草人物,栩栩如生,不觉赞叹道:“可惜你有这样好手艺,生在我们中国,不过当一辈子木匠;要是生在西洋还不是一位大艺术家吗?”孙子和当时福至心灵,便向恭王深深请了一个安,说:“小人手艺平常,怎敢劳爷的赞赏。不过据小人想,能够在爷的驾前得这一声夸奖,总算遇着知音的恩主,比当一个大艺术家还荣耀得多呢!”恭王哈哈大笑,说:“难得你能说出这样话来,真是一个有志气的工人。以后不必再做这种苦力活了,踩地方开个厂子,我向内务府堂官说一句,叫他拨一笔款给你,以后你就做官工吧!”孙子和叩头谢了,第二天他便在西四牌楼寻了很大的一座场院,开设长兴木厂。内务府得了恭王的交派,怎敢怠慢,接二连三又给他拨款,又叫他包工,几年工夫,孙子和便发了很大的财。后来他上了年纪,便把木厂交给他儿子孙小和管理。哪知孙小和竟是一个大大的败家子,他自接管木厂之后,狂嫖滥赌,掷千金,子和一见这情形忙把木厂又收回自己管理。但是他从此以后,可就中了很深的病,他心里时刻盘算,我将来死了,这份家业一定要精光,木厂也开设不长。我那儿子没有出息,就是落到讨饭吃,也不委屈他。唯有我那老妻,同儿媳妇、孙男女,将来要跟着他受罪。我死后心里也不安啊!我必须想一个法子,使他年家产荡光之后,我的老妻弱孙,还不至于挨饿,才算如了我的心愿。但是得用什么法子才可以做到呢?他这样筹划二三年,这一年也是活该发生巧机会,慈禧太后想在颐和园中建筑一座可上可下,可左可右,自由活动的戏台,恰巧这一件工程,被长兴木厂包去了。建筑费是库平纹银一百万两,在暗中结的条件是内务府堂司二成,工部堂司二成,大内的太监一成,木厂子五成。从户部领出这一笔款来,各按各份拿走了,唯独孙子和是另有打算。他老早地把家中人口全迁出住宅以外,连一个小孩子全不留。单单从木厂中选了四名极诚实的苦力叫到他的家中,每人是一柄铜镐,一把铁锹,五十万两纹银,一共是一万个元宝。一气全拉到他的家中。他便把大门关上,一个人督着那四个人,也不知从事什么工作,整整地关了七天门,方才开开,放人进来。大家进来一看,什么形迹也看不出来,可是五十万纹银不知到哪里去了。第二天他便用车把四个工人全送回家乡,听说每一个工人给他买了五十亩好地,暗中定有条约,对于他家内的事,工人不许提一个字。如果走漏风声,除将地亩索回外,还得受罚。他家中人虽然回来,他却是一个字不提,连他的老妻向他探听,他都不肯露一字。不过从此以后,无论家人外人,全知道他家中埋着五十万两纹银,但是四五亩大的场院,七八十间房子,准埋在哪个院中,哪个屋中,却除去他本人同那四名苦力知道,再也寻不出第六人来。那四名苦力被他发回原籍,全是山东登州府的人,遥遥二千余里,不通音问,谁能去打听?就是打听,有条件在先,他们也不肯说啊!孙子和的意思,本想着自己到临终之时,对他的夫人说知。哪知事出意外,那一年子和摔了一个跟头,因为他身体胖,当时得了紧痰火的真中风病,口眼歪斜,等扶到床上,他就咽了气了,哪里还说得及。他死之后,果然过了没几年,偌大家私被儿子小和完全花光,仅仅就剩了一所住宅。依着他的意思还想卖出去,是他母亲执意不肯,说这宅子里有五十万两纹银,不能白白地便宜了人家。母子大闹一场,未出一年,全相继病故了。家中只剩了小和的夫人同一儿一女,苦度光阴。专指着拆房子过活,他宁肯把七八十间房全拆卖了,也不肯牺牲那一块地皮,怕的是地中埋的五十万两纹银白白便宜了人家。就这样一再蹉跎,又过了十几年,这五十万银子依然不能发现。但是一所房子,可拆的就剩三五间了。小和的夫人丁氏是很规矩的一个妇人,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家中的亲族又少,只抚养这两个孩子,安分度日。最可恨的是木厂中那一班跑合的,看见他家的房子全是些好材料,便怂恿丁氏拆卖。明值三百块的,一百块便讲妥了。木厂中既得了便宜,跑合的也多得酬谢,那牛力田便也是内中的一分子,他也得过不少的便宜。近来见房子全拆光了,便连带想到地中的五十万纹银,他向丁氏献策,说:“北京现有一个相面的胡先生,外号叫三只眼,因为他两眼看地上,另外有一只眼,能看地下。如果把他请了来,这五十万两纹银,他能够指出来准在什么地方,一瞧就得,真如探囊取物。你们娘儿三个,为什么要守着烙饼挨饿呢?”丁氏是一个妇人家,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信以为实,立时求他去请三只眼。牛力田说:“哪能这样容易呢?必须先定出条件来,然后才能请到。再说现在你家这种景况,纵然看出来,也没有钱动工发掘啊!”丁氏听了这话便向他讨主意,力田道:“头一样这五十万两纹银,你休想一家独得,那是做不到的,得把五十万分十成,一成五万,第一步要报效官家二成,这是顶要紧的。要不然,满街上是巡警,你家里无是无非地大刨其坑,要叫官厅知道,说你埋地雷要预备炸北京城,这罪名担得起吗?到底这种事要直接地向官厅递禀,一定批驳,说你妖言惑众,必须求一位同警察总监能够说私话的先进去疏通好了,然后才能够发生效力。这个说话的人,至少也得送人家一成。看地气的三只眼胡先生,也得一成酬劳,这就去了四成了。下余的六成,还不能归你一家得,我替出主意,跑道儿,也不希望一成,只给我半成,有两万五千银子,足够我们一家吃饭的了。但是掘地动工,你家里没有这笔钱,我替你想了一个法子,最好是招股,差不多各大厂子全知道你家这一段历史,我去向他们说,目前肯拿出一百块钱的,将来分七千五百两纹银,合一万块还有零。你豁出七万五千两银子,便可以招十股。有这一千块钱,还不够动工同一切开销吗?将来大事已毕,你家不多不少,整整得二十万两雪花纹银,还不够你母子三位,一辈子吃穿不尽吗?我这是彻上彻下地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