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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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早吃过饭,预备到督辕谒见宫保。杨修的袍褂自然有他夫人帮着穿,打扮得很整齐。顾黾穿上袍子,叫陈贵替他捏折,好系带子,捏了半天,哪里捏得好。气得顾黾乱嚷乱叫,高低凑到杨修屋里,赵氏替他捏好系好,穿上外褂,然后安上假发辫,戴上帽子。彼此相看了一回,居然把洋学生的面目完全脱去,换一副县太爷的威仪,二人心中自然是十分高兴。顾黾道:“到底还是做官,当一辈子学生有什么出息?”杨修笑道:“你也不要忘本,咱们要不当学生,终日吵嚷革命,只怕雨点似的官也轮不到咱们头上。”顾黾点头称是。此时店伙已经雇了两乘轿子,来在门外候着。二人下楼,上了轿子,陈贵同赵小二全扶着轿杆,夹着护书随了去。店里又借给他二人两顶红缨帽子,戴在头上,居然也有了长班气度。抬到总督衙门,离大堂老远便下了轿子,一直上巡捕房。文禄见他二人到了,自然招呼,带他二人到州县官厅去坐。原来这总督衙门不比寻常,净官厅就有八处。第一等是司道官厅,专预备藩学臬三司同现任候补各道台坐的,收拾得也非寻阔绰。其次便是知府官厅,专预备现任太尊同候补黄堂坐的。再次是佐二官厅,专预备同知直隶州通判等官坐的。再次便是州县官厅。最下等的是佐杂官厅,同下人的下房也就差不多了。此外还有提镇官厅、将弁官厅,是给武人预备的,轻易没有人坐。杨顾两人不过是学生,并无职官,所以文禄将他们让到州县官厅,以为不卑不亢,恰合身份。二人进了官厅,见里面坐着一人,戴四品蓝顶,穿着蓝实地纱袍子,系着凉带,并未穿着外褂,年纪在四十上下,一脸的大麻子,看样儿倒是很威武的,跟人在旁边立着给他装烟。杨顾两人进来,他并不起立。后来文禄进来了,他才欠身招呼,叫着文禄的号说:“子元吃过饭了吗?你今天忙得很?”文禄忙给二人引见,说:“这位也是咱们同乡,他原籍湖北麻城,两榜进士出身,现署上元县的陈剑池,他官印一个砺字。”又替杨顾二人说了名姓,顾黾道:“我们是近同乡了,兄弟也是麻城人。剑池先生的文名,我在十几岁时便知道,可惜没有会过,今天可称是天赐之缘了。”陈砺自然也回敬了几句,此时只有陈贵直着两只眼睛看陈剑池,意思是想要说话的样子,三番五次,又咽住不说了。陈砺也看了陈贵两眼,照旧又同杨顾两人周旋,问他们留学几年,现有什么功名。杨修一一说了,陈砺便拿出格外亲热的样子来,说:“有两位宫保的提拔,一定是钦赐翰林。如果外用,至不济也是知府,早晚就是我的上司了。”二人谦逊道:“我们是后学新进,处处要仰仗老前辈提挈,怎么说出这样话来?”三人越谈越投契。也是活该闹笑话,顾黾身体肥胖,又赶上七月初旬天气炎热,他又穿着一身袍褂,系着带子。这是初登宦场,乍尝滋味,较比当学生时赤着身体,只穿一件和服,可难过得太多了。直把他热得满头是汗,湿透重衣,实在受不得了,只得站起来抖一抖衣服,凉快凉快。陈贵在他身后立着,见主人站起来,不知为什么事情,忙抖擞精神,睁眼了望。见主人的外套因坐工夫大了被汗湿透,又揉搓多时,紧贴着肉,夹在两片肥臀之内,在后面看着,实在不大雅观。陈贵一时抖机伶多事,忙伸过手去替他往外拉衣。顾黾猛可地觉身后有人摸他,连忙一躲,此时陈贵没拉着衣裳,却拉着他的假发辫。那边往前一躲,这面往后一拉,那条假发辫子便齐齐整整地被他拉掉。这一来,顾黾可真急了,恶狠狠地回头一望,便骂道:“混账!”陈贵战战兢兢地回道:“老爷是。”顾黾一听,气更大了,便大声骂道:“混账糊涂蛋!”陈贵又应道:“是老爷。”这一来,把顾黾的眼也气红了,脸也气白了,也不怕失了官礼,便赶过来打他,嘴里还骂道:“我打死你这杀头的狗才!”陈贵虽然害怕,嘴里还一个劲地说:“老爷是,是老爷。”此时杨修陈砺只得过来劝他,说:“你暂时息怒,等会过宫保之后再处治他吧,在宫保衙门这样大呼小叫,还成什么事体。”顾黾只得忍着气不言语了,陈贵呜呜地哭着说道:“不是骂便是打,人家说旁的,愣说犯了官规。当面教给我,就准说老爷是、是老爷这么两句,如今照着样儿说,没敢多添一个字,又不对了。这份差事怎么当啊?”顾黾听了,立时又跳起来要发作,陈砺忙替解围,说:“这样吧,你这位尊价太不守规矩,交给我带回县里去管教管教,然后再给你先生送过去,你看如何?”顾黾很是愿意。陈砺便叫他的跟人把陈贵带出去,派随来的差役送回县署,听候发落,却不准难为了他。跟人答应,把陈贵领出去。忽听里面一声喊,叫请杨少爷、顾少爷,又见文禄慌张张走进来,对他二人道:“宫保传见。”杨修听了,迈步往前便走,顾黾却白瞪着眼,趑趄不前。要知他所因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擢优差学生登仕版 传懿旨国戚请财神
你道顾黾为何不肯随同进见?因为方才陈贵把他那假发辫揪掉,幸而凉帽带儿绾在下额上,不曾唱一出《孟嘉落帽》,但是他那假辫,急切间怎能安好?所以他摘下帽子来自己安装,哪知越急越安不稳,高低文禄过来亲手替他扎好,戴上帽子,才随同来到花厅。庄宫保因为他两人是自己送出的洋学生,如今学成回国,想着很觉高兴,故此特别优待,自己迎出花厅门外。杨顾二人低着头不敢仰视,由文禄引进花厅,宫保也随着进来。他二人一同跪倒在地毯上行庭参礼,庄宫保弯着腰,搀了一搀,这便是格外的面子了。因为这位老宫保系三朝元老、国家重臣,连督抚队中全无人敢同他抗礼。司道拜见他,不过弯弯腰,至于府同州县,拱手而已。今天对杨顾这样谦恭,旁边的戈什巡捕见了,全都暗暗稀罕。二人站起来,宫保指给他上首茶几两张椅子上,叫他们坐下,自己却坐在暖阁上,满面春风地问道:“你二人在日本学了几年?是几时回的国?”杨修恭恭敬敬地答道:“学生杨修同顾黾还是前六年宫保在两湖制府任上一同考送出洋的,如今整整五年。今年四月考毕业,五月回国,先到家中省亲,没敢耽搁,赶紧到南京来给宫保请安,并叩谢栽培。”庄宫保听他回话清楚而委婉,心中着实欢喜,又勉励道:“你二人学成回国,要好好报效皇家,不可为邪说所惑。我同项宫保全是爱惜你们的,你们可曾到北洋去吗?”杨修又回道:“还不曾去,要请宫保的示才敢启行。”庄宫保道:“你们既见过我,不必再来了,可急速赴天津见项宫保。应当怎样保荐,我二人电商妥协,由他那里主稿。等旨意下来,我有用你们的地方,再去电邀请。”杨修道:“学生们原是宫保栽培的,仍然愿意报效宫保。并且宫保是我国名儒大贤,学生奉侍左右,也好步趋万一,做我们进德修业的楷模。”这几句话把庄宫保拍得愉快已极,便捻髯笑道:“孺子可教也。你们只管先到天津,将来聚首的日子很长呢。”说罢转过脸来,喊了一声豹来。只见一个少年军官,唇红面白,长得十分美丽,穿着短衣军装,挎着刀,戴着三品亮蓝顶儿,还施着一根花翎,走到宫保面前,单腿打千,请宫保的示。庄宫保道:“你到账房要二百块洋钱票,一百一封,赶紧拿来。”军官应了一声,抹头去了。没有三分钟工夫,钱已拿到,才要呈与宫保,宫保吩咐送给杨顾两位少爷做赴津的盘费。二人不敢接受,又不敢推辞,军官低声说道:“宫保赏钱,向例不准辞的,你们收了吧。”二人忙接过来,一齐向宫保道谢,又说明日便起身赴津,就此拜别,说着又磕下头去。庄宫保此次也不弯腰搀了,含笑点头,只说一句不送。又由秦文禄将他二人引出仍到官厅,赶忙脱了官衣,换了便服,一身袍褂早已被汗湿透了。文禄向他二人道喜,说:“宫保今天真是特别优待,你二位可称官星高照了。”二人把票子点了一点,全是八十,忙问文禄是什么缘故,文禄笑道:“你二位才入宦场,哪里晓得此中奥窍?照例宫保赏人钱,他们当戈什的是要抽头、与账房师爷平分的。你们按二八抽,这是援宫保赏乡亲的例,是顶轻的了。若按照赏属员的例,是要对折的。”二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每人又提出二十元来送给文禄,文禄并不客气,便收了。他们才一同回店,赵氏迎着问了情形,自然非常欢喜。
到晚饭后,上元县署派了一个人来,拿着一封荐信。顾黾拆看了,上面写的是:陈贵牛性难改,不胜长班之任。弟明日将彼递解回籍,今将弟贴身侍役高升特荐与兄,此人当长班多年,敏捷宜人,老成可靠,而且娴习官礼。有彼在吾兄身旁,必能指挥如意云云。顾黾相看高升,果然面目间带着机伶的样子。又问他几句话,他便张口老爷,闭口老爷,回答的话无不柔媚动听。顾黾大喜,便写了一封回信再三称谢,留高升听差。高升立时垂手侍立,拿出长班的态度来,向顾黾道:“回老爷的话,小役请两点钟假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好伺候老爷出门。”顾黾很欢喜地准了他的假,还另外赏了四块钱叫他预备安家。高升请安谢了,蹑手蹑脚地退出屋来,连门帘全没有响动,真是个伺候人的惯家,拿顾黾的回信到上元县署去见陈砺。
原来陈砺见过宫保之后一直回衙,先到签押房中吩咐跟人,把方才那个犯人陈贵带进屋来,我有话问他。跟人出去,不大工夫将陈贵带进签押房,陈砺一摆手,把跟人支出去,然后立起身来,让陈贵坐下,笑着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叫陈贵和,号是礼卿的吗?”陈贵见问,两眼早流下泪来,说:“是的是的,我就是陈贵和,我看你也很面热的,只是一时再想不起来。”陈砺道:“老弟你为何一寒至此?咱二人是远支的本家,并且同过一年学。那年我十八岁,你才七岁,就到我家专馆开蒙读书,后来我进过学,便到武昌去乡试。以后在省里就馆,轻易不回家,也就不常见了。还是我会过进士之后回家祭祖,本族的人都来贺喜,又同你见过一面,那时你也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