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阀-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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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卫的注意力却不在战场上,而是跃过惨烈搏杀的两军将士,盯着城池之前的那支金军。想来,完颜银术可应该就在其中。
时近中午,宋军渐渐开始压制住对手,两侧的刀斧重步突入敌阵,开始分割。这种关头,就得派猛将上了。
“叫杨再兴到中军来。”徐卫下令道。
不多时,一将飞马而来。身材极其长大,全副披挂整齐,手里操把丈长钢矛。此时眼神凶恶,一张削瘦的脸庞既阴沉又暴戾,眼眶往里陷,寻常人见了,也要骇个半死!至中军,鼓车之前,对徐卫抱拳一礼:“大帅!”
不是旁的,正是姚平仲麾下头号悍将,杨再兴!丹州蟒头山一战,他身负重伤,在徐卫军中休养多时,至今方才痊愈。眼睁睁看着友军杀得天昏地暗,这位悍将早就急不可待,一听说大帅见召,就知道报仇的机会到了!
“杨再兴!那城池之前,必是银术可所在!本帅给你三千马军,你敢去冲他一冲么?”徐卫伏在马鞍上问道。
杨再兴回头望了一眼,厉声道:“如何不敢!待卑职替大帅擒了那撮鸟来!”
“好!若擒得银术可,本帅记你首功!去罢!”徐卫大声道。
杨再兴不多话,奔回本阵,高举长矛,号令部卒道:“弟兄们!随我去擒敌酋!”语毕,一马当先,飞奔而去!背后,三千马军发动,战马奋蹄,扬尘而去!
“擂鼓,助军威!”吴玠喝道。
却说银术可立马城前,正揪心地关注着战局。紫金虎的步军是一支劲旅,这他早就知道。可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步军除了装备稍嫌次一些,丝毫不比徐卫差。可今天一比,他才发现差距。虎捷步军的优势,不仅仅体现在装备器械上,对方攻守有序的阵形,以及互相之间配合的娴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训练出来的。
比如那些持大刀阔斧的重步兵,往往数百人为一小阵,刀斧在前,长枪在后,四面出击!两个小阵之间,通常会留空隙,金军一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往空隙里钻。这一钻,本以为能分割包围对方,哪知反被对方包围,因为你根本攻不进去!许多士兵,就这样被裹在里头,惨遭绞杀!
银术可有一点始终没弄明白,象这种四面出击的方阵,虎儿军是怎么做到在移动中也保持队形不乱的?他们许多士兵,几乎是背对背,互相之间根本看不见,战场上厮杀声四起,也不可能口耳传达命令。按说一动之后,就该四分五裂才对!
很快,他就发现了玄机。原因就在于,宋军是在被动地移动!金军一见对方严密的大了分解了多个小阵,就以为有机可趁,拼命往空隙里钻。这样四面一围,反而倒把宋军小阵挤作一团,帮助对方阵形不乱!
心头一喜,他正待派心腹战将针对性地支援。就在此时,部下们惊呼道:“虎儿马军来!”
银术可展目望去,果见一支马军离了虎儿大阵。心里并不慌乱,紫金虎的步军尚算精锐,马军么?还差得远!不能打一百回合,何以谓马军?宋军的骑兵有这个本事么?我剩下这两千余马军,足以击溃它!
“让紫金虎看看,什么叫马军。”
杨再兴率三千轻骑,绕过厮杀正酣的战场,瞅准了城前的金军,纵马狂奔!阵形逐渐排开,骑兵们争先恐后!马蹄践起尘土,声若雷鸣!
眼见敌骑出动,杨再兴改为单手持矛,将杆紧紧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骑兵对骑兵,打的就是回合!务必保证,第一回合就打掉对方的锐气!耳畔尽是呼呼的风声!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
两军相接!
迎面而来的一秃顶金环的骑将,操把长枪,在马背上身子一侧,那杆枪,如毒蛇般朝杨再兴胸腹搠来!电光火石之间,这超凡绝伦的悍将一把逮住对方枪杆,往旁边一带!同一时间,丈长的钢矛捅进了那金将的腹部!
一送一抽!血如泉涌!随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仰面下躺,避开刺来的长枪,手也不闲,顺势一扫!硬生生将擦身而过的战马绊倒下去!
骑兵没有纠缠这一说,双方对冲而过之后,地上留下不少的伤兵和尸首。奔出一段距离,杨再兴勒住缰绳,士兵们同时发喊:“回!”
银术可颇觉吃惊,这虎捷的马军,倒也似模似样!跟我们学的?
“不好!又来一支!”部将惊喝道。
银术可急忙望去,又见一彪马军,离了虎儿大阵,从北面绕道而来!这一回,他可沉不住气了!偏生在此时,步军出现溃退迹象!战场之中,金军步兵已经被宋军分割开来,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相援,已经完全失去章法!
“虎儿军势众,已无胜算可言,眼下当速退!”一名契丹官员语带惊恐地对银术可说道。
“退?我军战术中,没有逃跑!”银术可声色俱厉。
那官员急得没法,现在嘴硬有什么用?败象已现,虎儿军数倍于我,人家还有大股部队没有出动!保不齐,紫金虎这会儿正在阵中看热闹呢!此时若不退,稍后想走也晚了!
左右都劝,银术可硬撑片刻,见战场中,步军被完全分割压制,宋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气得这金军名将气血上涌,牙关几乎咬碎!
远处,徐卫对身旁吴玠道:“全军压上?”
“嗯,晌午之前干完,或许还能打个尖。”吴玠点头道。
第三百八十章 张浚追来
宣抚司
李纲坐在案桌后,仔细地审阅卷宗。临近岁末,急待处理的事情非常繁杂。凡刑狱、财赋、民政、军旅、官员审核种种,都到总结的时候。让人奇怪的是,这位陕西最高长官经历无数大起大落,乃至今日脚下这方土地也要割让给女真人。按说,他应该忧心如焚才对。可此刻的李伯纪,却异常的平静,他一手翻文件,一手执毛笔,不断地批示着。
堂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看来时近黄昏了。在二堂外办公的佐官们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宣抚判官王庶从旁边一间房内出来,见宣相头越埋越低,忙上前掌灯。当他端着烛台放在李纲案桌上时,后者才抬起头,诧异道:“这么晚了?”
“宣相,时候不早了,回吧。”王庶低声说道。现在的宣抚司,可能是长安城里唯一一个还在坚持办公的衙门。
李纲舒了一口气,笑道:“无妨,手头还有些文案需要批阅,你去吧。”
王庶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看了李纲一眼,转身朝外走去。方才走不到两步,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子尚留地。”
子尚是王庶的表字,李宣抚极少这么称呼他,一般都是客气地称官衔。因此,王庶听到这句时颇为惊讶,转身道:“宣相还有何吩咐?”
李纲放下笔,转出案桌后,指了指座头,示意他坐下。天寒地冻,又亲手斟上两杯热茶,端到他面前,而后才落座。手捧着茶杯,李纲看样子很平静,想了想,问道:“徐子昂进攻万年,也该有消息了吧?”
王庶终于把刚才就想说的话说出了口:“宣相,下官实在不明白。朝廷既然已经决定和议,你何必又支持徐卫这种行为?”
“这不是徐卫的主张,而是本相的意思。”李纲马上纠正他的话。
“相公这是想一肩扛起全部责任?”王庶问道。
李纲闻言轻笑,一时没作回答。现在已经无所谓责任不责任,朝廷与金人媾和,其中一条,便是处理跟当初西军进攻河东有关的陕西官员。其中,张深投降,王似被捕,何灌被召回行在,数来数去,还剩下谁?不就是我李纲一人么?再说,陕西在我管辖之下,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没有宋金议和,自己恐怕也呆不下去,被罢那是早晚的事情。
局势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所能作的,就是在去职之前尽量周全。徐卫想趁金军不备,猝然发难,那就让他去打,打掉一点是一点。不在乎能歼灭多少敌人,也不必在意能收复多少失地,重要的,是向女真人传递一个讯息。
朝廷会怎么处理自己,现在还无从知晓。大不了就是罢官贬谪,无所谓,已经被流放过一次了,还在乎多几回么?反倒是自己去职之后,陕西的局面让人忧心。按惯例,宣抚使去职,由宣抚判官代行职权。王庶是个实诚人,他不可能镇得住西军这班将帅。自己到底有几分虚名在,诸路帅守表面上总还是恭恭敬敬。自己若一走,王庶恐怕很难掌控局势。
一念至此,李纲语重心长道:“子尚,本相估计,我去职之期不远。此后一段时间,陕西这个摊子,就可得仰仗你了。”
这正是王庶连日来所忧虑的,他有自知之明,李纲何灌两个人都没能办到的事,自己凭什么?低声道:“卑职担心……”
“你不用担心,担心也没用。局面持续恶化,本相很是抱歉,留下个千疮百孔的陕西给你。再难,子尚务必尽全力周旋呐。陕西若亡,恢复无望!民政上,本相不担心,至于军事,你须得多借重徐卫。陕西诸路里,唯一能靠得住的,也就是他了。本相去职之后,你可相机任命他为都统制,他会支持你。”李纲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嘱咐着对方。
王庶沉默,良久,无奈道:“下官尽全力吧。”
正说着,忽见一员佐吏进入二堂,疾声道:“宣相,有军前消息送到。”
王庶猛然起身:“战果如何?让他进来!”反倒是李纲,十分从容。
铿锵声骤响,一将大步入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面容,待走得近来,才发现是名年轻将领,至多不过三十岁。仪表堂堂,端得是威武!
那战将对着李王二人一抱拳:“卑职徐成,见过宣相,王判。”
“徐成?你是徐卫的堂侄?”李纲问道。
“正是,卑职奉大帅之命,火速回城向宣相禀报。万年之敌,已被我军肃清。”徐成的话并不多,甚至没有描述战斗经过,因为在虎捷将领们看来,这回打万年,虽然胜了,也不值得大肆宣扬。因为永兴军帅司可是出动了接近五万马步军!这要是还不能击溃完颜银术可,那我们都回家抱孩子去,别带兵打仗了。
“肃清?你是说……”王庶有些不相信。
“回长官,确是如此,敌人已被完全击溃,只有极少数残敌突围逃走。”徐成回答道。
李纲王庶对视一眼,这徐卫是早上才出发,万年距此也有几十里地吧?这么快就打完了?而且是场歼灭战!他怎么办到的?
“经略相公派卑职回城,一是汇报战况,二是向长官禀报,大军休整一日之后,立即转兵耀州,与泾原经略安抚司徐严部,合击耀州之敌。”徐成又道。
李纲王庶听得一阵嗟叹。早知这样,还媾和作甚?让紫金虎放手去打便是!但话又说出来,如果不是宋金达成和议,粘罕恐怕也不会撤军,说不定现在还围困着长安城呢。
万年一役,可以说是徐卫打的第一场歼灭战。金军一万余马步军,近乎全军覆没。此战中,步军的作为攻击主力,固然劳苦功高。但杨再兴和马泰率领的骑兵,确起到了扩大战果的作用。金军溃退之后,杨马二将挥师掩杀,使得银术可伏尸十数里。唯一的遗憾,就是完颜银术可本人,在马军护卫下突围逃走。杨再兴再一次展现了他绝代悍将的本色,作战最后时刻,他只率数十骑狂追银术可。后生擒一名耳挂金环的女真贵将,回来一问,只是个千夫长。让杨再兴好不恼怒!
战后,徐卫下令休整一天。安置伤员,整顿器械,于十一月二十,直扑耀州!
当初徐严趁虚连克宁坊二州,粘罕派遣完颜银术可和完颜活女前往阻击。后来收到南朝少帝答应议和条件之后,撤回两人。命银术可驻扎万年等候接收长安,又命蒲察石家奴进驻耀州,只等泾原军一撤,便接收宁坊二州。
在留军长安周边的问题上,军中部分将领认为,还是应该多留一些部队,毕竟据张深说,徐卫麾下应该带甲五万左右。粘罕虽然认为和谈既已成功,徐卫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不轨之举,但谨慎起见,还是留银术可率军一万五驻扎距离长安不远的万年,让蒲察石家奴领兵两万扎在耀州。一来是配合银术可,二来接管宁坊二州之后,也可防备泾原的徐原。这三万五千人,粘罕已经是倾尽全力了。延安那头西有曲端,北有折家,够他头疼的。
而且和谈一妥,他就忙着屯田去,已经是十一月了,小麦要是再不种,明年军队的补给就得靠河东和国内。问题是,河东饱经战乱,户口锐减,根本指望不上。要从国内运吧,路途遥远,万一有个变数,远水解不了近渴。想在陕西扎稳脚根,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宋金和议的约束下,先解决后勤问题。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徐卫率四万余马步军刚走到咸阳,祸事就来了。
当时,部队正在全速行军,旌旗漫天,人马如潮。这一趟去耀州,徐卫比前天打万年更有信心,因为他已经知会了徐严,到时两面夹攻。
“大帅,若再击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