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十二年-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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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往房里走去,彷佛连适才那一瞬时的回顾,都只是李氏的错觉罢了。
雪一直未停,天,真的很冷了。
自那日之后,李氏将府里一切处置的事务都交由鸾瑚任其处置,只求乐得清净,然而鸾瑚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性子却也渐渐变得暴躁,府里愈发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李氏不愿在府里多待,清晨便早早梳洗罢,嘱咐秦妈给小雪换好暖和的春衫,三人准备出门礼佛去,谁知刚刚走到了二门前,一个清冷的声音照旧在背后响起,“姐姐这么早出门,往哪里去啊?”
李氏无奈地转过头,之间鸾瑚身着一件沉香色水纬罗的云缎披袄立在门旁,四五个月身孕的大肚子十分明显地凸出来,她神色倨傲,十分睨视地望着李氏。
“今儿浴佛节,正准备去通教庵礼佛,小雪都三岁多了,还没有定下个名来,也想去请庵里的师太正个名。”
“哦?去个尼姑庵还要这么多人跟着?”
鸾瑚的一手扶在丫头小凤的肩上,缓缓步行到她面前,眼眸却往秦妈身上打量去,“今日我胃口不好,想吃一碗秦妈做的通草鲫鱼汤,秦妈就留下吧。”
李氏忍住怒气,兀自轻声说道,“小雪年幼,我一个人照料不来,凡事是离不开秦妈的……”
“我倒是忘了,小雪不是姐姐亲生的,怎么能照顾得来呢?”鸾瑚唇边噙了淡薄的笑意,仿佛浑然不见李氏陡然涨红的脸色,她扬起秀丽的眉,侧头吩咐身旁的丫鬟小凤道,“小凤,你就随着姐姐去趟庵里吧,仔细要照顾好了我们的小雪。”
“夫人。”秦妈千百个不愿意留下,迟疑地唤着李氏。
小凤却十分伶俐的点点头,伸手抱过了秦妈怀里的小雪,跟在了李氏身畔。
李氏无奈之下,只得叹了声气离去。
……
通教庵自元时始建,是京城最大的姑子庵。李氏还未至庵外,却见远远的香火鼎盛,人声喧哗之至。再行得近些,只见金黄的琉璃飞檐赫然挑入云霄,殿阁屋宇之华丈,不输于宫中气派。李氏是听了《奇》秦妈的劝告,才第一次《书》来这个所在,此时不免看《网》的极为震惊,直道此处信男信女众多,才得年年香火如此旺盛,却不知还有另一个缘由。
待到了庵门外,自有供奉的年轻姑子过来引路。因今日是浴佛节,来礼佛的斋客众多,而李氏一行又衣着朴素,因而姑子们十分的忙乱,只是匆匆将客人引至正殿便跑得不见了人影。李氏一心想寻个有道的老尼为小雪批命,此时见大殿中人声喧嚣至极,便嘱咐小凤道,“你且抱着小姐在这里等待,我去后堂寻个师太出来,你切切记得站在这里,不要走失散了。”
小凤抱着小雪,只顾低头看着自己葱白缎子纱绿裤腿有没有被香灰污了,十分不耐烦地胡乱点着头。李氏还想叮嘱,却见香客越来越多,只得寻了个人潮缝隙,先往后堂去了
待到了后堂里李氏扯住了一个步行匆匆的中年的姑子问道,“请教这位小师太,庵中主持师太在何处?”
那中年的尼姑十分警惕的退后一步望着她,“你寻主持师太做什么?”
“好叫师太知道,我是来寻支持师太为小女起名点化的,”李氏面上浮了些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的将一小锭银子塞在了中年尼姑的手中,“还麻烦师太行个方便,替信女指点指点。”
那中年的尼姑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喜上眉梢,笑道,:施主这般诚心礼佛,怎能不行方便。只是现在主持师太在澄心楼诵经……只是有不少贵客在楼下等候着呢,没三四个时辰怕是不会轮到你……“说着她语音有些迟疑,李氏十分的知情识趣,忙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金子塞到她手中,她身上的私房钱本就不多,这一锭金子几乎是她半年的月俸了,“师太如何称呼?还要劳烦师太费费心。”
李氏大喜过望,说道,“那我去大殿把小女接来。”
“不可不可,此番我们已是从后门上楼,须得不被人知道才好,若稚子哭闹,岂不惹麻烦。”
静慧摆了摆手,郑重道,“你有稚子的生辰八字么?”
“有的 。”
静慧信心满满地说道,“那便足矣,主持师太性子很爽利的,批命定名,只需要八字就够了,不过半刻钟就可好。”
李氏将信将疑的跟随静慧走到后院,沿路只见这是处极开阔的花园,园中繁花似锦,屋舍精致,更有许多年轻的姑子穿梭其中,各个都是年轻貌美,只是年纪轻轻都是缁衣加身,神色甚是落寞。她不由十分称奇,连连咂舌道,“这些姑子都如此美貌。”
静慧本在前面引路,此时重重一哼道,“你只看个皮相,这些女子都原是宫里的出身,富贵惯了的,哪里安心在佛门清净地礼佛。”
李氏听她语言忿忿,不敢节外生枝,尴尬地笑了几声,只见远远一座高耸的三层佛堂赫然在眼前,堂前围满了人,十分的热闹。堂上赫然三个浓墨的大字,“澄心堂”。
静慧示意她噤声,悄悄引着她往堂后行去,李氏远远地一瞥间,只觉得堂前围着的人都是锦衣华服的装扮,十分的眼熟。
……
李氏走进澄心堂时,前一位客人刚刚出去。她在路上得了静慧的嘱咐,一进屋子便深深一躬,对着堂上的尼姑施礼道,“信女李氏,见过默清师太。”
过了半晌,只听默清唔了一声,并不言语,她好奇的抬起头来,只见这师太却也并不如何老,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目富态,如同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唯有一双眸子异常的有神,此时正霍然盯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李氏吓得低下头去,却听默清的声音十分清健,“你不是此地人吧。”
“信女家在冀州,嫁到京师。”
默清霍然睁开双目,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氏,李氏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不免心中微微奇怪,静慧不是说支持师太给人家定名十分的快,怎么此时却问些不相干的事儿,于是她有些局促的说道,“信女有一幼女,碾坊三岁,想请师太帮忙定名,这是小女的生辰八字。”说着静慧从旁接过了她手中薄薄的笺纸,递给了默清。
谁知默清微微瞥了一眼,却叹道,“世间蝼蚁,都是苦生,颠倒繁华,难脱红尘。汀兰霁雪,莫知迷离。”
说完这番话,默清便微微阖目入定,再不发一言一语。
李氏疑惑的向静慧望去,只见静慧微微摆手,示意她下楼去。李氏忍不住问道,“住持师太为何不给小女定名?”
静慧敬畏地回望了一眼入定的默清,有些心神不宁地低声说道,“住持师太已经说了,令爱就叫汀雪吧。”
李氏心中的诧异转瞬即逝,她恭敬地收好女儿的八字名笺,再回头时,却找不见静慧的身影。她隐约记得适才走来的路,仿佛要绕过一个园子才能出去。她摸索着在园子里走了半晌,却越走越觉得这道路更陌生了些。她止步四下观望,只见这个园子是极大的,四下都是姹紫嫣红,繁花栽柳的景象,哪里还寻得到进来时的路径?
她心中牵挂女儿更加发急,在园子中乱走了一阵,转过一处凉亭,只听得溪水淙淙,右下树荫处有一排绿竹,竟是个极为清幽的所在。冷不防她只觉得脚下一滞,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却是一块两尺见方的小小木牌弃在地上。她捡起木牌,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土,勉强辨出上面有个“冢”字,其他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不知是谁坟头的牌位。她侧头只见亭边的竹篱笆下有三座小小的坟包,心知这木牌必是从上面落下的。她正欲过去将木牌放好,忽然听到脚步细碎,凉亭里传来一个女子柔媚的声音,“大人救我出牢狱之中,如今又来看望我,妾身心中十分的感激。”
语声入耳,李氏心中一震,这女子的声音何其的熟悉,仿佛不久前才在哪里听到过,她不及细想,赶紧侧身隐到绿竹后,只听紧接着,又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愈来愈近,“我出入这里多有不便,这里凡事都要多劳你照看些。”
“臣妾省得的,”那女子低低的应了一声,良久后方才说道,“这坟上年年新草绿……都不会忘了大人的情谊。”
“上次的事,让皇后娘娘猜忌我。现在我赶我出宫来。我以后怕是再难帮到大人什么了。”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又道,声音中隐隐蕴着情谊。
“可辛,你放宽心,我会为你想办法的,”那男子柔声安慰着,“说道“再说你现在身怀有陛下的龙种,皇后娘娘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氏心头怦然一跳,斜探出半个身子,只见那三座坟包前站着一男一女。女子衣饰华丽,她此时已听出这女子正是陈皇后身边的侍女可辛,而男子身着一袭青衫背对着自己,缓带洒脱,却正是日日相见的丈夫。一时间她又是苦涩又是心酸,全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居然会有联系。她心神微动间,便有几句话没有听得分明。
“大人,请好好照看小雪,”这句话忽然撞入李氏的耳中,嗡的一声震得她的耳鼓轰轰作响,她吃惊地凝神忘去,只见那女子蓦然扬起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双明亮的眸中蕴满了晶莹的泪水道,“这块玉佩跟随我多年,请大人给她带上。保佑她平安长大。”
“放心,小雪很好,”张居正接过玉佩,柔声安慰道,“你·如今身怀有孕,住在这里反倒比宫里安全,只是你凡事也都需小心点才好。若有什么事,吩咐阿保递个话出来。”
……
李氏不知道哦自己是怎样离开园子的,当她走回人声鼎沸的大殿时,眼前仍然是迷茫一片。小雪的身世她暗自猜测过,却总不如这样亲耳听到时刺骨铭心的痛。
她浑浑噩噩的走回大殿的石鼓旁,耳边依旧是诵经声、祈佛声杂乱一片,殿中兽首口中吐出蓝幽幽的青烟,数不清的人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人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一样,没有半点力气。眼前香烟弥散,赤橙黄绿,万道金光交错,浮现出的还有小雪甜甜的笑脸,她忽然心神一凛,生出些不祥的预感,目光向四周扫去,大声而凄厉地叫道,“小凤……雪儿……”
……
“大人,通教庵一带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小姐的踪影。”几个下人急急忙忙奔到前院向张居正回禀道,此时张府里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的女仆都出动去找小雪了。
“你们可有去庵里的石鼓下找?”李氏急得坐立不安,眼泪都涌了出来,“今日我明明叫小凤抱着雪儿在石鼓下等着的,旁边都没有人看到她们么?”
鸾瑚在一旁好不快意,火上浇油地插口道,“这番一定是人伢子把她们都拐了去了。姐姐今儿一早就说要带小雪去庵里,当时我就觉得不妥当,庵里人有多少,哪能没个闪失。要我说姐姐也是太粗疏了,哪能把孩子丢在一旁,自己不闻不问的。唉,到底隔着肚皮难见人心。”
李氏面色苍白,嘴唇直哆嗦,“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雪是我养大的,难道我还故意将她丢了?”
鸾瑚愈发得意了些,斜倚在床栏上剔着指甲,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哪敢说姐姐故意丢了小雪。我只是说小雪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为何偏偏平日里丢不了,今日姐姐单独带出去便丢了?更也许小雪毕竟不是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和亲娘总还是隔着一层,不那么上心罢了。”说道,鸾瑚的手攀上了张居正的肩头,不动声色的为他掸去了衣襟上的灰,显得愈发亲密些。张居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李氏身上,焦急中大有几番问询的意味。
李氏放在膝上的细长手指慢慢攥紧,眼睑微微一跳,这几年来她扒心扒肝的照顾小雪,爱若珍宝一般,却换来这样冰冷的评价。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迎上他深不见的双眸,“……你也觉得我不是雪儿的亲娘,会慢待了她是么?”
他的面容僵了僵,默然半晌,避闪开了她泫然欲泣的目光,却涩声问道,“今日……你……你也在……通教庵?”
李氏一愣,瞬时恍然大悟,庵中的情景重回眼前。
原来他是疑心自己的。
她眼底干涩,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她心中气苦,站起身来望着他的侧影气道,“雪儿既然是我弄丢的,我会去把她找回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仍然什么都没说,一句阻拦的话也没有。
李氏瞧着他的神色,眼底的希望一点点的黯淡,一点点的化为灰烬。
心有一瞬时的剧痛,常听人说撕心裂肺,这却是头一遭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撕心裂肺,她只觉得一股血腥之气翻滚到胸口,涌到喉间都是腥气。
“但愿姐姐能找得回来,”鸾瑚唇边露出了喜色,旋即又挂了些愁色在眉梢,“小雪可是我们家大人心间上的肉,要是姐姐找不回来,还有什么脸面进这个家门呢?”
李氏心如死灰,不愿再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