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梨花落-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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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了看天色,正值晌午,日光倾城,我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土,一躬身钻进了马车里,对金凤说道:“继续赶路。”
在羊绒地毡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尽是见到廷曦之后该如何告诉他廷昭的阴谋,且不说会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廷昭在朝廷的势力不可小视。他的党羽已遍布朝堂,上至一品将军下至普通侍卫,皆对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孝贤亲王十分敬佩,我若一心要告发他,会不会被当作污蔑廷昭,反倒陷廷曦于不义了呢?
越想越是怪自己,当日走的太急,也忘了把藏在枕下的那封真的密信带走,不然还可以以此威胁廷昭,此事也不能把伊岱公之于众,匈奴与我朝的矛盾日益激化,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若供出了伊岱是廷昭的同谋,皇上盛怒之下难保不会发兵攻打匈奴,可是这样只会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在没有十分把握的情况下,我万万不能冒险一试。
窗外吹进习习春风,鬓角散下的青丝飘离缭绕,我伸手把帘子挽在钩子上,不经意看到车外的景色,我大惊,这条路太熟悉,不就是第一次和伊岱他们夜宿的荒野吗!我紧抓着帘子,眼前仿佛还能看见当日暗夜中我们燃起的篝火,眼眶忽地一热,我伸手捂嘴,啜泣不止。
我知道……我就要回到他身边了…我相信……他没有一刻放弃寻找我,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已无心计较,我只要一如当初就好,我不要承受惊涛骇浪的巨变,我已负荷不起。
恍恍惚惚在马车的摇晃中进入梦境,梦里一时黑暗一时光亮,眼前忽地出现了一袭白衣胜雪的背影,长身玉立,腰间坠下了一块随风摆荡的通透白玉,我脑中像是立时淋下了一盆冷水,我颤栗地一步步靠近,越走近记忆越是清晰。五年,五年了,梦里再未遇见过他,我甚至已然要把他忘记,可是,他却再次出现了,犹如天神一般负手而立,身边萦绕一圈圈腾升而起的白雾,那一缕缕飘缭的乌丝似在勾勒一副绝世墨画,虽无山水,但。只他一人足矣。
我怔怔地站在他身后,那块白玉之间的裂痕依然如旧,蟠龙在天、飞凤在地,龙爪尖利无比,每一丝纹路都是精雕细琢,凤尾似有无数根羽翼刻画而成,每一笔都是鬼斧神工。平生所见宝物甚多,琉璃玉器、珍珠玛瑙也是司空见惯,可是与之相比,竟只能让我想到俗不可耐四字。
伸手触及白玉,冰凉沁入之间,不过瞬间的轻抚,即触手升温,我抬眼看着他俊朗挺拔的身形,不熟悉也不陌生,像是故人,又像是初遇。
我轻声问道:“你是谁?”
他微微侧了侧头,沉稳磁性地声音淡淡传入耳朵。“天地、龙凤,皆是天生一物,你我早晚会相遇,届时,必然造就轰烈一世。”
我愕然不语,何为天生一物?难道说一个人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与之相配的人,所以,才要不断的寻寻觅觅,直到那个人终于出现,这一辈子才算完整?如果牵错了手呢,是不是代表只能错误的走下去,等待一个错误的结局?那么依他所言。我与他还未遇见,如果遇见了,会怎样?
“你凭什么说你和我就如天地龙凤那般?你可知道,我已觅得良人。”
我侧身从上前去,正欲将他看个清楚,哪知他轻轻一跃,从我眼中霎时消失,我还在惊骇中,他又出现在我身后,同样是背对着我,哪怕一个侧脸也不容看见。
“不管你如何想,我们总有一日会相遇,记住,月牙琴笛,永世不离。”
光亮逐渐消失,他的身影被白雾所覆盖,直至什么也没有,直至一切死寂,黑暗再次降临,我徒然无力。
醒来时,马车仍在疾驰中,耳边一直回响着梦里那个男子的声音‘月牙琴笛,永世不离。’像是魔咒一般挥之不去。我伸手捂住双耳,竭力堵住一切声响,脑中不知为何想起萧恪之曾提起过的一件事,月牙琴与月牙笛本是一对,被世人所分离,乃至琴在我处,而笛不知所踪。难道,此事与我有关,月牙琴笛,若是分离,后果是什么?
“吁……”金凤一声令下。惊醒我脑中混乱如麻的思绪。
撩开帘子看,天边燃起了一团火烧云,赤红如血的夕阳正缓缓下落,晚霞余光犹如七彩琉璃洒入每一处角落,我伸出手去接住一束如梦似幻的光柱,如凝脂般的柔荑玉指嵌入丝丝彩线,婉转在黄昏中,映照一番别样的如歌美景。
我对车外的金凤问道:“怎的停下了?”
她下了马车,从窗外递进一个葱油饼和水袋给我,答道:“夫人莫急,明日天亮之前就能进城。”
几日来我和她之间的对话仅限于此,有时像多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只能无奈的闭上。她太过冷淡漠然,甚至靠她太近也能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冷意,那一抹冷艳的淡笑,一双明眸,虽是妩媚妖娆的杏花眼,却暗波死静,眼角略微上翘,虽有千种风情,却是拒人于千里。
咽下一口水,心不在焉地嚼着葱油饼,嘴里却尝不到一丝味道,直到一个饼子吃完,喝了大半袋水,我才恍然发现嘴上一片油腻,腹中又是一阵痉挛抽搐,剧痛难忍。
金凤探入脑袋,见我难受的样子,疑惑地问道:“夫人可是吃不惯饼子?”
我艰难地摇摇头,逼着自己灌了几口水,卷缩在侧角,冰凉的手掌抚在腹上,来回摩擦,却是无论如何也缓不下一刻的疼。金凤略有所觉的看了我一眼,躬身进入车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叹气道:“身子受了凉,待回了常州得好生医治。”
说着,欲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我对她摆了摆手,极力勾起一抹淡笑,示意还能忍的过去,催促她继续赶路,万万不能停留。
她懂我的意思,微微颚首,转身出了马车,听她厉声喊出:“驾!”
马车轱辘如风般迅速旋转,畅行无阻地行驶在官道上,夜幕渐渐来袭,乌鸦划过长空,留下无痕的印记,独独那一声高过一声的鸣叫是这荒地里唯一存在的声音。即便是我躺下侧睡,尽量捂住耳朵,可因为黑夜里一切都太过寂静,乌鸦嘶叫,不绝于耳。
我坐起身子,心底忽感害怕,颤抖着手撩开帘子,看着驾车娴熟,毫不费力的金凤,我咽了咽喉,小声的问道:“金凤,你不怕吗?”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为何要怕?金凤从小都不相信鬼神之说,世上最可怕的,除了人,还能有什么?”
我x坐在车壁边,也不知是她这一句话惊醒了我,还是这黑夜中肆虐的咧风肆虐,让我又不觉陷入了思索中。人是最可怕的,是啊,世上所有苦痛、残忍、杀戮,都是人一手造成,可我们却习惯把这些过错推给另一个人,然后像是一个轮回的循环,一个接一个,不停的责怪,换来一道道鲜明的伤疤,从不曾愈合。
无力地牵出一抹冷笑,“金凤,你说的对,没有什么比人更为可怕,而我们,都十分不幸的做了人。”
她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挥鞭的手打在马身上,一下比一下轻,这倒让马儿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我伸手推了推她,她即反应过来,厉声一喝,鞭声响起,马儿仰头嘶叫,奔蹄尘飞。
当我看见常州二字赫然写在城门上时,我眼眶中氲氤的雾气越来越重,模糊不清。踉跄着脚步被金凤扶下了马车,我忽然想笑,可是却泪如雨下。
廷曦,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一草一木皆未变,是啊,怎么会变呢,我不过才离开十几日而已,我走近城内,恍惚间像是又看到了庙会时那般人潮涌动,热闹欢腾的场面。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心上,血脉凝固了,全身上下只有双脚会动,木然的跨步放脚,面上仍旧一串串的泪珠子落不尽。
街上的行人都茫然的看着我这个一路走来泪流不止的女人,无知的顽童拉住我的广袖,笑嘻嘻地问道:“姐姐在哭什么?很难过么?”
我愣了一瞬,摸了摸他水嫩的脸蛋,哭腔道:“姐姐没有哭,姐姐一点也不伤心。”
小顽童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对他伸手的另外几个孩子摊手耸肩,一溜烟就跑出了我的视线,笑声似银铃,传遍了整条大街。
第一卷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终究错过(一)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终究错过(一)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金凤一直扶着我的手。不管我哭的再如何,她一直默不言语,带着我往一条不识的路走去,我脚下迟疑,拉住她,一脸正色地问道:“他们在哪里?”
她回头顿足,低垂的眼睑,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夫人跟我走就是,我既然会救你,自然不会害你。”
我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心下倒是对她放心,默默地跟着她左拐进小巷,右走入大街,总之是绕了几个弯之后,才在一处隐蔽的宅院停住脚步。
金凤上前叩响朱红色大门,敲门的手法在我看来却像是在打暗号,一下一下之间井然有序,最后连着敲了三下,里面才传出了一个沉顿的声音。
“谁在敲门?”
“秦爷,是我。您开一下门。”
金凤和那个男人隔着一道大门对话,我站在一边手心里不觉冒出了冷汗,拽紧了衣纱,心潮澎湃之中又带一丝莫名的恐虑。
话音刚落,红色大门缓缓打开,从里走出以为已近不惑之年的男人,身材壮实,下颚蓄着整齐的胡茬,彬彬有礼地对我拱手一拜。
“参见太子妃。”
我本有疑惑,可是转念一想,这些人只怕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金凤一路上虽不说明,可是言行举止上已尽量避免与我发生冲突,而现在这个秦爷,开门见山的直接点明了身份,我不禁顾虑,我并不认得他,然而他与金凤似乎听命于同一个人,对我有敬无惧。
挥袖笑道:“不必多礼,这是在民间,身份皆是庶民。”
他也不再多说,侧身让路,带着我和金凤走入了宅子。这处宅子十分幽静,四周怒放的唯有芳香梨花,一簇簇淡雅白净的花朵儿立于枝桠上,偶有清风拂过,瞬然零落的花瓣宛如冬雪般纯美。纷纷扑洒在小道上,绵延出一条弯曲的白色地毡。
我无心观赏景致,一路上只知踏着脚步,脑中混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前面是不是廷曦在等着我?若他知道我回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出门相迎?难道他已对我不再眷念,所以我的生死,能否归来,对于他都不再重要了?
越想越害怕,我竭力勒令自己不能如此诋毁廷曦,可是心里始终挥不去一个声音,重复回响,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秦爷上前咳嗽了两声,隔着门,垂首说道:“少主,金凤已将太子妃救回。”
金凤也靠近门边,低声道:“少主,可否能进来回话?”
我明显看到金凤的眼里闪过悸动之色,深沉的水眸有一瞬明亮,双腮突突地有些泛红。
里面传来循序有致的脚步声。隔得越近,我越是感觉到,不是廷曦。
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敲了三下门,开口道:“既然救了我,为何又要拒我于门外?”
许是秦爷觉得我的语气太过生硬,拉了拉我的袖角,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有再说,三个人站在门外,我甚至开始怀疑这间屋子里到底有没有人。
等的有些不耐,我莫名的有些气恼,转身扔下一句:“不愿相见,大可不见。”
提裙正欲走,身后传来‘嘎吱’一声,鼻尖忽地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旁的金凤和秦爷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给来人让路,好直接走到我面前。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过咫尺的距离,某种酝酿已久的感慨似汹涌而至的惊涛骇浪,袭上我脆弱不堪的心,空气中凝结的梨花香和着他独有的气息,占有了我全部的记忆。
“子夫……”
声音如初,温和动人,我已能明显听到那一丝颤抖,身子僵硬在原地,移不开脚也转不过身,忽然就鼻酸。忽然来临的泪水奔腾肆虐,模糊的视线,湿润了全身心。怎么是他?为何偏偏是他?为什么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最危急的关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总是他?
他不着力气地扳过我的肩,我低着头,不敢看也不知该要以怎样的情感去看,泪滴‘啪嗒啪嗒’地滴在青石台阶上,他伸出手来为我轻轻拭去,低至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眶中氲氤着朦胧的雾气,我逼着自己抬眼正视他,一如当初,温润如玉,眼底永远有化不开的柔情万千,唇角微微勾起,那一抹曾经令我望穿秋水的淡笑,依然停留在此。一袭烟青色的纹腾长袍,袖口绣着丝丝银线,闪烁异样的光芒,墨玉冠束发,纯白的冠绳飘舞在胸前,轻柔软顺。
裴煜。原来是你,不是他。
我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与他隔开距离,他伸出的手悄然缩回袖中,眉头渐渐锁紧。我抹干泪痕,此刻我已经明白,是他救了我,是他保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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