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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凤血-第4章

小说: 凤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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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虽是设在承淑宫,众人却是因着皇后的颜面而来。

裴昭仪含笑随在何皇后身侧半步之遥,妆髻精心梳成,言笑间神采飞扬,本就生得极美的容貌,在众人中愈发显得出挑。其余妃嫔有位份高过她的,见她如此张扬,本有些不悦。何皇后却毫无介怀之意,依然敦柔相待,倒令旁人不便多言。

宴已过半,却听得宁国长公主到。众人大感意外,裴昭仪也全未料到长公主会来,一愕之下顿感颜面生光。唯有何皇后不动声色地一笑,欣然率众迎了出去。

素衣宫娥挑两盏宫灯在前,远远照着那绯红身影,广袖飘举若行云中,衣袂迭迭若曳月华。

长公主与何皇后见礼,众妃嫔复又同她见礼。几名新近册封的妃嫔初见长公主,一时怔住,只觉那艳色迫人欲窒。也有一两位出身世家的妃子,从前仿佛见过她,那时她尚是废帝宫中不得宠的帝姬,偶尔在庆典宫筵上惊鸿一现,隐约也是个丽人。时隔数月,历经一番变乱,天家易主,宫阙易色……再见这位帝姬,却已是万千荣宠在一身的长公主,容貌言止都判若两人。

长公主与皇后相携归座,殿前丝竹乐舞又起。隔了明烛光影,裴昭仪禁不住一次次看过去,那深的绯,浅的红,挑锦缠枝的暗金,一身的雍容与妖冶,灼灼晃着人眼。皇后向长公主一一引见诸位妃嫔,到裴昭仪时,长公主侧首看过来,笑意飘忽,目光幽深。皇后笑言裴昭仪雅擅音律,弹得天音似的琵琶,尝闻皇上称赞。裴昭仪也不谦辞,落落大方命宫人取了琴来,正欲奏时,宫门外长长一声宣驾,竟是皇上来了。

众人满满跪了一地,何皇后迎上前去,见皇上已至殿外。

“梓童好雅兴。”皇上施然负手,广袖笼纱,沐一身冷月清辉而来。何皇后脸上竟红了,深深垂首不敢与他相视。眼见那九龙佩玉下一绺墨色丝绦犹自颤曳,仿佛行走得甚急。皇后原是请过圣驾,皇上却说无暇,此时偏又来了。何皇后含笑与皇上对答,仪态温逊,似不经意退开半步,将长公主让到跟前。

“昀凰也在这里。”皇上像是这才瞧见,徐徐笑道,“你素来不喜花草,莫非独爱这月下芍药?”长公主侧眸一笑,“美人赏花,我赏美人。”皇上闻言莞尔,笑容愈见温柔,“这承淑宫的芍药确是不及主人之美。”裴昭仪霎时霞飞双颐,满心说不出的矜喜。

筵前重开乐舞,座中气氛比之前庄重了些,却更见暗潮涌起。众妃嫔妙语巧笑,各显妍态,逞尽风华以引皇上注目。当着皇后之面,皇上却让昭仪坐在御座之侧侍酒,二人不时相顾笑语。众妃嫔暗自咬碎了银牙,无可奈何之下,转为皇后忿忿不平。

何皇后却对眼前情状毫不在意,只顾与长公主叙话。也不知皇后说了什么,长公主将手中纨扇轻摇,不时掩扇而笑。裴昭仪看出皇后对长公主曲意笼络,心下冷冷一哂。

宴将尽时,裴昭仪命宫人采来十余枝硕美芍药,请皇上分赐诸人。皇上欣然应允,正待挑选花色,裴昭仪却指着一枝紫金芍药,嫣然笑道,“这支名唤紫绶金章,最是珍罕,满园也只开得一朵。”

座中闻言俱都一静,六宫之内自是皇后为尊,最美的芍药当赐皇后无疑。然而诸人的目光,却忍不住扫向长公主,复又投向皇后,只见一个意态闲散,一个端庄沉静;一个圣眷殊厚,一个统御六宫,也不知哪一个更堪得花中之花。皇上将那深紫芍药把玩在指间,闲闲一嗅,“皇后凤冠有金丝紫珞,与此花相映正好。”

何皇后俯身谢恩,皇上命她近前,亲手将那芍药簪在她云鬓乌髻之间。

“这支名唤玉簪珠履,亦非凡品。”裴昭仪见皇上另挑了一枝重蕊晶莹的粉白芍药,便朝长公主含笑瞧去,口中将个“亦”字咬得格外清晰。孰料皇上朝淑妃一笑,“此花娴雅,与你相宜。”淑妃喜出望外,含羞近前谢恩,羡煞了诸人。

一轮颁赐下来,各宫妃子都赏过了,惟独长公主没有获赐。众人皆感意外,唯有裴昭仪替长公主不平,嗔怪皇上小气。皇上笑而不语,一直沉静在侧的何皇后却笑道,“长公主自是不同的。”裴昭仪回眸去看长公主,见她似笑非笑摇着纨扇,浑若看戏一般。

“若蒙公主不弃,我倒有个冒昧之请。”何皇后柔声笑道,“窃以为天香应衬国色,我又最怕夏日暑暄,不如就以这金章紫绶,换取长公主的纨扇,各自相宜。”

皇上闻言侧目,朝那纨扇深深一眼看去。

裴昭仪觉出皇后手段圆融,既占了声势,又全了长公主的颜面。

长公主却笑道,“难得皇后喜欢,这扇子倒也有些趣味,不知皇后可识得其中典故?”

玉柄纨扇垂流苏,虽极雅致,倒也不出奇。裴昭仪狐疑看去,眼前一亮,认出扇面的御笔字迹,“莲华色女?”皇后似被难住,一时茫然,“这典故,是故老传说么?”

裴昭仪失笑,脆声抢道,“皇后有所不知,这莲华色原是释家典故。此女曾与母亲、女儿共夫,嫁与亲生儿子为妻,生养逆伦之子,悖尽人间伦常,罪孽深重。而后得遇目犍连尊者,乃比丘尼出家,立心修持,终证阿罗汉果,为比丘尼中第一神通。”她侃侃说来,语声婉转,令皇后恍然点头,面有羞赧之色,“原来如此,昭仪果真博闻强识。”

“皇后过誉了,长公主以莲华色女入画,感佩其解脱之智慧、修禅之定心,取其大道终证之意,足见公主之慧心。”裴昭仪一语道中画里用意,见长公主亦微露笑意,不觉甚是自得。

“昭仪知其义,皇后爱其趣,所谓佛者见佛,情者见情,概莫如是。”长公主曼声而笑,斜斜朝皇上睇上一眼,“可惜纨扇只得一把,昀凰为难,还请陛下代为定夺。”

齐纨宫扇精致,执在她手里,素纨冰肌相映,委实美不胜收。

少桓的目光自那纨扇移上,掠过执扇的手,垂曳的袖,含笑的唇,终落在那双幽寂的眼里。她笑得温婉,眼里却是阴寒,一如当日绘好纨扇给他看时,那笑眸里也是这般自嘲自弃的寒凉……子弑父,弟弑兄,父弃女,女憎父,这天家早已没有人伦,又遑论纲常。比之杀戮鲜血,兄妹相悦又算得什么罪孽。他是中兴之主,开明仁君,却不是救她解脱业障的目犍连;她不是无瑕白壁,贞淑仕女,却是诱他沉沦爱欲的莲华色。

自知罪孽,甘之如饴,遂欣然提笔,为书“莲华色女”。

第五章 鸳鸯风急不成眠

一柄纨扇,究竟与谁,何皇后同裴昭仪四目相对,一时间杏眼流波,凤瞳转辉,好不精彩。

“昀凰,且将你这画扇收好,莫叫人以为朕刻薄后宫,连扇子也不舍得。”少桓睨着众妃嫔,薄唇如削,挑一丝戏谑的笑,“传旨织造司,将新贡的齐纨裁了,赐各宫篦丝、玉版、合欢、七宝画扇各一。”

如此皆大欢喜,争无可争,皇后白皙脸颊却透出微红,不动声色垂下眸子,领了众宫妃谢恩。裴昭仪心里不屑,也只得无奈俯首。皇上似也意兴阑珊了,拂袖推杯而起,“罢了,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众后妃又是伏跪一地,恭送圣驾。那云鬓雾髻累累的梳着,金钗翠翘颤颤的绾着,低伏下来亦是各色花式琳琅,如同月下芍药,锦绣簇拥,满目繁华。

少桓目光扫过,却无处可堪停留——惟有跟前的一人,婉转低首,徐徐抬眸,沉静而张狂地与他对视,似孱弱枝头开出炽烈的花,媚色纵肆,直灼进人心里去。

昀凰一直笑,一路笑,直至回到辛夷宫里,仍有笑意漾开在眉梢眼角。身边宫人极少见过她笑,偶有愉悦之事,也只得一丝浅淡笑意。骤见这般笑容,反叫人打心里透出凉意。近侍宫女悄无声上前,替长公主更衣卸妆。侍候太妃的老宫人至帘外回禀,说太妃已经歇下,今日的药也服过了,一应安好。

昀凰默然移步窗下,朝恪妃所居的静庐望去,只见灯火已熄,唯有鎏金宫灯明灭摇曳于烟波水上。自净植斋里见过少桓之后,母妃的病势又更重了,终日惶惶,梦里也惊叫着一个名字,醒来泪流满面。御医说,太妃宜静养宁神,皇上便在辛夷宫临湖的北侧筑起曲桥,连通湖心静庐,以做太妃静养之所。

微风动摇,入夜总有潮意,仿佛又要下雨了。

青衣宫女侍候着长公主宽衣,转身之际,袖底有物飘坠。宫女忙俯身将那齐纨合欢扇拾了,双手奉起。长公主接过手里,将纨扇定定瞧了半晌,忽一转身递向那妆台明烛。火舌舔上,雪白扇面立时现出一痕焦黄。那宫女失惊,不假思索抢前移开烛台。长公主身子一颤,终究颓然垂了手,缓缓跌跪在地。

小宫女吓得呆了,慌不迭退出去,将殿门轻轻带上。

昀凰仰面倚上贵妃榻,将那烧去边缘的纨扇覆在脸上。

扇面“莲华色女”四个字纵肆飞扬,墨迹深泅扇面,也似铭入骨髓。那执笔题画的手白皙修长,也曾抚过她赤裸肌肤,寸寸流连。扇子被烧毁的边缘已然焦脆,一触而裂,仿佛是心头的某一处,触不得却又躲不过。

月光被浓云遮蔽,残余一抹昏黄照进银钩珠户,照见尊贵无双的长公主茫然蜷缩,长发凌乱纷覆,华美宫装褪尽,只余素衣裹艳骨,愈发伶仃。

夜色这样浓黑,宫阙高且辽远,仿佛再看不到尽头。

闷雷声里,这雨终于下了。

屋里仍是窒闷,更弥散郁郁沉香,缭绕出纷纭幻影。玉砖的冰冷透过衣衫,驱不去心底潮热,是什么呼之欲出,是什么浅浅舐咬……昀凰静静仰躺,躺在人人踩践的尘埃里,散一地青丝,辗转;缠一身欲孽,栗颤。

殿门吱呀地响,有一道淡淡影子投进来。

绫锦细簌声近前,昀凰却不睁眼,苍白面容映着纷乱青丝,寂若睡莲。

杜若清苦的香气浮动,衣摆拂过脸颊,锦缎柔软而冰凉。他俯下身来看她,离得极近,隐约触到彼此肌肤的温热。昀凰闭着眼,似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脸颊却有异样的嫣红。两人气息交织,于静默里,只听得彼此渐渐凌乱的心跳。

少桓拾起那烧焦的纨扇细细把玩,迎了月光,那焦痕也似有极致的美。

两人私下里题画的扇子,她公然张扬人前;当着后宫诸人,她以莲华色女的典故试探皇后,戏弄他的宠妃……这般费尽心机,不计后果,引来悠悠众口,后妃之妒,只为逼他放手,放她生也由己,死也由己。

“既然憎恶,怎不烧个干净?”他语声带笑,笑里缠绵,绵里却有淬毒的针,“是舍不得,还是烧不尽?这般罪孽深重,你倒想一人解脱离去?”少桓笑着,以那焦黄残扇摩挲在她脸颊,扇柄斜斜挑入她交襟领口,那薄绢贴着肌肤,隐透一段腻光如玉。

昀凰仿佛不曾听见他的话,紧闭了眼,任那冰凉扇柄滑过颈项,探入乳间……所到之处,轻拢慢捻,徐徐挑动。看她气息紊急,胸口起伏,于无声里煎熬辗转,少桓眸色越发深沉,气息渐渐紧促,“昀凰,朕不会放过你,万般罪孽你都要陪朕一起消受!”

扇柄蓦地一沉,抵在她咽喉,迫出她紧闭唇间的呻吟。

那呻吟里混着叹息,似嘤咛又似悲吟,昀凰睁开眼来,喘息而笑,“如何消受,你要同我白首偕老,还是与我江山与共?”月光凉薄,照见她青丝缭绕,媚颜如毒,少桓的脸色却骤然苍白,似被鞭子抽中伤口,牵出支离破碎的痛。

近有何氏外戚,远有悠悠众口,他却是中兴之主,开明仁君,如何能留她,如何能相守?

“父皇筑辛夷宫,囚母妃一生,如今你筑那栖梧宫,是要锁我一世么?”昀凰半撑了身子,婉转迎上他,幽幽笑道,“皇上有后宫三千,母妃尚且有我,昀凰又有什么?”

“你有朕。”少桓语声低哑,昀凰却笑出声,看他目光深寒,益发笑不可抑——朕,他要她视皇上为少桓,却口口声声放不下这一声朕。这宫里已没有少桓,只有皇上,而她所有的,不过是三千梧桐,万丈深碧,一世惨淡。

“臣妹要不起。”昀凰长发披散,薄衫半敞,笑容淡淡敛回眼底,“皇兄若真怜惜昀凰,不若找个不相干的外臣,将臣妹远远打发了,从此各安天命……”语声窒断,少桓修削手指蓦地扼住她颈项,苍白手背绽出青筋,眼底戾气大盛,齿间吐出冷冷二字,“休想!”

昀凰挣扎喘息,半掩的衣衫褪下,雪白肩头连同酥胸尽裸。少桓看着她凌乱模样,眼里怒色渐转为悲哀,悲哀里透出绝望。他伸手揽了她腰肢,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一低头在她肩头咬下。昀凰呻吟,却不挣扎,任他从肩头细细啮吻,直吻至耳珠。他含了她小小耳珠在口中,轻咬,深吮,哑声唤着她的名。昀凰的回应却是涔涔泪水,无声无息落下,湿了他的唇,咸苦直抵心间。他身上杜若香气清苦,仿佛是和她一样的哀伤,一样的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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