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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青叶书塾-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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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萍散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宋?黄庭坚推开虚掩的门,但见四处堆放的桌椅,似乎被遣散的伙计们临去时匆忙收拾过。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格子窗照进来,光影更添寥落。“客官,蔽小居今天不营业。”正要出门的慕清看了一眼柳井彦。“我曾是这里常客,今天路过进来看看,怀旧一回。”柳井彦拱手。“如此请自便。”慕清回礼毕,自顾走去。柳井彦目送慕清,回思片刻,沿着楼梯拾阶而上。楼上临窗处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站起来要开口,被另一个拦住。“是来找我的。”程西樾道。慕渔舟下楼,让客人和程西樾自在说话。“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程西樾为柳井彦倒了杯水。“我去过广林巷,一路上山找过来。”柳井彦顿了顿,又道:“方才出门的是玉木小居主人吧?你要跟随着离开的人就是他?”他记起那人,当年玉木小居和赵师弟比赛音律,输给师弟的那个年轻乐师。如今人到中年,眉眼间还留有昔日神彩。“是。但也许我不该走,胡文书案”是一桩冤案,她想过为父亲洗刷冤屈。

“你该走。”柳井彦表情苍凉,“胡文书案不可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翻案。”

程西樾偷调胡文书案刑部旧档,那举动已经惊动了某些人。昨日柳井彦得到消息后找去三籁乐坊,就是为了通知她尽快离开汴梁。有人已经盯上她,正怀着恶意追索她和胡文书案间的联系。

胡文书案不可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翻案。她知道,她的确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祖父踪迹不定地四处漂,直到临老才敢回到念念不忘的故乡,也许全因为身边带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吧?她本是一个不该出生的生命。如今她若想翻案,一定会连累许多人,甚至连累当年父亲牺牲自己保全的青叶。没有其他选择,她应该忘掉一切离开这里,将麻烦随身带走。“大人曾是我父亲的朋友,离开之前,想听大人说说我父亲。”她会离开这里,会带走麻烦,但她不能忘掉自己的来历。“西樾,其实我不曾和你父亲做过朋友。”柳井彦的目光变得有些浑浊。

在青叶做同窗的时候,柳井彦只将林东木当对手。柳井彦有一个在朝为官的父亲,他自小接受儒家正规教育,在宗族同辈中学业一直最优,很被父亲寄望。入青叶后遇见林东木,他以为那人是自己遇见的第一个对手。所以柳井彦很高兴,书塾里忽然来了一个叫赵蕤的师弟。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林东木却被那坊间来的师弟缠住了,时时丢下书本去学箫。太学官员视察青叶,林东木和赵蕤一同失踪,独自出现时成了牢狱中的囚犯。

变故来时柳井彦很矛盾。虽然是对手,可他不相信林东木会做胡人的奸细。他终于开始追踪赵蕤的线索,找到赵蕤也许有助于揭示真相。可是赵蕤入塾时登记的家庭住址不存在,推荐赵蕤的乐师所在乐坊也被查抄。

一个寒冷的冬夜,柳井彦恳求父亲做了疏通,得以去牢狱里看望林东木。

所以,他看到林东木饮下狱卒准备的毒。那个冬夜大雪纷飞,他看着林东木的朋友——一个为林东木入狱的同窗,在牢狱外的乱葬岗火化了他曾经的对手。很是惋惜。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命运太过暴殄天物。从青叶退学时,胡文书案在柳井彦心里还是一个疑案,直到第二年冬天他跟随父亲护送公主去西夏和番,关外露宿的一天晚上,他被公主单独召见。赵蕤师弟穿着公主服饰,她有着他从前未察觉的,女子才有的美丽。柳师兄的父亲是朝廷重臣,师兄前途无忧。她很冷静地开口说。将来若有可能,请师兄替我照看林东木。替我转告他,要他看在当年同窗之谊,好好待我们的女儿。可是渐渐的,冷静消失了,当她责备自己的不该。在太学官员视察青叶那晚,她不该向林东木坦白又撒谎,坦白她是一个爱慕他的女子,撒谎说她来自坊间。她责备自己不该让林东木动心,不该让林东木受累。她很是后悔,当初她不该强要林东木一起学箫。看得出她不知道林东木早已离世,但柳井彦没有说破。她的眼睛里全是凄楚。

柳井彦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他将那晚的会面埋在记忆里,照旧做着该做的事。他按着一个官宦子弟生命的常规节拍过生活,科举,成婚,为官。做了父亲后,他不许子女学音律。

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有时音律浪费的不仅是光阴。十年后,柳井彦有机会晋见塞外归省的公主。她依旧美丽,只是因为年纪和阅历,眼神变得复杂,眼睛里多了许多东西。忆旧闲聊中,她似乎是不经意的问到林东木。以为时过境迁,柳井彦说出了实情:骨灰是一个同窗收的,十年前就埋在凉风阁前的梨花树下。

他心生恐惧,因为看见她那双眼神复杂的美丽眼睛,瞬间瞎了一般空去了。

听到宫廷秘闻:公主失踪已数十日。醒悟过来的他重新追踪她的脚步,从凉风阁前的梨花树到善忘寺,三籁乐坊,再一路乘船,最后到了一处河流入海的地方。所以,他看到她病逝在一个夏夜。萤火纷飞如落雪,他看着当年火化林东木的那个出了家的同窗火化了她,再将两个人的骨灰撒在入海的河水里。朝廷后来说公主在随夫君回西夏的路上病死。柳井彦也照旧做官,但不再禁止女儿学音律。

年轻时他认定音律是浪费光阴的消遣,如今他不知道自己年轻时的认定是否正确。也许生命原本就是一种浪费,不论如何去珍惜,总归都会被虚度。“我不曾和你父亲做过朋友,没有资格拿父执身份命令你做什么、不做什么。”

可是柳井彦恳求面前这个孩子快走,这个孩子当初就不该回汴梁。他曾以为自己能为她做一些事,一些当年他不曾为她父母做的事。但他深知牵涉宫闱的角斗从来血腥,自己已无力庇护她。而尽管生命终将虚度,他还是不由自主心生恐惧,想到他可能看见另一个美丽的生命成为权势角逐的祭品。村庄睡去,万籁都歇,只有风铃声隔着院落朦胧传来。风铃似乎在执著地提醒她不要忘了它,提醒她象从前一样带它一起上路。

可是今夜她将丢下它。书信在白天已经交给小山,托他明日午间送到玉木小居。小男孩拿书信时,曾疑惑地久久看她,“程生怎么比平日不同啊?”小山看错,她不会比平日不同。离开熟悉,投入下一个陌生,在她早已经习惯。

感激慕清的善意,但不想成为慕清的负累,就象她曾经是祖父的负累一样。

她也决定放下自己的负累,如同放下那串风铃。一手拿着简单的行囊,一手拿着油灯,最后环视一回住了一个春天的小屋。床上的被褥叠放得很整齐。架上的书籍也归过类,方便人拿它们去旧书铺。被褥是渔舟缝制的。总是温柔微笑的,善良的渔舟,她童年时曾有过的唯一玩伴。愿渔舟能在这里等到一个结局,而不是象她这样有始无终。书籍是她从旧书铺寻来的。不过其中有几本旧乐谱不同,是他送的不要想他。也许未来的路途中偶尔也可以想一想他。但不要在这个时候想他。

出卧室,过天井,她打开柴门。打算将油灯吹灭时,油灯照着门前的一个人。

“以为西樾兄已经睡下了”灯光里,廖羽迟从门前石阶上起身。她退后一步,手里的行囊轻轻落在黑暗的门角。房东先生走进来,将粗糙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她依稀觉得他的神情和平日不同,举止也有些失措,忘了从容迂阔的辑让。可是接下来她自己心乱了。不知道两个人是如何在斗室里落坐,也不知道灯盏是如何被安置在窗台上。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她的心乱。“明日我就要去宫廷画院了,方才知道的。”廖羽迟道。中山塾长欣喜得喝醉了,吃过醒酒汤后才想起该说出自己欣喜的原因。晚宴后廖羽迟觉得他不能就这么回学馆。来到广林巷巷尾,夜深不忍敲门,他在门前坐下来。“房东先生很高兴吧。”她压抑紊乱的心,试着说一句祝贺的话。“很高兴。”他闷闷道,“不过,本以为可以先送西樾兄回江南。”她看出他其实不是很高兴。他怀着没有必要的歉意,歉意得好象他失约了,好象他打破了一个已经在他们两人之间说好的约定。“我不曾要你相送。已经有慕先生和渔舟做伴了。”她提醒他他们之间没有过什么约定。或者她是在安慰他,失约也无所谓,也可以被谅解。“可是慕先生故乡江宁,西樾兄是回苏州,大家总要分手的。总会有一段路西樾兄要独自走,实在太太孤单。”他神情担忧。在他看来,他的西樾兄需要他的施舍——从房租到关心,到陪伴。可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滥好人,在她决定要走得轻松的时候。“房东先生不放心,因为觉得我这同窗很不济?”她问。听出她语调僵硬,他一惊抬头。他没有看轻西樾兄的意思,他不想惹西樾兄生气。

灯光投在西樾兄脸上,睫毛的阴影很长,他看不清西樾兄的眼神。“西樾兄没有不济,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想到要和西樾兄离别,有些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苦恼。他不懂得怎么解释他的苦恼。一时的怒气消失了,剩下许多莫明的思绪。她看着他因为离别引发的苦恼。

他并不是只将她当作一个需要他施舍的同窗。他懵懂,可是很多情。不能犯下蕤的错误。不能。人生固然寂寞,但是她不能为他那双苦恼的眼睛动摇。他的路和她不同。

太学官员视察青叶,知道离别在即,蕤坦白自己是一个爱慕师兄的女子。

师兄本是青叶最被塾长看重的学生。他拿本该在世间实现的前途,换了梨花树下的孤独睡眠。梨花树下,蕤一夜白头,或者是因为愧悔。蕤后悔不该要师兄一起学箫。一个人不该轻易以知音期许另一个人。因为那期许一旦被接受就是对方的担荷,而那担荷会很沉重。还好面前的他对音律不甚通。她不会以知音期许他,犯下蕤的错误。一时的苦恼总会过去,他多情,可是懵懂。苦恼过后,他会在画院实现他的人生。

的确,她曾经发痴。她曾经不能满足于他的同窗之谊。可是明白自己的命运后,她试着告诉自己,和他同窗一场就够了“好象,西樾兄的风铃在响。”他讷讷道。他不知道西樾兄为什么一直沉默,可是他必须找一个话题,好抒解他在静寂中感受的苦恼。“离别的确叫人难过,不过聚散都是偶然,房东先生何必强求。”她平静开口。

她已经醒悟,她其实是想和他道别的,虽然,如果他今晚不来到这里,她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世间万缘可悲,相见欢之后总会跟着离别怨,离别原本平常。她早从祖父处学会不为离别痛苦。可是她想和他道别,为了感谢曾经和他相遇。祖父的教诲:人生原本寂寞,惟有无情才能避免苦痛。人生真的寂寞,可是要做到无情真的很难,祖父自己其实从未做到过。“房东先生还记得,梨花树下听的那曲《赴海》么?”她问他。两条流水在去海洋的路上,隔着山岳听到彼此的流淌声。它们相约出山,相约在芦苇丛生的滩涂相遇,一起走剩下的路途。相约在路途结束时一起入海。流水其实不必辛苦地相约同途,独自归海也可以,一起赴海的愿望太渺茫。

世间纵横的都是阡陌,没有人知道自己将与何人在何处聚散。《赴海》那曲子必须两个吹箫人精神和灵魂的契合,条件太过苛刻,终于成为无人问津的绝响。流水最好不要相约什么。聚和散本是偶然,不由愿望做主。房东先生即使相送同窗到苏州,可是那以后大家还是要分离,因为大家各有前途。

房东先生会入画院,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画师,生活得庄重从容。而西樾兄想四处飘着去,想做祖父一样的自由自在的乐师,不必在任何地方扎根。大家萍散后,会恢复到相遇之前的自己,走着各自的路。“谢谢荐我来青叶和你一春同窗。如今西樾兄没有舍不得和房东先生离别,房东先生也没有理由舍不得西樾兄。”油灯的灯花开过,又落了。她说了长长一篇话。她想说服他,也想说服她自己听西樾兄将道别的话说了长长一篇,他竟没有一个字来回答西樾兄。他只是想着他不可能送西樾兄回苏州了,西樾兄的长长道别意味着两个人再也不会相见了。常在两人间出现的静寂,这一次比从前每一次都停留得久。静寂中朦胧传来风铃声,他呆呆地听着,听着。后来他起身告辞。她想,终于和他只是同窗之谊。但是足够了。虽然萍散,在未来漫长的,孤独的路途中,她总可以偶尔想起他。

油灯的火苗画出她纤瘦的影子。在他转身离去时,她看见自己纤瘦的影子微微颤抖着,灰暗地投在他离去时的背上拾起落在门角的行囊,她吹灭灯盏,走进等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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