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风阙-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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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风裳衣见到一抹红影由铺子走出,身形逐渐被群众淹没。
“红豆?!”
“是她?”宇文琅琊闻言,紧紧盯住醒目的大红衣裳,无奈仍在人潮中失了踪影。
风裳衣跑进铺内,抓著跑堂便问:“刚刚是不是有位红衣小姑娘到你们店里暍汤?她身边有没有一个穿著白衣的高瘦男人?”
“公子您是不是姓风?”
“是!是!”
“方才的确有您说的这么两个人,那个男人还留了张字条给您。”跑堂的递上字条。
别再跟著我们。
“是白云的字迹……”风裳衣喃道。
跑堂顺带补充,“另外,那名看来年岁好小的小娘子还交代了几句话——”
他话未说完,风裳衣已然抓著纸条及宇文琅琊往外跑。
跑堂愣了愣,追出门朝远去的尘土嚷道:“她说,她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她——这样不知道那名公子听不听得到?”
“红豆!红豆!”风裳衣努力拨开挡路人群,追赶著早不见踪迹的身影,“白云!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让我知道红豆好不好?!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好!红豆——”
风裳衣盲目乱闯,掌心始终有著一股支持他的力量,牢牢跟随。
“风伯伯——哟嗬!”好清亮、好愉快的娇甜嫩嗓压盖过整条西街的吵闹。
是红豆!风裳衣左右张望。
“上面上面!抬头!我在彩楼上!”嗓音指点方向。
俏丽可爱的身影在高楼上挥舞著红袖,不只吸引风裳衣的注意,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抬头。
“红豆!”
“不要担心我,再过一年半载我和二小叔就会回家罗,到时候见。”火红的身影挂在竹木编成的栏杆边,摇晃著小巧莲足,看得令人胆战心惊。“放心吧,我会活著回去的——我一定会成为风伯伯预言失准的头一个破例者!”
她的右手比画出“打勾勾”的手势,芙蓉俏颜是满满的自信……也或许,是佯装出来的坚强。
之後,红豆双臂一层,像只学飞的绋色凤凰,“我是红豆绣球,要我的人得接牢哦——”
她玩心大起,纵身跳下彩楼的同时,一道更快的白影不知由何窜出,在众人惊呼间揽下顽皮的小娘子,单足轻点,跃上街边屋脊。
白衫飘扬,映出一张少见的尔雅俊颜,他就是风裳衣痴恋十数年的白云合。
冷淡的睇睨,白云合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下一瞬,白衣红衫的两人已消失在屋脊,跃向遥远天际。
“你不追?”宇文琅琊问著呆立凝望他俩离去方向的风裳衣。
“白云若不想让人追上,谁也无法近身。”风裳衣发觉自己仍抓牢宇文琅琊的手,莞尔轻笑地将掌心的那只手给移到嘴边,吃起豆腐。“我好像突然放下心头很沉重的担子,连我向来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也看得明明白白。你发现没?事实上,我一直在寻找的是让自己心安的藉口,而不是我自以为的爱恋……”
因为他一开口唤出的名字,是令他深深内疚的红豆,而非白云。
而十数年来他在追寻的,不是白云,而是一双没有恐惧的专注眼神……宇文琅琊皱起眉,全然听不懂风裳衣的话。
“还好,我错得不离谱。”
“你究竟在说什么?”
“没什么,咱们走吧。”
风裳衣挽著宇文琅琊的手臂,蓦然发现宇文琅琊身後冒出另一颗脑袋瓜,伸手勾住宇文琅琊另只臂膀。
“喂!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竟然与他共享宇文弟弟?!
对方压根不理会风裳衣的嚷嚷,迳自喊著:“大少爷?!是您?”
宇文琅琊怔仲,那声熟悉的呼唤——是宇文家的管事,李田!
大事不妙!他怎么忘却汴京是宇文府邸的地盘,全府里上上下下往来西街就像逛自家厨房一样,抛绣球招亲此等趣事,宇文府邸的奴仆怎可能下参上一脚?!
“风裳衣,闪人!”先前是风裳衣带头跑,这回惊慌失措的人换成了宇文琅琊。
风裳衣全然身处於状况之外,傻呼呼地任宇文琅琊揪著他跑。
“站住!快抓住大少爷!”李田一声令下,宇文府鄹四大长老”——帐房张伯,柴房林伯,厨房萧伯,门房周伯,年岁加起来将近三百的老古董蜂拥而上,由四处方位包抄宇文琅琊,八只“枯爪”缠上宇文琅琊的手脚。
宇文琅琊试图甩开,只换来四老的痛哭,哀号著大伙从小看顾宇文琅琊长大,如今却换来宇文琅琊毫无人性的“恶意遗弃”及“拳脚相向”,在大街上演出难堪的戏码。
宇文琅琊无力挣扎,也怕挣扎时会碰坏四大长老的老骨头,不消片刻,他与风裳衣被五花大绑,送回宇文府郦—※※※“哼哼,总算还知道要回家。我还当下回让您宇文大少爷回来的必要因素是我这做爹的归天之日咧。”
浑厚有力又酸溜溜的调侃,出自坐在厅堂主位的壮硕男人。
“老爷,孩子回来就好,您别净说些不吉祥的话。快将大少爷松绑。”他身畔清秀温婉的夫人担任起和事佬,“琅琊,你什么时候回汴京的?怎么不先回家一趟?”
“受大师兄所托,为他办些正事。”
“办正事办到自家门口,就不能抽空跨进门槛,问候我这做爹的与二娘吗?”宇文青翰拍桌而立。
夫人再次出声,安抚地拦下他。“您别在孩子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琅琊不回家怪谁?不就是您吓的吗?”
宇文青翰瞄了夫人一眼,气势瞬间消减,尴尬的清清喉头。“这回打算在家里待多久?”他问儿子。
“办完正事和杂事就走。”
“走?不留在自家走哪去?你的玩心也该收拾收拾,家里的事业及你的婚事也要有所担当!”
“这就是我要回来处理的“杂事”。”反正横竖都得解决,乾脆痛痛快快摆明了讲:“我要解除婚约。”
全室静默,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平地一声巨雷响,来自於宇文青翰。“你在胡说什么?!解除婚约?!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错,我,要解除婚约。”
“柔儿等了你二十年!你这天杀没良心的不肖子外加负心汉,竟然只留下一句解除婚约就想撇乾净?!你敢说,你老爹还不敢向柳家开口咧!”宇文青翰暴怒地狂吠。
“琅琊……”宇文夫人也面露难色,“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若娶了柳家小姐才是天大的玩笑。”宇文琅琊淡然似水。
“什么叫天大的玩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婚事在二十年前订了下来,柔儿就笃定是宇文家的媳妇儿。”宇文青翰顿了顿,突然明了地睁大眼。“你在外头认识了别的姑娘?”
“没有。”
“若真没有,何必此时才反对婚事?”
“寄回来的家书上我一直强调这件事。”
“你以为光用几个字就想打消婚事?没这么容易!你今天最好给我个满意的答覆,否则我要你踏得进宇文府,出不来!”宇文青翰连威胁的语气也全数用上。
宇文琅琊拒绝再与爹亲说理,向风裳衣挑挑眉。“轮你开口。”
众人总算发觉有个陌生人坐在桌沿,喝茶吃糕饼。
“你又是谁?”宇文青翰问。他不记得琅琊的师兄弟中有这般好看的人。
风裳衣拍去右手糕饼屑,“这糕饼真好吃,不甜不腻,入口即化,是哪里的厨子手艺?”
“你也喜欢呀?他可是我不辞千里请回来的“膳缘舫”的厨子,喜欢就多吃点。”宇文青翰一听到有人称赞自家厨子,忍不住咧笑地为风裳衣介缙。“还有荷叶新口味,你一定得尝尝——”
“是吗?那我非试试不可。”风裳衣正准备接过宇文青翰递上的墨绿点心,却见宇文青翰突地静止不动。
紧接著,第二道雷响起。“不对不对!我怎么跟你聊起糕点?!你到底是谁?”
风裳衣抬起头,以眼神询问宇文琅琊:我可以直接刺激你家老爹吗?
宇文琅琊更不孝,立刻很有兴致的挑起双眉:请便!
“在下风裳衣。我想……让宇文弟弟拥有退婚念头的始作俑者,少不了我一份。请多指教——”他客气地伸出手。
宇文老爹习惯了江湖礼节,不由自主握住风裳衣友善的手。“久仰久仰,别客气,将这里当成自个儿家——”宇文老爹脸色一青,猛然甩开手,他干啥对这小子如此礼遇?“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支使琅琊解除婚约。”
“因为他不解除婚约,我们就无法共结连理。”风裳衣说得理所当然。
这会儿的沉寂拖得更长更久,宇文老爹仿佛痴呆了,眼嘴皆圆圆微张,陷入无底深渊。
“他呆了。”风裳衣笑著看向宇文琅琊,“我应该婉转点。”
“等会儿清醒会更麻烦。”宇文琅琊已能想像老爹火力全开时的吵闹。
“放心吧,我接招。”风裳衣笑笑看著温柔的宇文夫人。“二娘,你不介意我在厅里吻你儿子吧?”
“胡说什么?!”宇文琅琊皱眉,通红的耳根子泄漏他的难为情。
宇文夫人如梦初醒,“请、请便,别、别客气。”这样的答覆好似怪怪的?
“二娘同意罗,快点把握时间,宇文老爹醒来就没机会了。来嘛——”风裳衣缠著宇文琅琊袖角,一寸寸将他拖到自个儿面前,火辣辣的吻便覆了上一刚。
“分——开——快给我分开!”第三道狂雷在大厅炸开,宇文青翰一手揪住一颗脑袋,死命不让色狼占了宝贝儿子的便宜!
真可惜,再多吻一会儿,他就能成功进占宇文弟弟的城池。风裳衣收拾遗憾,再度迎向盛怒的宇文老爹。
“李田,李田!”宇文青翰急唤管事。
“是,老爷有何吩咐?”
“立刻将汴京城的大夫全请到府里来!”
“谁病了?”
“大少爷!他生了重病,把脑子给烧坏了!还不快去!”伴随著雷鸣阵阵,|Qī|shu|ωang|李田匆匆忙忙领命前去。
宇文老爹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风裳衣不免为宇文琅琊打抱不平。“宇文弟弟很正常!”
“正常到去爱上一个男人?!”
“爱上男人又不是一种病!”
“对,不是玻”宇文老爹似乎受了风裳衣的感召,唤来另一名小厮。“大少爷不是生病,你去请个道士来,大少爷必定是中邪了。”
风裳衣翻翻白眼,“拜托你接受事实,我和宇文弟弟只是彼此相爱罢了。”
“男人跟男人谈什么喜欢?你自个儿有问题别连我家琅琊一并污染!”
风裳衣轻叹,拍拍宇文老爹的肩。“宇文老爹,我可以体谅你的心境,毕竟一般人不太能接受这种事实,倘若有天我儿子也跑来告诉我:“爹,我要嫁给男人。”我想我的反应与你相去不远。”好可怜,他再拍拍宇文老爹抖动的背脊。
“琅琊这孩子从小就与我作对,非得把我气到祭出家法教训他不可,这回更坏,揪个男人回来“共结连理”……”宇文青翰又忘了方才将风裳衣视为恶人的事,好生悲恸地朝他埋怨。
“老爹,我倒觉得你生了个不错的儿子咧。他若真不孝,何必回来找挨骂?我与他大可四海云游去,又何必担忧与柳家小姐的婚事?宇文弟弟不是不回来,他是不敢回来。你瞧瞧,一回来就得面对兴师问罪的阵仗,若是你,你还会想回家吗?”
“……不会。”
“你自个儿摸著良心想想,你曾听过宇文弟弟的心底话吗?”
“……不曾。”
“你这爹亲实在太失败了!”这厢拍案指责。
“是是是,受教受教……”那厢诚心改过。
风裳衣继续对宇文老爹洗脑,看来水瑄口中难搞的宇文青翰已经全在他掌握之下。
莫名其妙,真是太莫名其妙,看著风裳衣勾著老爹面授机宜的好哥儿们样,宇文琅琊竟莫名其妙觉得安心,先前心里认定的难题,好像轻轻松松在风裳衣那张厉害的嘴里逐渐化解,一切都奸简单。
“琅琊。”屏风後探出一颗令宇文琅琊柔化漠然表情的脑袋瓜。
“晴姨!”
“来,到晴姨房里,晴姨好些日子没看过你了。”
“但……”宇文琅琊看著风裳衣和老爹。
“男人的事让男人自己去解决。”
※※※
“晴姨,你从何时便躲在屏风後偷听?”
晴姨的娘是自小看顾大夫人——宇文琅琊亲娘长大的奶娘,随著大夫人陪嫁到宇文府,而晴姨却是打从琅琊出世便照料著他。奶娘及大夫人相继过世後,宇文琅琊便完完全全将晴姨视为娘亲。
“第一声巨雷响起时。”就是琅琊说要解除婚约那段开始。
“几乎是从头至尾罗。”
“半点不漏。”晴姨笑咪咪地问:“琅琊,那男孩知道关於……”
宇文琅琊明白晴姨所指为何,摇头。“他不知道。”
“喔?我以为他清清楚楚,所以才会……难道他是真的喜欢男人?”
“应该说他喜欢看得顺眼的“人”,无论男女。”
“所以无论他知不知道你的秘密,都不影响目前一切?”
宇文琅琊点点头,在比娘亲更亲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