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1:世界在爱情中成长-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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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长
老黄桷树啊!
回到家乡,最令梓茕惊奇的是,无论当年那座江边小镇,还是如今彩虹大桥挑起的小巧玲珑的现代化山水城市,到处都能看到一株株古老黄桷树。它们或大或小,或如撑开的绿伞,笼罩着青烟般迷蒙的小镇,或似雄鹰遒劲的翅膀,探入碧绿的江水中,回荡着婆娑的倒影。像一只只巨掌,牢牢抓住肥沃的土地。鼓鼓囊囊的根,纵横交错,拔地而起,歪歪扭扭向上,历经沧桑。枝枝肃立,向高朗的天空,洒满青翠的枝叶。尤其是春天,黑黑的根,褐色的干,浓翠的绿叶,向大地吐露古老而常新的情怀。当然,这些老黄桷树中最老的,还是临近江边的那一棵。据说,这棵老黄桷树曾死过三次。第一次是在那间老屋的主人,县令文贡生剪掉辫子,被总兵加土匪乱枪打死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一九五○年春天,沿江两岸的油菜花开了。搞土改,
斗地主。那位警察局长宋博文的父亲,青毡帽老画师,被农会主席杨大脚板带领翻身的佃农,也是在老屋背后的一片翠绿的竹林中,被活活打死;据说,他至死没有交出他的儿子,远近闻名的警察局长宋博文扔出窗外的那把“中正剑”。老画师被打得鲜血模糊,遍体鳞伤。据说农会主席抄起划船的桡扁,向那位老画师兼参议长打下去,青毡帽飞向一旁,他伸伸腿就断气了。他的掩埋也很草率。不知道他的尸体究竟进没有进入我们那个庞大家族的英雄群体墓穴之中。警察局长宋博文,作恶多端,残酷暴烈,温文尔雅,有情有义,会画竹枝。他带着清剿队,凶残地把姚婶活埋在那片水竹起伏的乱坟岗。
什么叫做警察局长?他想。
难道提着手枪、穿着黑衣、歪带着黑布檐帽,摇摇晃晃地在一群扛着长枪的黑衣狗子面前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的干瘦男人,才是警察局长?不是,在那座城市崭新的档案馆、历史博物馆,梓茕查到了博文的照片。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国字脸、琇琅眼镜、眉清目秀、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张牙舞爪。据说他画的竹枝,青枝绿叶,非常好看。本来,他父亲已叫他坐着小船,驶出流过家门前的那条碧绿的大江,到更遥远的那座洋味十足的海边城市学习画画。他的成绩总是在他们班的同学中名列前茅。现在,回想起来,他也算不上有什么像像样样的绘画经历。众所周知,因迫在眉睫的
抗日战争,他的学校,当时称为上海国立艺专,全部解散。扛着小皮箱,跟随逃难的人群,挤进肮脏的客轮,顺着大江溯流而上,回到家乡。那时,他还是一位满脸稚气的中学生。本来,他师从的老师是一位驰名中外的国画大师,要不是因为打仗,他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其实他的警察局长也当得有点阳奉阴违。他真正的罪过,是在他极力维护的那个政权行将就木的时候,双手沾满了人民尤其是同时生长在这片山水之间的人民,男人和女人的鲜血。
正是这根桡扁,许多年后,在那个工作队一夜之间奸污了土匪两个女儿的“马队长”手中高高举起,把有摸女知青大腿嫌疑的大队会计矮个子独眼龙,也是在同样的一片紫竹林中,木板搭成的土台上,送上了西天。
生活在这片青山绿水间,经年累月,活着的和死了的人民!我们的祖辈父辈以及他们的姐妹和弟兄!……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一群善良而暴烈乡民!
梓茕反复端详过警察局长宋博文留下的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遒劲的竹枝,潇洒的竹叶,那不是我们常说的高风亮节的精神象征吗?有谁知道,画出这幅淡雅作品的手,是怎样挥舞着的手枪,结束了他自己同胞姊妹的生命?
当然,警察局长也并非时刻都在追剿推翻他们那个政权的游击队战士。他也不是整日都在青天白日旗交叉辉映的办公室、卧室里吟诗作画。他那翩翩风度和文武双全的才气,在那时那座中心县城里,颇具招蜂引蝶的魅力。据传,县城达官贵人家的时髦小姐、唱戏的优伶、混迹于茶楼酒肆或公开或地下的歌女和妓女,彩蝶一样围绕在他的周围。他的妻子心蕊也是一个大家闺秀,现已八十高龄,已迁居到这座新兴城市之外的那座更大海边城市。她是当初那一代有钱有势的船业帮会会长老参议长的女儿。梓茕曾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到那个城市江边幽静的干部疗养所去拜访过她。老人神情淡然地坐在翠竹葱茏的院子里。知了鸣唱着,陪她静静地享受着这个城市难得宁静的黄昏。从心蕊老人梳理得十分精细的银丝和挑着淡眉的清秀脸庞上,还能隐约看出她当年的风韵。她失神地望着院外黄昏中鸣叫着翠鸟的竹林,跟他无声地讲述着一部生命与死亡的历史哲学。老人不愿再谈她的丈夫,她更不愿意谈那些像彩蝶一样纷飞在她丈夫周围的时髦女郎。本来,他想,一个风流警察局长与一群小姐、交际花、妓女、太太之间勾心斗角云雾缭绕的故事,如能拍成电视剧,将会有多少卖点、多少票房收入啊。但这一切与那些失去了的生命相比,又有多大意义呢?惟有院外的竹枝翠鸟,似乎诉说着他们那代人的罪恶与辉煌,以及飘荡在岁月的大江长河之上的男人女人们,他们的生命、向往、快乐与青春。
好在她的孙女,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师的女儿,放学归来,站在院外的竹林中,高声朗读英语。老人淡淡地对梓茕说。那座遥远的江边小镇,现在都还能看到那座青木结构的瓦屋背后,紫竹绕绕的临江茶楼周围,警察局长的弟兄姊妹,那时,正是她孙女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在朗读英语了。可是,她们大多没有一同走进她们憧憬的世界。梓茕曾把博文家族还活着的人们,及他们的后代作了一个调查。他惊奇地发现,博文的弟弟喂养了三个女儿,他的妹妹喂养了四个孩子,读书聪明、绘画精通。他们大都在卫生教育战线上谋职,而且有一个,也就是梓茕的表哥,已经成为在全国颇有影响的作家。还有一位,小辫子刘逸夫,搞了一个大型
人体艺术摄影展。那时,我们正好度过新千年。大型
人体摄影展,在高大气派的新时代广场大厦十八层楼里举行。有人说它使人看到了根雕般遒劲而充满活力的生命。这是送给我们这个城市的市民新千年的最好礼物。也有人说它伤风败俗,把人体拿来卖门票钱,可耻。这件事在那座城市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争论。但谁也没有看出,那些人体的任何一个部位,看起来都气韵生动,像带着露珠,带着清新生命气息的绿叶青枝。
这不就是当年老画师和他的儿子宋博文,在江边吊角楼临江画室里挥洒出的千枝万竹的显灵?
梓茕找到了看到了感受到了那些竹枝下飘逸飞动的生命延续,但,没有找到一朵梅花。
也许,他想,女政委文秀清和警察局长宋博文,没有在那个世界见面。他们不可能见面!
日子就这么过去,平静而残忍。
居然,儿孙满堂的心蕊老人,她的儿女,没有一个当兵。
从美国姑娘“家”里,怅望庞大家族的远坟
离开纽约市郊圣约翰公墓,神父没有给梓茕指点道路,何处去寻找虞姨爹和媵夫人的墓碑。他来到曼哈顿郊外,美国姑娘凯瑟林·杰莉的家,一栋普普通通的楼房。门前草地边上的大栅栏前挂满长青藤,挺立着棕榈树。宽敞的客厅里,挂着他送给她的那幅水墨画。东坡望着月亮饮酒。维纳斯一样美丽的美国姑娘杰莉,皱着好看的眉头,十分不解地问:
“你说这个照过东坡的月亮,又照耀着我们,我不明白,这不是一句大实话吗?哪来的无穷诗意?正如,照过我们的月亮,也照耀过华盛顿、罗斯福、约翰逊一样,这怎么会是诗?”
“文化不同,”梓茕告诉杰莉,“中国人眼中的月光,是他的感情,他的思念,一个具体的对象,思念和友情的象征。”
杰莉依然摇晃着脑袋,微笑着对梓茕说:“你们的祖先,怎么那么关心自己身外的事情?不去直接把对她的爱,他想说的事情,比如对某某女人的爱情,说说清楚?”
“你想他究竟说什么?爱情,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么?难道东坡不用写诗,就喊一句,‘我爱你……’就成了么?”
“对对,你的爱,如果有爱,就要这样明确地表达出来。”
杰莉不断点头,语气肯定地说。蓝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梓茕。
他陷入了沉思。
……
生命、眼神、泥土、大地、山水,这些生命本身,大地本身,的的确确比一首诗,一个诗化的月亮,一段飘飞的杨柳,厚重得多,也深刻得多。东坡也好,柳永也好,陆游也好,他们的表妹,他们的月亮,他们的某一首诗,哪怕就是死了老婆而唱歌的庄子,和大小老婆度过一生的孔子,那些在山林中裸体放歌的哲人,和人类世世代代的追求痛苦,人类生命土地上鸟语花香,历史长河中的风雷激荡比较起来,单单一首诗,一幅画,一个表妹,她们的意义,就显得太轻太轻了啊!那么,我们所追问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将继续寻找。
梓茕没有再去拜谒他们……戎干爹嫱干妈,亦或虞姨爹媵夫人的坟墓。他们夫妇的坟墓,还在美国!胖胖的圆脸,金边眼镜,和他的妻子,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女人,葬在一起……他们也是显赫一时的高干啊!高干……及其女儿,梓茕似乎还听到了他们的女儿当年娇滴滴的声音:“大大……唔……姆姆……妈咪……”,这些声音是怎样消失的啊!梓茕也知道,他们夫妻俩的坟墓,坟头,始终向着东方。他们的女儿,说不定现在还活着。
……
坟墓啊,坟墓!梓茕来到他们那个庞大家族浩荡着万千种云雨的深山老林掩映着的坟墓。穿过笔直的柏油马路,沿着碧绿的大江进山。走进崇山峻岭中一大片开阔地带,翠竹葱茏,青松挺拔。浓荫覆盖。古老苍然的陵墓,镶嵌在群山怀抱里。坐北向南,圆圆的一片山岭,郁郁青青。坟头长满青草。陵墓正面,雕龙画凤,一对牌坊,高高的墓门。凝重静穆的龙,飘逸飞动的凤。进入墓门,黄厚的墙壁。梓茕在宽大的墓壁四周缓缓而行,胸中涌动着万千种话语。他看到正面墙上,刻着从前一个世纪以来,他们的祖先,大爷,二爷,三爷,幺爷们,及他们的妻子、姊妹和孩子们的名字。密密麻麻,墓碑隐隐。那就是一株风景树,一株无比苍老又无比鲜活的庞大家族生命的风景树。就像三江汇流处的老黄桷树一样,有土地,有树根,有树杆,有树枝,有树丫,有树叶,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梓茕反复读着他们的名字,似乎读着一部斑驳陆离的生命史,满头飞霜。尽管,梓茕知道,也许,自己的名字,并不真正属于他们的行列。
梓茕踮起脚,站在墓碑正面,极目远眺。对面依然是那条浩荡的大江,静卧在碧蓝的天空下。羞涩的女人,咆哮的男子汉,沿着大江,从梓茕的脑海深处飘飘而来。沿江往上,云雾蒸腾,无数山峰之中,一抹秀雅的山脊,高挂云端。那是金顶!有人说,远远望去,金顶似静卧的美女。阳光照耀,云遮雾障,美女才从云天相接的山际间露出脸来。时而隐现俏丽的脸庞,时而扭动婀娜的身段。一静一动,如梦似幻。她那淡雅的乳峰下面,是两座馒头状的凹形小山包。那是放笔的砚台。她面前一座更大的山峰是点将台,绿荫浩荡,像一巨伞,像只巨手,指点着点将台下千沟万壑。青烟薄雾缭绕着的一列小山丘,似千军万马奔涌迤逦而上。黄龙飞雀,龙头向下,群峰肃立,像手持兵剑的文武大臣,威风凛凛。长蛇阵,龙摆尾。左朱雀,右玄武。虎头虎尾,前爪后爪。虎身耸立成一段雄奇的山脉,山脉顶端,一块巨大的石盘,旋绕成一只雄阔浑莽、端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