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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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2)
那时,子庄并不知道这一切。他想,既然小莲已和导演断绝了关系,那么,在春暖花开的夜晚,在那样宁静的山中古镇,那个支配着他们家族一代代先人命运的山中古镇,古朴典雅,远山青翠。一条春天的小河,在古镇面前,缓缓流淌。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命运牵引,偶然得到家乡的消息,他们家族,还有后人在小镇上生息繁衍。那是新开发的旅游古镇,全国著名。一条弯曲磨光的石板小路,穿过错落的小街。小青瓦,木板房,两排红灯笼,顺着灰黑的瓦棱,一路排过去。“江剃头”、“唐麻花”、“冉打铁”,古朴的招牌,彩色的旗幡。
子庄和小莲一起,赶了很远的车,来到小镇的时候,天色已晚。半山腰的新镇区,灯火一片。古镇还在黑黝黝的小河边,初夜就已出奇的安静。小镇东头那株老黄桷树下,摇响流水银铃般的歌声。他们情侣般地依偎行走在黯淡的灯光中,共同描画着夜晚小镇古朴的身影。黑暗中,温顺的小狗独坐在没有晚归的主人家门前。大树下的石板路上,陪小狗枯坐的还有讨饭的女人,似乎这一切不符合古镇的晚景。有些古老的景象,总以崭新的面貌显现,而某些崭新的面貌,骨子里是那样的沧桑古老。小街上,偶有一盏昏黄的灯光,默默照耀,灯光模糊地映出客栈旅店的招牌旗幡。他们小心翼翼一路探险似地阅览过去,街边客栈,堂屋里坐着一个孤独的老人。客栈装饰得古色古香。观音牌位。朱色对联。古代图画。满清雕像。看起来好像进入了神秘的深山古刹,或地下党、特务接头的庙宇,一旦进去,可能一场阴谋暗杀即将发生,一个武打的小说或电影情节就要展开。昏黄灯光下,老人手持烟管,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地抽着水烟。他们当然不敢进去,进去不知会有什么遭遇降临。客栈阁楼是朱红色的窗格,临窗可以瞭望黄桷树下的小河,小河对岸是静穆的远山。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古镇。他觉得这个小镇晚景的一呼一吸,都和他产生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的准确位置,又不知在哪里。他们在黑暗昏黄的小街上摸索前进。石板路很窄,淡淡的光晕,勾画着错落古朴房檐迷蒙的剪影。抬起头来,楼房剪影上面是黑乎乎的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们选了几家旅店都不合适。他们想在靠近河边的房间住下,聆听溪流的低吟。他们不知不觉来到镇中一处灯光特别明亮的新修小楼门前,“谭木匠酒家”的木制招牌古色古香。老板是个四十开外的热情汉子,在店堂里弓着腰使劲捅着炉火,他能干的妻子木花,围了围腰,在灶台上烹制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花。他们的小女儿在门前那排瓦缸木桶旁边,和河里捞上来的鱼虾泥鳅鳝鱼一起玩耍。豆花的清香,活蹦乱跳的鱼虾,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和食欲。他们相视一笑,爽快进屋,汉子夫妇望着他们这对奇异情侣的模样,一脸粲然。
“好啊!远客!”
夫妻俩笑吟吟地搓手招呼。
这对饥饿的游人,子庄和小莲,到家了似的,进得屋来,开着玩笑:“恭喜发财!老板!”
“你好,我好,大家好!”
小莲居然哼起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歌。
“嘻嘻……客人来了,”还是他妻子,干练的山村农妇,会说话,“我们自然就好嘛!”
“哦,嗬嗬,你们,就是谭木匠?”
“不,不,哦……”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吞吞吐吐,也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爹爹、爷爷,祖上老人都是谭木匠啊!”
“那好!今晚就住在你们这里了!”
子庄和小莲,并没有从小老板夫妇这些话里,听出什么特别的意义。腿脚不很灵便的敦厚汉子,带着他们楼下楼上一路介绍参观。临街铺面是整修一新的餐馆,厨房大厅,老酒新柜,楼梯屋檐,古色古香,门前挂着封神演义和张飞的图案。桌椅包间,音乐茶楼。“老鼠爱大米”已经放完,又传来香香那首“猪八戒命里犯桃花”的歌声。外面阁楼的窗前,芭蕉叶下面,河水在哗哗歌唱。五层小楼,设计精巧,墙壁地板,木梯回廊,全是来自深山的紫檀木建筑而成,涂了一道明晃晃的木胶。扑鼻的幽香,原始的野味!他们选了顶端窗户临河的小阁楼住下。阁楼顶部是一排整齐的梁檐。正面墙壁上嵌着一幅牛郎织女耕田的壁画。双人床也是和地板一样的紫檀木。靠窗对面,紫檀木柜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电视机对面床上,洁白的棉被,点缀其中,分外耀眼。好啊!看来老板可真是发了大财!单纯洁白还有淳朴的野味!他心生快意,呵呵!这里也许就是他们渴望的新房!冥冥之中,谁给他们安排好了似的!不像宾馆饭店,住在一起还要出示什么证明,来这里住的……小老板,自称金刚钻,可能就这样认为,如此亲热洒脱的男女同行,不用说就该安排住在一起。是山中古镇的淳朴,还是某些旅游度假胜地的治安容易出问题,他们也不得而知。此刻,他们都来不及考虑这些。他想,要是那幅男耕女织的古老壁画下面,再添上一个大红“喜”字,就是他理想的新房。
“太俗,太俗了!”小莲愉快地拿出香皂毛巾准备洗漱,“不要破坏这个房间的气氛,添了‘喜’就真喜得起来么?”
“说得对,说得对啊!”
看来现在的姑娘,尽管来自山村,也早已是哲学家了!哲学教授可能根底里都有俗不可耐的一面!
“好好!洗漱去吧!”
小莲笑吟吟地去了水房,他又似乎觉得自己本质上完全可能和小莲这样的姑娘沟通。不用沟通也无所谓,最好保持她本来的模样,那是大自然的赐予!但是,小莲,大自然赋予你的……还剩多少呢?他尽量顺着姑娘的思路和兴趣和她交往。他想找到他们之间来自大自然的沟通与和谐。他们尽量把自己融入春游的客人,来到这里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不像那次上白云庙,他们没有带猎枪,没有穿防毒蛇叮咬的水靴。他们的情侣衫,发亮的黄色、绿色,很青春,很阳光,很扎眼,也很有朝气,在这紫檀木的房间里,晃悠出一派春情男女的生命风景。如果他们真能在紫檀木的芬芳中,酣卧在白色床单上,走进生命的自然,那可能是人类生灵的另一番美景。小莲倒没觉得和他在一起有特别的不自然。她洗漱完毕,哼着“小猪小猪,一觉睡到日高起”的歌子,回到屋子,逼迫他赶快出去洗漱,然后,扯了被子坐在床上,开着电视,对着镜子涂口红画眉毛。他洗漱完毕,刚提着毛巾进来,小莲从床上跳起来,跃到他背上,圈了他的脖子又吻又抱。他“咯咯”笑着躲闪着。
“别闹了,旁边,好像有一对,已经睡了”。
“怕什么呀!我们是恋人!”
“对对!是恋人,恋人!”
嘴这么说着,他心里也乐开了花。他们真像恋人那样顺势倒在床上拥了一会儿,旁边房间里,比他们来得更晚的一对也许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河边写生归来,早早关上了房门。
他们很近地对望着。
“睡吧,睡吧!谁不这么睡呢?小馋猫!”她的亮眼水盈盈的,伸出手指,往他鼻子上一划,“来,这么睡着,感觉肯定很好!”
他的心一沉。
“倩雯!”
他差点儿叫出了声。倩雯不也这么近地划过他的鼻子么?这些女……人!母性使然,还是玩弄男性?抑或,情感的表达方式……他想不通!放开她软嫩的手臂,不自然地笑笑。
“我们还没吃饭呢!老板娘会送饭来的。”
“唉!真没劲!”
他们起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
“走!下去!外面街上,走走!”
“好哩!”
他们下了楼。饭菜还没有做好。一看手表,才过七点,时间还早哩!又有客人到来,老板自然热心去张罗。
“出去走走么?”老板娘木花,笑得嫣然,“别走远了!饭菜马上就熟了!鱼虾还没有弄。要不,你们自己选好,鲢鱼,鳝鱼,还是江团?”
小莲对这些要求不高:“随便吧!老板娘,往好里做,做好了我们回来吃!”
“好,好哩。”
他们和老板娘亲热地说笑着,跨出了店堂。老板回来了,递给子庄一根烟。老板专门给他们选好上等的鱼虾,来自小溪流的泥鳅鳝鱼。谢了香烟,他的好奇心好像没有止境。他问这酒家楼房哪来那么多紫檀木?紫檀木怎么那么香?香得很醉人。我不是姓谭么?这就是紫檀木的来源。老板告诉他,他老家在小镇旁边那条更远的河流上,那里有一姓谭的木匠,他们家族,整个山村,都是谭姓木匠的后裔。遥远绵延的山峰,盛产这种紫檀木。这个小镇上的多数楼房木板房,都是由他们家族的木匠,砍伐山中的紫檀木材修建起来的。去年,他把老家过去的紫檀木房完全拆迁到小镇上来,买了门面,花了几十万,修起了这座“谭木匠酒家”。
“哦,哦,你们还是挺能干的!”
“能干啥啊!我们是败家子啊!解放前,这半街面都姓谭。我们不过是把它费力地买了一点回来而已。”
又是一阵历史的烟云!
他“呵呵”应酬着,不想陷得太深。旅游中的小莲,从来就没有考察历史的兴趣。他们匆匆点了酒菜,立即依偎着跨进小街。天依然很黑,月亮没有出来。远远地有一盏路灯,在石板路上摇晃。“叮叮”打铁声,“当当”敲麻糖的声音,黑暗中偶尔传来,还留着余音。到这里旅游的客人们,都找到了满意的地方住宿,他们不再在街上行走。整个街道,弥漫着芬芳米酒和紫檀木的幽香。卡拉OK、舞厅,搬到了小镇东头和半山腰的新镇新开发区。剩在小河边的一切,都很古老,似乎伴随流水的歌唱,陷入遥远的回忆。他们在招摇着红灯笼和小旗幡的小街上漫步。突然,遥远街口那边,传来一阵幽远的竹琴声。他们慢慢向琴声传出的街沿走去。那也是一排紫檀木门板,店堂早已失修破败。黑黝黝的茶楼,太师椅上,端坐一个戴小毡帽的老人。门牌贴着:
今日茶楼,曲目价格,一曲五元,免费茶水
那是当地最有名的竹琴。板凳桌椅,皆低矮紫檀木制,尽管已很旧了,但似乎还结实,酝酿着一种遥远不屈的历史回声。正面墙上,贴着封神榜和关公图案。旁边是竹琴的曲牌,任客人挑选。那时还不算太晚,可是没有客人。小毡帽老人睁着无神的青光眼,在铺着绿色布帘的小桌前弹唱。他弹唱的曲目,那样古老,唱得很入神。他们轻轻蹩进去,坐在靠板壁的木凳茶桌上。小毡帽老人放下竹琴,直着眼睛,挽了长衫,起身下来,和他们简单打了招呼。然后,摸索到旁边火炉桌上,拎了水壶,捏了两只茶杯,机械而准确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桌上,沏好茶。茶也不贵,五元一杯。那是当地土茶,水冲下去立即冒出一缕清香。青光眼老人和他们简单交谈,选出并介绍他最拿手的曲目,关于小镇历史文化传说故事。老人说,他从老家来镇上好多年了。他唯一能做并赖以求生的活计,就是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