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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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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姑娘,那是我送给你的。不知姑娘能不能接受。他还是把那拾元钱接过来,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两张五毛钱,递到姑娘手上。姑娘拿着毛毛钱,头上的蝴蝶结,在灯光下起舞。飞也似地跑回了她摆小摊的地方。他不敢转身,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大江边,从轮船涌上来的游客越来越多,码头上的灯光越来越亮。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了背后遥远的城门,长满青苔的黄桷树下,灯光弥弥中,又传来那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叫卖声: 
“黄瓜,黄瓜,新鲜的嫩黄瓜哩,五毛钱一根……” 
他真想把这个姑娘带回去,做自己的女儿,让她读书,让她成长,不要在江边的夜风中叫卖。可是,成长之后的小女孩,又会变得怎么样呢?人类心灵的原初状态,啊啊!难怪有人会为失去处女的贞操要死要活,其实,贞操的坚守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他和司机还这样开着玩笑。出租车穿过山梁,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穿过高高的商场和县政府广场,穿过那条长长的灯火辉煌的崭新的大桥,把他送到这个新建城市最豪华的宾馆里去。大江南岸。宽阔的广场。飘扬着外国国旗的宾馆门前,雪白的灯光映照下,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他惊呆了。一个穿着依然亮色、依然显眼的紫罗兰色风衣、围着大红围巾的白皙高挑的女人,正站在宾馆门前,等待他的到来。她正是刚刚离开不到一天的过去的女播音员,现在某电视台的编导倩雯。 
哦,倩雯! 
紫罗兰风衣,大红围巾,怎么她……从推着军人游炮台的那身黑色大衣,雪白围巾的那身装束,换了回来? 
“不要那么愣着眼睛看我好不好?我会吃了你么?” 
他在豪华的“大河风酒店”门口呆住了。他不知道,事情的发生,怎么这样突然。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望着她,她反而很轻松地笑着,尽管笑得十分不自然。她说,不要害怕,我已经开好了两个房间。原来,当他那天晚上很难过,也很坚定地从她家背后那片向日葵的丛林中消失了以后,她就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而且,经她父母和残废军人丈夫的同意,决定离开家乡,继续到电影艺术研究院进修。此刻,他对倩雯下一步要怎么走,已经没有了兴趣。他们真的已经放松。他们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大江上打捞起来的鲢鱼。他们还到夜总会去,欣赏了当地少数民族的歌舞表演和大江的夜色美景。他说,我对这些没有了兴趣,电影艺术研究院,我们同学一场,像遥远的梦。那场梦,早就应该随着你的离去飘走。他们还没有喝酒的时候,她向他谈起那个电影剧本的初稿。她说,她想看看,然后再改一改。本来,那个初稿已经是比较成熟的电影剧本了。已经有著名制片厂想投入拍摄,因为剧本本身存在一些问题。那个全国著名的拍摄主旋律电影的导演认为,格调太低沉。对战争与人性的思考,可能很深刻,但我们拍摄的电影,要鼓舞我们的战士,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如果看了你这样的电影,他们还会把生命置之度外,英勇杀敌吗?如果那样,还要我们军人的存在干什么?那时,他认为导演说得有理。作为小说,可以不朽,可以深刻,作为电影,你怎么以这样的深刻和不朽,去面对广大部队基层官兵?本来,他还有很多话想和导演交流商量。我们的思路和视野,是不是应该更广阔一点,难道无论多么残酷的战争,在我们的人性中,必须取得绝对高尚的地位么?那些被战争毁灭了的美,难道就不值得该这样去歌颂么?他把《云雨江南》的电影剧本初稿,压着久久没有拿出来。目前,倩雯那么迫切地叫他拿出电影剧本初稿,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欲望在燃烧,难道他们之间的合作,最终,她会来剽窃自己的成果么?他没有马上答应把剧本交给她。不过,第二天,上午,大江两岸,又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们就要在那个千年古码头,依依离别了。她迟疑地站在他的身旁,说,我……还不想走,等下一班轮船吧!这个江边县城,还有一处最美丽最有特色的风景,我们还没有去。如果愿意,我们到那里去作为最后的告别吧!就在那样一个……昨天晚上,他看到小女孩卖黄瓜的码头上,花花绿绿的雨伞丛中,晃动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是没有了眼睛亮亮的卖黄瓜的小女孩。本来,昨晚,他们回到房间,已经很晚。尽管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到夜总会看唱歌跳舞,直到走进各自的房间,他们分别道了晚安,谁也没有邀请谁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而且,那个高级豪华酒店,是不用防备警察保安查房的。他们都没有睡好,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感到天上有雨丝,掉在他们脸上,冷冰冰的。大江对岸的码头,更加朦胧。灯光也变得那么黯淡。只有宾馆外面的大江上,偶而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夹杂远处模糊、优雅、断续的歌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睡在床上。他心中始终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军人形象。还有导演告诉他,我们要正面去鼓舞,我们的军人从事正义的战争。难道轮椅上的军人,尽管失去了生育能力,尽管结了婚,也是他爸爸战友的一个漂亮的女儿,尽管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都没有儿女,难道他的形象,就不能鼓舞人们,去从事正义的战争么? 
“是他自己向我提出离婚的。他已多次向我提出这个问题。而且,本来,当初我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他是在并不清醒的情况下和我结婚的。我们结婚,从来没有真正进入婚姻生活。许多年来,我都压抑着,不愿意和他离婚。但是,现在,他那天叫我用轮椅推着他去参观过去的军营和炮台。他说,参观之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婚了。但是,他最不能容忍我的是,在还没有和他离婚之前,就去找情人。多年来,我始终遵循这个诺言。所以,一次次我们在一起,我都感到心里的需要和现实的矛盾。请你原谅我。现在好了,我已经自由了。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不但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一起,而且,你的那部作品我负责修改,负责把它交给导演,拍摄出来。” 
她在靠近大江宾馆的咖啡屋里,说得很平静,他们眼睛望着眼睛,墙壁上的彩灯,照在他们这对旅人身上,泛起迷幻的光晕。 
“我没有听懂你说的这一切。” 
他说。 
她的眼帘倏地优美盖下,差不多就涌出泪来。 
“怎么会不懂呢,我和他每次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十分难过,也十分坚定。他说,他的战友,上级和下级,不少都长眠在那里,没有回来。他说他也不会比他们多流血,身上也不会比他们多留下子弹,我还这么活着,拥有这一切,已经很够很够了。所以,他说,我离开他,是应该的,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创伤……” 
听了她这么说,他想,我们更不该在一起了。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她,慢慢站起来,和她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江边“大河风酒店”咖啡屋。 
出租车在大江南岸崭新的街道上疾驶。穿过大桥,穿过山脊,穿过那片丰收的橘子林,他们来到矗立在大江中的江心孤岛,那是千百年来耸立江中拥抱江流与激流的古城。他们打着雨伞,一前一后,走上高高的扶梯,向着大江中的那座绿树掩映的城堡前进。那真是古老的高高的城墙啊,站在城墙上瞭望,宽阔的水面,连接着绵延起伏的山峰,蒙蒙细雨,一匹巨大浑黄的江流,向江中小岛滚滚扑来。江边县城码头城门上,挑起那座悠悠古塔,似乎在雨蒙蒙的天空中浮动。远水苍茫,远山苍翠。天空浩荡,细雨蒙蒙。小岛一侧,还有一条很宽的河流在那里汇合。河流背后,又是开阔辽远的天空。绕着水城旁边的宽阔的大江对岸,是陡峭的绝壁。顺着绝壁往下流淌着的江面上,又出现了细雨中的两挂绝壁。它们前后交错,形成了一道浅浅的,而且深深的像刀砍一样,整齐而规则的大门。石门下面,就是大江的下游,那一片更加苍茫的远山,在雨雾中静静矗立。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江南烟雨图画啊!他们打着雨伞,望着滔滔江水,滚滚而来,滚滚而去。两朵伞花,伫立雨中。 
…… 
他们沉默远望,谁也没有说话。 
“你……” 
他的耳旁,响起一个艰涩的声音。 
“……你不是要我,告诉你,这些天,和你在一起的,真实感受吗?” 
她几乎就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幽幽地说。 
“噢啊,是的。”他点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吧。” 
她站在浅绿色的雨伞下,望着远水,远山,缓缓地,给他朗诵了一首诗: 
“一个幽灵, 
流动的幽灵, 
陪着一个幽灵 
流动的幽灵 
在风雨中的大江上 
徘徊……” 
“你写的?”他急切地问。 
“这种诗,还用写么?”她深长地呼吐了一口气,淡淡地说,“进修的时候,文艺概论老师说,言为心声,此刻,我的心,就像这样的烟雨一样,迷茫,苍然……” 
他真想上前和她紧紧拥抱。他真的搞忘了,她还是一个不错的诗人。从小就开始练笔的,不错的诗人!那年,小河边,他还读到过那首梦想穿上军装的诗哩!后来,她没有穿上军装,却嫁给了穿军装的男人,没有想到,一嫁,就嫁成了目前这个样子! 
唉唉!古老的诗魂!缠绕着他们怆然的步履,在细雨中的古老江城漫步。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高高的城门门楣上,三个柔美的大字,映入眼帘: 
白帝城 
城门下,一男一女,并不完全属于诗的游子,在深情的拜望!古老的江中小岛,千百年来,白云缭绕的江中古城,此刻,细雨中挺立。亭台楼阁,古木苍苍。他们读到了仙人圣人留下的古老而又痛苦的诗句。他们差不多就要挽手而行。他们突然觉得在风雨中的流浪,并不孤独。还有李白的灵魂,杜甫的灵魂。他们不依然是一颗颗流动的流浪的灵魂么?大殿正中高高的塑像,雕塑着的历史故事,而且,那个才华横溢的宰相,在那里接过了他终生忠于的帝王,交托给他一片江山。 
“刘备托孤”,千古悲愤!世上的孤儿,在哪里成长?在这样的风雨中交付大业帝业,你叫他们怎么成长,如何成长?硝烟、烽火与战争,把人类的儿女情长,曾经逼迫的多难多苦! 
他突然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倩雯说。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想告诉她:“你已经很幸福了。你完全可以自由拥有你的爱,但是你不能背叛你的婚姻,即使他愿意离开你,如果你真的就那么离开他,可能是对你最大的伤害。同时,我也不能接受你的爱。那样我伤害的就不仅仅是那个军人,而是那些在历史与战争中,为我们平静的生活,付出过鲜血的生命。” 
“真想不到,”她埋怨地说,“你把那些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不是想得复杂!而是,”他迟疑地说,“这种事情,本身就有这么复杂啊!” 
“那我的失去,又由谁来承担?” 
“和刘备的江山比较起来,你的那些失去,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是女人,我不是刘备啊!” 
她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该自己的,就自己承担起来吧!” 
“好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情了。不久,我们就要分别,各奔东西了。你走上游,逆流而上,可能行进艰难,还有属于你的一片辽阔天空。还有你的城市,你的哲学,说不定还有那个你曾拒绝的姑娘。但是,我走下游,下游是奇幻的山峰,迷茫渺远的大江长河。可是,我人生的路,是不是会更加迷茫,更加苍凉呢?” 
“是啊,就像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是多么的苍凉,多么孤独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再说下去,你我今天都不要走了!我们就干脆在这里抱头痛哭,哭死在刘备、李白这些先人古人面前算了!” 
“何必?那算怎么回事呢?后人来凭吊的时候,难道会把哭死在他们面前的我们,捎带上纪念一下么……哈哈!”他也深深呼吐了一口气,乌鸦一样笑了一声,“说不定,走过猿啼,下了轻舟,你的前面,和当年的李白进入长安一样,又是一派新景!……好!我也来一次刘备托孤吧!” 
他们找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回廊坐下来。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手稿,交给她,说:“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写这个电影了。我觉得任何电影,和我们经历的看到的这一切比较起来,都十分黯淡。当年,刘备在这里托孤,现在,我也把我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它也是一个孤儿啊!托付给你吧,你带上它,无论找某某导演,还是北方导演,只要他们能够投入拍摄,就拍摄吧。如果要修改,你就修改吧,随便你怎么处理都行。” 
她接过手稿,望了一会儿,抬起头,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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