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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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女教授循循善诱,鼓励大家,说,“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脑袋和摄影机去思考电影艺术的本真。每个有作为的电影艺术家,一生能给基础电影理论贡献那么一点点,就已经很够了。那么,子庄同学,你打算怎样用你的创作,你的艺术实践,诠释你的艺术观念呢?”
同学们“唰”地侧过脑袋望着他,流露出询问的目光。他吞吞吐吐,面红耳赤。他新编的电影剧本《云雨江南》,还不成熟,构思也不完整。他不知道怎样向老师同学阐释此刻浩荡在心中的江南烟雨,以及这阵烟雨中,他们家族的男人女人们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他记得那天的讨论课,倩雯并没有发言。下课后,他们在教学大楼宽敞的楼道里偶然相逢。校园背后小河边,那片枝枝肃立的白杨林丛中,倩雯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和头有点歪斜,黄黑相间的披肩发,卷在冬日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晕。她眼里那丛迷蒙的乌云,和白杨林中蒙蒙的烟雨一样,飘渺朦胧。
“你……”倩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着,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样的观点,来看待电影的呢?”
子庄笑了笑,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嗬嗬!你怎么也像国际级大导演北方先生那样,学会打
太极拳,像他那样回答问题的方式了?”
“是么?”他歪斜着脑袋,望着她,直到看到她眼里的那朵乌云渐渐消失,之后,转而成为南方那片葱绿的原野,青翠的村庄。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也是离开江南之后,很久以来,他和女人的第一次单独对话。他没有想到,过去曾说过许多话,男人之间,女人之间,老师同学之间,绝大多数都是废话。要把自己的意思,真正说到对方心灵里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带着她留下的疑问,也带着那次课堂讨论留下的遗憾,他们那天分手也十分自然。他想,就是这种疑问和遗憾,和生活中所有疑问遗憾一样,认为它存在,就存在,认为它不需要存在,就没有必要耿耿于怀。举重若轻嘛!不然那么多不知谁加在自己身上的重要事情,怎么放开心灵去做呢?它们进不进入谁的心灵之中,有什么必要计较呢?那天得到的关于自己的答案,就是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不再年轻的男女之间的认识和交往,实在得多,也好沟通得多。回到进修生公寓小白楼,四层丁字口拐弯处他的房间,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孤独,好像有人随他归来,那就是姑娘……倩雯,是他可能喜欢的有好感的另一个女人,又一个孤独的夜晚如期而来。他躺在床上,在电视光影和窗外月光的交相辉映中,迷蒙入睡。他极力回想讨论课堂的情形和倩雯的面影。自那天他们简短交谈之后,再见面时,倩雯故意换了一身紫罗兰套裙,大红围巾,那又是一种鲜亮沉稳的体态……那么,随她而至的怎么又是一袭潇潇风雨?倩雯的面容,那晚,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们没有深谈,也不知她来自哪里,对她身世经历也一无所知。不像后来缠绵在她租来的简陋房间,枕在她怀里,他感到她那油亮的眼珠像无底的深潭;清秀的眉头,是如黛的青山。秀美的脸庞,整个地在灵活顾盼中,显示出一派江南山水。梦中,她那端庄的脸庞流淌着阳光,浅黄的染发依稀飘过发际和耳轮……怎么像一轮金黄的向日葵?第二天,她没有出现。或许是他焦急盼望着的第三天,没有下雨,也没有风,穿紫罗兰套裙的女人,高挑个子,背了棕色大挎包,随一阵香风飘进教室,坐在了他的身后。他心里一热,心鼓“怦怦”猛敲了几下,向她偷偷一瞥,她并没有理会。那天,他们听的是西方哲学与美学课,他自然不很热心。已经是哲学教授了,过去的他,就是在那样哲学与美学的艺术文化氛围中滚出来的。而老师讲的都是基础,他还必须佯装谦虚地听。他们听课属于进修性质,比他们年龄小几岁、十多岁的同学,都是名正言顺的艺术学硕士、博士生。他偶尔也和他们交流,没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而是平等且带着请教的样子。从那些学子们身上,他感到某种过分的热情和装出的平等。现在,那种热情平等,通过那次关于电影定义的讨论,变得更加模糊。不知哪一阵人际交往的烟雨,又变成了他心中的谜团?他甚至分明感到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就是,你那么懂得电影,那么,你就弄部电影来我们看看吧。他不打算关心这些,懂得电影,并不一定非得自己弄。叔本华的有些话他记得很牢:你们要把我的理论,和我本人区分开。再说,不就是因为想写一部电影来,不光给你们看看,我才来这里和你们同窗学艺么?可是,此刻,他不可能被比他更年轻的哲学讲师,带进费尔巴哈和维特根斯坦的精神世界。他觉得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推理严密,天衣无缝,就是一束苍老遒劲的精神之根。理顺了这条根,就可能理出文学艺术的根。这些根,维系在他们家族那些男女们身上,文学的精灵就活了。而电影,那时,他还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的电影,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生命中,活跃灵动起来。他更关注的是背后那位漂亮的暗黄染发女人。那天,他并没有和她多说话,偷偷看过她的表情,似乎很专注,和所有同学一样,沉浸在年轻讲师滔滔不绝的讲述中。下课了,老师同学到教室外面过道里,继续探讨艺术哲学的话题。年轻讲师舒展着眉头,站在一群穿着时髦的艺术学男女研究生中间发问,电影大师应该怎样用摄影机来讲述人类的生存哲学和情感哲学,那是画面构成、光影书写的动感视觉哲学。有趣的话题!他陷在座位上想。单凭能提出这样的话题,就该对这位电影艺术研究院年轻的哲学讲师刮目相看。这不正是我力图通过电影剧本想说而此刻又无力谈好的话题么?正云雾蒸腾地想着,一缕秀发扫在他耳边,痒酥酥的,他吃了一惊。后排的女人将一粒花花绿绿巧克力,塞到他手上。柳眉下的眼睛,大胆而清澈地望着他,毫无羞涩地问他要手纸。她居然对他说要上厕所,没带手纸。他慌乱地不知怎样回答。那天他身上真有一包在外面餐厅吃饭剩下的纸巾。他抖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递给她,纸巾上还残留着廉价的
香水味。居然这样,问他要手纸……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姑娘和女人的区别?不知他从此是否该对那个已经是女人,而不是姑娘的倩雯,改变看法,还是那几条手纸在他们交往中起了催化作用。果然,当盘了秀发的倩雯,抖着手上的水珠,回到座位上平静坐下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看了她的脸。她那宽松的紫罗兰套裙裹着的身躯,似乎上下灵动的身躯,在他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年之后,他还在回忆,究竟当时带着怎样大胆而且说不定有点肮脏的心态,扫了一眼她凸起的胸脯。他立即感觉到那该是怎样的一片蓊郁的丛林,丛林里曾千百次卷起生命的暴风骤雨。她成熟自信,胸前怀里的那片丛林,比一般年轻女孩,应该雨量更加丰沛,更加浓郁。那是流动的人生和命运,决定了它们的面貌,微微地、淡淡地蠕动,像一缕松散漂游的轻烟……这是女人的年龄无法掩盖的生命痕迹。尽管那时,他们没有更多更深的交往,说不定他们的交往,已在另一个层次上悄悄进行。
爱意阑珊!
后来不久,子庄知道了倩雯的过去和现状。原来,盘发优雅的女人倩雯,和他一样,都是电影艺术研究院的进修生。只不过她比他早来大半年。她丰姿绰约,又质朴端庄,宽亮的额前,飘着浅黄的发丝。清秀的眉头,还带着南方山水的痕迹。他没有想到,过去曾如此漂亮的姑娘,也许已成了明日黄花。怎么来进修电影理论?把目前的影视理论搞得飞扬跋扈的两个女孩,他分明从她们纤细的腰背上看到了如花的岁月和青春。一个嘴唇太厚,太性感,好像那里盛着巨大的火盆,会融化许多个夜晚的情思与相思。另一个女孩清瘦的脸庞上,脂粉涂得太浓,怎么也掩盖不住颧骨腮边冒出黑芝麻一样的暗影。那是经过精心处理的痕迹,不是青春痘,不是暗疮,比她们大十多岁的倩雯,也许真适合演成熟知识女性。不知什么原因,他总从深刻又带些肮脏的感觉来观察他看到的女人。她们和自己一样,有着旺盛的欲望。这些欲望,总得寻一条正常健康的道路显示出来。心中的姑娘……还年轻性感,洋溢着女性的温柔或诱惑,倩雯眼角上浅浅的鱼尾纹告诉他,无论多大的神奇力量,都不可能把岁月从生命的这头,抓回那头。自己也已不再年轻,观察生活中美的风景,是他这些年来乐此不疲的心灵工作之一。他不知是生命的活跃,还是灵魂的肮脏。
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是天使,又是魔鬼。江南烟雨和他想表达的艺术,使他接近天堂。他可能是哲人、诗人,是即将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电影编剧。心中鼓荡着艺术固有的错综与烦乱、瑰丽和完美。更多时候,不知被什么声音的召唤,他的想象,他的思维,连接着深深掩藏的情感欲望,他深陷在情欲暴力的海洋中。它不可能久久压抑,温文尔雅,风雨雷电,……经过又一段时间沉默,他们继续交往。倩雯送给他的那颗金灿灿的巧克力,并没有吃。随意扔在写字桌抽屉里,也许,倩雯已经忘了。她已经好久没向他要上厕所的手纸了。秋天。下午。观摩教学。看匈牙利电影,或又一部轰动全国震动全球的国产大片,在那座城市各大影院轮番轰炸。那天,没有下雨。周末。她主动掏出两张电影票,邀请他进入了
装修得十分豪华的电影院。无聊的电影!美女,明星,武打,娱乐。主观色彩太强的历史故事。他们仔细看了电影,也随便谈了些体会。她说,画面拍得太美,太有诗意,娱乐性强。是的,他说,可这样的电影,究竟能说明什么呢?那些轻飘飘的银幕诗意故事,离他心中那团江南烟雨太遥远。太沉重的历史风云,残暴血腥。沉甸甸的诗意,沉甸甸的人生,什么时候在我们的电影审美视野中消失了的呢?
宽阔的十字街口,人流涌动。他们进了一家著名韩国料理店,吃了京城的著名烤鸭,和来自大洋彼岸的白切鸡。嘈杂的餐厅,他们找了一间清静的包房。她偶然谈了她的现在和过去,轻描淡写,倦意丛生。
倩雯来自山东临水,那是革命老区。他说,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你没有北方女人的痕迹啊!她说,我本来就是南方人。后来,鬼使神差,嫁到了山东。
“南方,江南,难道我们都来自共同的故乡,江南烟雨?”
“不错。”
“哪里?”
“江南,那座城市,江边县城,那片山水,那段小桥,那段流水,那一片碧水绕绕的红菱滩。”
“啊?”
“怎么?我对那一带太熟悉,太熟悉了。”
“你怎么嫁到了山东?”
“说来话长。”
……
“那么长的话,又怎么说起?
“不说了,也可以吧。其实,嫁到了山东,本身就是一个过程,也是一种结局。”
无聊的过程,真实的结局。男女之间,无聊的话题太多。
他们并没有在那天晚上的餐桌上讲述许多。他们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倩雯快满四十。原来是一个播音员,在她家乡,她的小镇,在她的江边县城当播音员。当播音员那段时间,她生活在她们的小镇上。
那里,隔红池坝不远的红柳小镇上,有一座军营。
军营里发生了许多古老故事和现代故事。她自己就是许多古老故事的现代翻版。后来,她成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又随她丈夫,曾在南方前线打过仗的军人一起转业,回到山东临水。她丈夫在武装部工作,她在当地电视台当播音员,主播新闻。她没读多少书,也没有文凭。后来的播音员,年轻漂亮的姑娘,像花草一样在她第二故乡不断生长,代替了她的位置。她的脸庞不再年轻,不适合做播音员。现在,她到电影艺术学院来进修影视编导。
她的故事,和我们一般人经历的故事一样,也是一种流动的人生。
虽然年龄相仿,他们走过的道路,完全不一样。他们心中燃烧着同样的渴望,那就是对影视艺术的爱好。因为这种爱好,可能会把他们未来的生活和命运联系起来。倩雯没有住在电影艺术研究院。她吃住在她家乡电视台在这座城市设立的办事处。每天坐公共汽车,或打车到研究院来学习。
来自江南烟雨的异乡人,在这座城市的电影文化氛围中,找到了共同语言,也铺就了他们友谊和感情的路,继续往前发展。
萍水相逢。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不再交往,也可能就是萍水相逢!谁说萍水相逢,不是一种别样的美丽呢?
世上萍水相逢者太多,不是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