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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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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就不敢、不愿面对世人,甚至“家人”? 
不过,那些深深刻进家族耻辱记忆的历史事件,本身就没有多少能掩藏的东西,就像人吃饭喝水,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戴着黑框眼镜的革命者谭纪年没有成为叛徒之前,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如时光渠道里流动的水,阳光下也晶莹透明,毫无故意掩藏什么的打算。只不过,党组织地下工作的特性,必须尽可能对外人掩盖,不仅包括他们的敌人。历史风暴把他推到了山中古镇的那条小河边。一九四八年,五月端午节,他在菜花地里被捕,改变了他的命运。中国革命历史教科书的某一段落,也因此而改写。某些党史资料记载,他正式被捕是那年九月。那天,秋高气爽。他妻子——或许,也是假扮夫妻的妻子?唔,当然,也不对,既然都生孩子了,还有什么假扮夫妻?——梅娅雯,正在这座城市大江南岸外国人办的教会 
医院里生孩子。那是小莲祖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生孩子。纪年和他的同事,也是地下党的市委委员萧某某一起到教会医院来守护他妻子生小孩,还没有走进大门,从医院门前右侧的那株高大的桂花树背后蹿出几条黑衣壮汉,抓住他的头发和衣领,把他摁进了停在小卖部门前的美式吉普车。他手上还提着暖水瓶和牛奶。那是他在南岸牛奶场订回来的牛奶,还没有来得及交到妻子手上。妻子和他“结婚”后,一直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们根本就没有 
同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他曾贪污党费,去找一个妓女同居的原因?而且,又有人说,那个妓女,也是他们用来做掩护的假扮夫妻。那里,正在筹建一个新的秘密据点。他被捕后,还看到过那个所谓的妓女并不是真妓女,而是 
国民党特务故意安排的内线。他的被捕,很大程度是这个内线的告密。但是,后来,她也被捕并被杀害。后来查证,根本就没有这个妓女。大叛徒谭纪年和所谓的某个“妓女”的真正牵连,并不是这样。如果这样,他的被捕就成为地下党内部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本来,叛变后,他立即加入了反革命营垒,完全可以找任何女人组成新的家庭。况且,他的叛变,的确是因为阴险狡猾的审讯处长,给他安排了好几个漂亮风骚的女人作为诱饵。可惜,那些如花似玉的特务美女,都成了他不能止渴的“望梅”,偶尔给他投来点点腥味,抛几个媚眼什么的,他一个也没有沾上点腥。如果那样,她祖父不仅是叛徒,还是背叛祖母的花心男人。当然,也很难说祖母和叛徒祖父之间,有多深的感情。从他第一次被捕,一九四八年端午节到我们这座城市的解放,是第二年冬天。叛徒祖父已经成为国民党某某中校专员,在国民党特务机构的阵营里,混了一年多时间。那一年多,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半年。他努力为他叛变投敌的那个政权效劳,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就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努力效忠的新主子政权,会那么腐败,那么没有抵抗力,败得那么快,那么惨!简直就像秋风扫落叶。那段时间,她祖母带着不是他们的孩子,在什么地方?牛奶场继续住下去?那么,她为什么没有被捕?要不,在乡下流浪?哪个乡下?她知不知道纪年被捕叛变后的情况?知道纪年叛变,她祖母是什么态度?纪年叛变后,据说,给过她祖母几十块大洋,作为孩子的抚养费。怎样给的?在哪里给的?当然,那个时候,不可能还有金条掌握在他手上。从叛徒被捕到解放,那一年多时间,他们是否还住在一起?究竟有没有联系?怎么联系?那时,她祖母作为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妇,不满二十岁,正在乡下某一原始森林躲避战乱,喂养孩子。他们都感到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特别漫长。寒冷冬夜,能隐约听到远处轰隆隆的炮声,空气似乎着了火。那是冰与火的岁月,他们对盼望已久的新政权的产生,或感到心灵的寒冷,或还充满火热的激情。那是一种极端复杂的感情。毕竟,身份不同了啊!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而且,过去的市委书记谭纪年,叛变后,瞬间成为新主子的忠实走狗,也没有脸面再和他的下级、“假扮”的妻子梅娅雯见面。 
解放大军的炮火沿周边的大江、峡谷、山峦、街衢,分几个方向,向这个城市猛轰过来,那个腐朽政权的最后一块营垒,立刻变得不堪一击。兵荒马乱。他没有和谁联系,就像没头没脑的苍蝇一样,寻找自己的出路,瞎碰乱飞。当然,叛徒祖父也有了自己的主子。炮火声中,腐朽营垒的头头脑脑,也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不是向西组织公开决战,就是向南钻进山沟,潜伏隐蔽打游击。只有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极少数头目才有可能坐军用直升机逃往台湾。可是,他并非不知道,所谓组织决战,或打游击之类,都是那些头目给溃败的下属鼓气而已。他真正的退路,就是一张军用飞机的通行证。叛徒祖父逃亡的时候,上司明确告诉他,某某国军第某某号军用直升机上有他的座位,他才跟着逃难的队伍,逃到了西边的那座城市成都。那是这个政权,又一块最后堡垒,而且,已摇摇欲坠,正处于初冬时节的风雨飘摇之中。大街上,数不清的伤兵搀扶而行。载着大兵伤兵的大卡车,塞满了本来就很拥挤的道路。他在苍蝇乱飞的飞机场,等了几天几夜,也没有等到来载他逃跑的某某号军用直升机,原来安排他逃跑的上司一个也没有了踪影。他不知道上司的许诺,完全是张空头支票。那时,他真正感到自己完全已被抛弃。终于,有架直升机黑鹰一样悄然降落。冬夜苍茫,寒风凛冽。有个过去的上司红着酒糟鼻,挽了小女人大步向他走来,塞给他一张硬纸头,叫他留下来组织散兵游勇打游击,并封了他为某某某救国军川西某某纵队少将司令。他接过委任状,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许久。他知道这是一张比通行证更加残酷、更没有使用价值的空头支票。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同僚,黑蜻蜓一样登上直升机。本来,他可以像那些逃难的家属一样,拼了老命挤上飞机。但那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腿脚也不再听使唤。他已经这么挤过一次直升机了。吊绳索一样,他刚爬上摇晃的扶梯,就被一双大皮靴猛蹬了一脚。抬头看,正是他的酒糟鼻上司。他无力地摔下来,瘫在僵硬的水泥地板上,摔断了腿,因为那张空头支票上写的不是这架直升机。他不知道,上司已接到指示,对共产党的这种叛变分子最好的处决,即使来不及处决,也不能带到台湾!直升机,见你娘的鬼去吧!这样的一个政权,怎么不垮台?他努力直起腰来,伸长颈脖,冲渐渐远去的黑鹰直升机骂了一声,又缩回脖子,艰难地站起来,跛着腿,在空旷的机场坝子里徘徊,想自己的出路。好在,他已换上落难商人的服装,跛出飞机场,在那座城市阴暗小巷里一个肮脏的旅馆,住了三天三夜。那时,他挤飞机时摔断的腿,虽然伤得不重,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小旅馆住着那些天,他没有上街,也没有吃饭。第三天傍晚,小旅馆老板红着脸膛进来告诉他,解放大军的队伍已经进城。今天晚上,所有旅馆全部戒严。这样,肯定是想把他从旅馆赶走。因为老板瞅他神态,根本不像什么商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都心照不宣。那天夜晚,他提着简易行李,跛上路灯灰暗的大街。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完全穿着解放军的黄布军装。远远地望着,那些战士的这身黄布军装,他怎么如此熟悉?哦,对呐!延安开“七大”的时候,他见有人穿过。当时,他知道那身黄布军装,对他有多大吸引力!穿上它就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他和他过去的组织,再也不是地下秘密工作,而是地上公开了!他过去努力为这个新政权工作献身,为的就是能公开穿上那套军装啊。寒风吹来,他缩着脖子,抱紧双臂,他突然感到自己本来就和那身军装连在一起,他本身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也许因为一种进退维谷的矛盾心情,也许处于有家不能归的迷幻状态,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在大街旁阴暗的树阴里徘徊了一夜。黎明,他站在横贯城市的高高大桥上,把手中那口装着他简易财产的黑色皮箱,扔进了滔滔流水,然后,踩着虚幻的脚步,跛进了那座城市崭新的红色政权,某某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投案自首。他想,也许就这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家”。当然,他是在枪杆控制之下回到“组织”的。没有温暖的怀抱,而是监狱和冷冰冰的面孔。军管会的同志,早已拿到了上级提供需要重点通缉捉拿的匪特人员名单。第一页就有他的大名,并且,请来军医,松了脚镣手铐,医治他的腿伤。可见那时对他的处置,革命阵营内部同志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他毕竟曾是中共“七大”代表,也是曾经的某某市委书记。不过,感情归感情。他的叛变、自首和后来的被处决,都是在那时正当的组织程序和严格的法律规范下进行。后来,子庄和倩雯查到了他被枪毙时,验明正身的照片,那也依然是个英俊才气的青年知识分子。只因在监狱里关押的时间太长,显得头发凌乱,三十出头,已有了灰白的头发和浓浓的胡须。目光呆滞向下,看起来有几分猥琐,但他那俨然忧郁的目光里,依然看得出深藏着不甘的神采。这是历史命运和他自己的人生轨迹雕刻出来的叛徒生命形象。祖母告诉他们,叛徒祖父被枪杀的地点,是从这座城市带回他的家乡大江南岸,那片有古代雕刻的沙滩上,半壁悬崖,一江流水组成的天然刑场,高耸的悬崖,如刀砍斧削。沉舟侧畔千帆过啊!后来,在秋天的云雨中,进入大江南岸游历,漫长的旅程间歇,他们曾经到过那里。这一带著名的沙滩刑场,和叛徒祖父的家乡,山中古镇谭家岭并不遥远。碧绿的小溪,两岸油菜花金黄,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生命的句号。就像画着圆圈的审判官,是不是山东大汉苏营长呢?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那就是他生命终结的符号。他们没有能够查阅审判他的详细历史档案,所以,想象不出他被枪杀之前,在监狱里的活动场景。不过,后来,他们读到另外的记载,称他当时并不是投案自首,而是被那些他出卖了的同志——大屠杀的幸存者,从秘密监狱的粪坑里逃跑出来——认出了他,并把他扭送到那时解放军的公安机关。还有人说,他是在一次敌人的大屠杀中,被拉去陪杀场的时候,稀里糊涂被枪毙的。现在我们还能找他被敌人错杀误杀的地点。不过,自他们在历史档案馆里,查叛徒祖父的资料,受到侮辱、受到冷遇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了兴趣,再去向外界求助,谈论叛徒祖父的话题。叛徒祖父的一生,究竟怎样度过,只有她祖母知道,但她并没有,或许不愿意完全讲出来。实际上,被枪杀的大叛徒谭纪年,他那辉煌而又可耻的一生,究竟是什么原因,连他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楚。 
在她家乡,椅子形山岭,大溪河盐场当小会计的时候,纪年眼中东家的这个灵秀的女儿,小娅雯,简直就是仙女。他们曾在她家的厢房里,一起读书。瞎子舅舅叫来的私塾老师,把他们叫在一起,学唐诗宋词和算盘。纪年比娅雯整整大十多岁,他们根本不可能青梅竹马。他们曾在祠堂外面的私塾小学,芭蕉树下捉迷藏?私塾门前的胭脂花丛中,可曾留下他们灿烂的笑容。她已记不清什么时候,瞎子舅舅怎样把纪年带到外面去闯世界,那时,她还扎着两根小辫子,歪着头,问瞎子舅舅,这个表哥哥到哪里去了?他们不可能那时发生爱情。小仙女亭亭玉立,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孤傲。那次分别,纪年表哥也不会对东家的小仙女,产生爱的感觉。那时,也不能谈爱情。分别时,小仙女站在芭蕉树下,小圆脸藏在雪白的兔皮帽子里。她看见父亲对瞎子舅舅发火痛骂。她的眼睛里,没有惊吓迷茫,睁得大大的,抱着洋娃娃。芭蕉树叶,已经发黄。枯萎的胭脂,扑倒在大草坪上的点点积雪中。小娅雯穿着父亲从省城买来的红皮袄,一双咖啡色的皮靴,站在雪地里,看起来很动人。他们没有挥手,就这样分别。她的眼眸很亮,也很迷惑地望着马车下山,默默目送和蔼的瞎子舅舅,和沉默寡言的表哥,一路远去,消失在大溪河葱绿的河湾里。 
小仙女梅娅雯,在富裕家庭长大,不会绣花,不会描红,喜欢听瞎子舅舅讲故事,喜欢在私塾老师那里用小巧的狼毫毛笔,抄写古诗,我们不能肯定,她那个时候就接触了《共产党宣言》那样红色经典。她学了一手腌制香臭豆腐的手艺。她教私学的妈妈,温文尔雅,把酱豆腐做得很香,这手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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