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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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和小鱼,在“哧滋”燃烧的茅草中,烤得清香四溢。他们吃着河里的鲜味,脸上身上糊满黑黑的草灰。他们在水边的芦苇丛中,烧吃鱼虾的青烟,引了父母向他们追来。那天很热。他们躲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母亲凶神恶煞般地叫她的名字。她吓坏了。她是偷偷翻墙出来,和木匠的儿子一起玩耍的。她的头上身上很多汗,被芦苇中的蚊虫,咬得浑身发痒。他们身上的衣服弄得很脏。他们穿了很少一点衣服。为躲避父母寻找,水娃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天空万里无云。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洗了淤泥,挂在芦苇叶上晾晒。父母喊,他们一动不动。父母沿芦花丛边上的河岸,向他们围过来。越来越近,可以听到父母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东躲西藏,不小心溜进了青青碧水。父母发现了他们。木匠跳进水里,把他们从水中捞起来。太阳很大。河湾里没有风,红菱滩上的蝴蝶蜻蜓,站满了晾晒他们衣服的芦花秆。河中救起这对逆子、爱女,父母把芦苇叶上的湿衣服拧干,穿在他们身上。从此,父母把木匠和那个叫水娃的儿子,赶出了家门。她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懂,更不能判断是非,因此父母毫不犹豫地把她送进了学校。父母把绫罗绸缎穿在她身上,绝不容许她再像那天把衣服脱下来,露出她还没有发育的身体。
沉默寡言的水娃,后来,又是怎样被瞎子舅舅带回椅子形山岭的?
他们那个庞大家族,在混乱的世纪艰难而蓬勃地发展起来,其历史源头并不悠久。祖祖辈辈是大江中下游山村水寨里默默劳作的农民。族谱记载,并不久远的长辫子时代,他们家族既出过秀才、进士,或翰林,也有当地著名的盐商、铁匠、木匠、泥瓦匠。谭木匠的木梳,在大江两岸大小城市的街头巷尾,很有名气。无论从政从文,还是务农经商,现在留给人们心中的印象,早已不那么重要。他们的子孙男女,在历史烟云中淡出淡入,如梦似幻,莫测风云。像崖畔的青松、河边的芦苇、池塘的荷花年年不绝,长盛不衰。那是奇迹!家族生命的延续和衰长,门前那条碧水青青的溪流,流水小船,柳叶竹枝,寒冬季节,消失得无影无踪,春风一吹,明媚阳光里,又枝枝萌发,生气横生。农商岁月,时代烟云,缠绵的战争,先辈父兄姊妹,云来雾去,日出江花,或做长工寂寞终老,或负囊读书乘船远行,经历人生辉煌与磨难,或革命者、地下党、叛徒、土匪、县参议员,有的成了
国民党高级将领,有的成了作家、称霸一方的土豪、学贯中西的农学专家,更多的像野草一样,在家乡的土地上,默默无闻,生老病死。无论什么人,男人,或女人,来世上走一遭,现在,进入他的剧本,晃动在他的心灵,并不是贴上标签的人物形象。贫穷与富有,善良与邪恶,忠贞与背叛,都不能概括他们的全部生命内容。无论作为电影,还是小说,叙述他们的命运,编织未来的作品,他常感力不从心。他们之中某人的一生,风云变幻,多姿多彩,惊天动地,幽晦缠绵,现在回想起来,哪怕任何一个情节和细节,有时捉摸不透,有时又一目了然。几句话可以概括一生,任何细节的出现,必然会染上特有的生命光彩。哪怕他们的父亲,从土生土长的小农民,靠撑船和采集莲藕,也能达到家族的辉煌,也能修建富丽结实的梅家祠堂,请了数十长工,经营红池坝的土地。他的妻子,文雅端庄。他的儿女,如花似玉。在他家正房、厢房、卧房里,和他的女人一起创造的男儿女儿,在上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中,多数都离开了红池坝。老屋祠堂,连接着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和悲欢离合。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可以写出一本书。最动人的章节,就是他们的长工……谭木匠的儿子水娃,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来路不明。现在,当我们考查他生死命运的时候,留在族人们心中,那种命运的曲折变幻,常使人感到魅力无穷。读书。枪炮。战场。硝烟。庆祝解放的秧歌锣鼓,镇压叛徒反革命的枪声,暗杀起义暴动,还有新郎
新娘结婚洞房的红蜡烛,这些是他曾经历的生活,艰难而漫长,现在也仅仅剩下历史书上只言片语和族人们的点点记忆。无论怎样写书、拍摄电影,也只能抓住他们命运中很少一部分。惟有活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椅子形山岭上,梅家祠堂的厢房里,腌制出的臭豆腐。那种独特香味,像老酒一样醇厚绵长。那是山岭葱绿的原野上,长出来的黄豆,从荷花、栀子花的香味里沉浸泡出来的自然风味。细软的柳枝条,铺在厢房的大缸里,臭豆腐带着栀子花的余香。无论他们家族中哪个儿女,走到了什么地方,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命运,臭豆腐那独特的幽香,始终在他们心灵深处缠绵不尽。哪怕他们不少人已经死去,四分五裂的家族命运,像荷花翠柳的堤岸,落叶枯萎,春风一吹,又满眼葱绿。那是自然,恰如四季枯荣的人生。在他们心灵中萦绕最久、缠绕最深的,也许是木匠的妻子,或豆腐西施,或保姆的儿子,那个儿子,当然不是在梅家祠堂厢房里的豆腐房出生。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点了石膏的豆浆里滚动着一粒黑珍珠。和他们的主人家,当上县参议长男人的眼珠完全一样。那时,家族中的长舌妇,风传谭木匠没有生育能力,木匠的妻子,也是一个捡来的女人。那个像河边柔柳,默默无语、摇曳生姿的细眼姑娘,曾在大江下游水城码头搭着竹棚的小船上做皮肉生意。她完全没有家庭背景,也算不上从事过任何职业的咸水妹。父母靠打鱼为生,不能喂养自己的女儿,在一次江上打鱼的时候,翻船淹死了,他们十三四岁的女儿,被另一只渔船上的单身汉船工救了起来。救起来的女儿,落汤鸡一样,换了男人的衣衫,很自然地和他在小船上睡在了一起。他们要么靠打鱼,要么靠船工女儿从母亲身上学来的腌制臭豆腐的手艺,沿岸叫卖为生。渔霸的威逼,为了他们能够在江上打鱼,霸主强奸了他的女儿,那个默默在江边竹棚里腌制臭豆腐的姑娘。江水暴涨。仅靠打鱼无法生存。天旱饥饿,使她在江边码头零乱的小船上,码头边低矮的工棚里,和来来往往的船工、读书人、脚夫、挑夫、兵痞、流氓,做皮肉生意。梅家祠堂那个长工木工,划船到水城去卖蚕丝。卖完蚕丝,到工棚里去和表面看起来还有几分姿色的咸水妹睡觉,之后,用了部分他偷来的卖蚕丝的钱,从船工手里把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买回来。因为那场大雨,水城的船工又救了大江边窝棚里另一个更小的姑娘。那时,男人女人的生命,和现在的姑娘小伙,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没有生存能力的江边女孩,就只有用肉体去换粮食来抵抗饥饿,一代代船工和上下等嫖客,在零乱宽阔的大江边、错落的码头上、低矮的工棚里,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水绵绵的江边女儿,被木工带回椅子形山岭上的时候,也是秋天。军阀混战的队伍,还没有打到红池坝和红崖那片青山绿水中来。他们家族在梅家祠堂里的生活,滋润而安宁。他们的船队,沿着那条终年碧绿的大溪河出山,进入大江,到下游水城去贩盐,多次遭到水上恶霸抢劫。为了家族的发展,他们请来了长工木匠和
保镖。木匠在水城江边的茅棚里去多次嫖妓,染上了严重的梅毒,失去了生育能力。但那个叫水二红的咸水妹,很会做臭豆腐。腌制臭豆腐的黄瓦罐,在阳光下金灿灿地一片曝晒,许多天后,豆腐发霉,生出来的浅红霉菌和豆腐心子一样,红红的,像咸水妹水二红的衣服和脸蛋。他们在祠堂贴着关公钟馗的屋子里,生下了虎头虎脑的婴孩。这个事件在当时梅家祠堂那一带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后来当选为县参议长的梅绍武,难道是木匠妻子水二红羞答答地生出来的男孩真正的父亲?那时,还没有选上参议长的男人,已有了年轻美貌,知书达理的妻子。后来,那个男孩和东家小女儿之间发生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更使人难以理解。咸水妹后来得肺病死去。那个木匠的梅毒,始终没有治好,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谭木匠和咸水妹,究竟是不是纪年的父母?那时还不能确定。梅家族谱当然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再说,娅雯的父亲梅绍武,也是有文化有权势的一方绅士,尽管后来晚节不保,因为竞选县参议长,娶了账房先生十六岁的女儿做妾,那是他的家族艰难创业时期,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和自己家木匠长工捡来的咸水妹乱来?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毕竟也是当时某某大学法律系的高才生!再说,母亲对他也管得很紧。因此,纪年父母的准确身份,还难以查考。比娅雯大十多岁的纪年,无论如何不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纪年出生的时候,娅雯的母亲,早已嫁进梅家祠堂里来,受到族人们的尊重,里里外外当家。当时娅雯称纪年为表哥,也得到家族的公认。纪年在父亲开办的大溪河盐场里做工,当默默无闻的小会计,无论监工瞎子舅舅在,还是不在,都勤勤恳恳工作。那时,遥远的红池坝那边,军阀混战,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枪声,接连不断传来。一个漆黑的夜晚,红池坝上的野狗叫了一夜。深夜的老墙上,“扑通”一声,翻滚下一个人影。那就是他们的瞎子舅舅。瞎子舅舅那时还不是瞎子。为躲避军阀部队强行拉丁,为躲避“红军”——那时各地都有“闹红”的谣言传来。当局衙门贴出告示,“闹红”就是“闹匪”。传说红胡子贺龙的“赤匪”,要从湖北边界打到红池坝来,分他们的田地,共他们的产。瞎子舅舅二十多岁,还光棍一条。经父母同意,他在大溪河悬崖下开办的盐场里混口饭吃。没过多久,瞎子舅舅带着木匠的儿子,远走他乡,一去就是许多年。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传回来的消息是,瞎子舅舅把那个儿子卖掉了。有人说,不是卖掉,而是送给了当时的军阀,或红军的部队,抓丁当兵。这是一笔糊涂账。东家的女儿小娅雯,依然读书,小松树、红棉柳一样长大,从家乡梅家祠堂自办的私塾小学,读到县城女子中学。那是她当参议长的父亲,在县城入股创办的。有谁知道,时光又过了几年,瞎子舅舅居然带着那个木匠的儿子,参加了,又说是收编了当地的土匪。土匪的队伍越拉越大。在红池坝、红崖和县城一带,闹得很凶。可是,谁也不知道土匪的队伍后来被远道而来的贺胡子的红军部队收编。于是,瞎子舅舅经过他们的地下组织,把木工的儿子派到延安学习。那是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吧?他们学习的内容,主要是为了打仗。其实,并没有学到多少正规的大学知识,而是培养军事知识和作战本领。经历了后来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一次次穿过枪林弹雨。木匠的儿子,华北参加土改,转战到沂蒙山区打游击。他和东家的女儿,已十多年没见面。那时,东家的女儿也已十六七岁。解放战争就要胜利的关头,成了医学院学生。黎明前的黑暗,派到那座城市里来的商人革命者身边去,假扮夫妻,在地下党临时首脑机关,收发文件。那座公馆,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据点。医学院校花,城市美女,似乎把红池坝红菱滩芦苇丛中那个眼睛很大的纪年表哥,已经忘记。瞎子舅舅没有牺牲前,纪年是地下党市委委员,要承担的市委书记工作,还没有出现苗头。他也没有和地下党交通员,也是假扮夫妻的医学院校花住在一起。那时,风云变换,黑云压城,地下党组织的接头十分隐蔽。单线联系,纵向发展。虽然吃住在一起,革命同志之间,谁都不明白对方底细。商人革命者和医学院的校花之间的友谊,十分纯洁。他们后来永远都没有再尝到梅家祠堂金黄瓦罐里臭豆腐的清香。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水娃,还是纪年?他在革命队伍中成长,会长成什么模样?离开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那个小会计,放下熟悉的算盘,抄起陌生的枪杆,在土匪队伍中,红军队伍中,他都知道必须学到一技之长。他们的信念是,拿起枪干革命,带领劳苦大众,推翻旧世界,就是创造历史,也是穷苦人没办法另外选择的生存本领。他曾从土匪窝里脱颖而出,把百里山乡的散兵游勇汇集拢来,组成一支庞大的游击纵队。没想到他们中有些土匪死心塌地杀富济贫,并不愿意接受革命队伍的改造。他们戴着土匪帽子,在一次次战斗中,浴火重生,成为坚定的革命者。地下党内外,初期,他们并没有获得好的名声。那时,革命队伍的组成人员,关系十分复杂。那个读过私塾的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