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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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叫淄芸。淄芸是他的化名。那时,我们的地下党内,化名往往弄假成真。
那是淄芸的第一次婚姻。真正的爱情,对他这个乡间士绅的小孩来说,还毫无感觉。上级把他派到这座城市里来组织那场起义暴动,他家乡祠堂洞房里红蜡烛照耀下的那片生命云彩,已相当遥远。经历了十多年的南北转战,他已经忘却了那床棉被,那团芦花。簇拥全身、铺满全身的那朵白云,究竟有多重?他们不再联系。后来,他和在巴黎相识相恋的亲密伴侣,船王富商的女儿一起,双双回国。他跟随入党介绍人来到江西苏区,征尘未洗,就开始长征。恋人留在上海白区工作。他到延安、上海、北平、香港,从事地上和地下革命活动的时候,童养媳和他的儿子,已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年轻的革命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得到了家庭,又失去了家庭。他似乎只有那时还很朦胧又很急迫的革命目标,不再有爱情和家庭的渴望。那时,和他一起假扮夫妻从事地下活动的青年女性,小莲祖母,将满十八岁的医学院校花梅娅雯,还没有和他发生命联系。他的第二段爱情,巴黎恋人欧阳,是他的合作伙伴,也是志同道合的革命者。他们心心相映。他们也曾假扮夫妻,那是工作需要,革命需要。战争时期的爱情。他们总是分分合合,在各自不同的道路上成长。走完长征,一到延安,立足未稳,他就进入抗日青年军政大学当文化教员。他做过游击队长,战地服务团团长。没有随他长征的情侣,留在上海白区工作的巴黎恋人欧阳,她也遭到敌人多次逮捕,组织上和她的船王父亲,多次把她从反动派的监狱里营救出来。抗战时,欧阳经她父亲的朋友介绍,任教于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转眼间,又奔赴延安,成了抗日战场上又高又胖的女记者。他们已经同居,并没有办结婚证,也没有请同志们喝喜酒。那时,正处于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船王父亲属于当时两大政党的统战对象,海外关系密切,组织上把他们双双派到香港、南洋,去开展抗日活动,组织华侨募捐。把捐款秘密带回内地,交给党领导的红色抗日组织。他们在南洋的活动,有声有色,组织上已批准他们回国结婚。就在离开香港的那天早上,高胖的女记者欧阳遭到香港特务的暗杀。战时香港,白色恐怖,鱼龙混杂。暗杀他们的特务机关,究竟是日本情报部门,还是大陆派到香港去和日本特务接头的便衣宪兵?那还是一桩悬案。有人说,不是特务,不是日本的情报部门,而是香港的黑社会头目,为抢劫他们身上带着的大笔捐款。
黎明前的黑暗,商船林立的维多利亚港湾。他提着沉沉的保险箱,和她一起,一前一后,刚走上雾蒙蒙的海边码头,就被埋伏在黑暗中的狙击手一阵黑枪打散。为了保护保险箱里沉甸甸的金条,女记者猛地把他推向在远方的黑暗中游弋的一条小船,故意暴露他们计划乘坐的那艘华生号客轮。那时,天还没亮。整个码头,激烈枪声如豆爆炸,火光飞射,子弹横飞,客轮顶棚叭叭作响。他努力游向小船,没有来得及看一眼高胖的女记者是不是提着大包行李,掉进了大海,还是强盗跳进大海,去捞起被误认为保险箱的行李包。翻上小船,他手提着的保险箱,身揣的党组织的秘密文件,完好如初。强盗的子弹,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叫船工赶紧开船,离开码头。那是当年香港黑社会和日本特务机关相勾结组织得很好的一场抢劫。杀手、枪手、狙击手和跟班,掩护策应。客船上的皇家海警开枪还击。小船悠悠离开码头。他抬起头来,看黎明中的港湾,海警和强盗双方对射打得正欢。小船船工早已受地下党组织秘密指派,埋伏在商船丛中迎接,如遇不测,就分头乘船离开,是他们早设计好的第二套离港方案。他回过身来,弹雨飕飕,码头游客奔跑如飞。那场暗杀,在他心中留下长久伤痛和阴影。天已大亮。维多利亚港湾,月白风清。他一点没有受伤。但他的恋人、伴侣,高胖的女记者欧阳,生死不明。不可能和他一起回到内地领受完成任务的喜悦……黎明的大海,留给他的是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牵挂……那晚,他们在香港著名的皇家大酒店,住在一起。组织上给他们办了结婚证,那是用来应付检查的。自接受任务来到南洋转道香港,他们都认为已经是真正夫妻。他们商量好了一定抽个时间结婚,但兵荒马乱、白色恐怖的险恶战争环境,并没能给他们安排合适的时间。他们如果在延安青年抗大当教员时就结婚,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命与爱情。他们的直接上级,差不多就是我们党的主要领袖,已决定给他们当证婚人。那时的领袖们,对他们没有正式结婚,又隔三差五住在一起颇有微词。并且准备把他们的不轨行为,作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参加革命队伍之后,必然经过严格的整风和痛苦的洗心革面,才能成长为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有力证据。某些整风材料,已经把他们这种现象列入了反面教材,虽然没有点名批判,清算他们的“小资分子自由主义”,但他在党内职务的升迁也受到了影响。他本可带兵打仗,当那时红色抗日队伍的一路诸侯,司令或者政委,但那时的军事决策者,并不授他以重任。把他的工作重点放在白区。说白区更能锻炼人。其实,谁不知道,白区工作者的脑袋,大都吃了上顿,能吃下顿,才算抗在自己肩上。
淄芸(2)
“我们要好好地相爱!”
每次,他们拥在一起,她都俯在他的耳边,公事公办,又意味深长地这么说。无论什么环境,无论聚少离多,在巴黎留学的出租房,在上海洋房父亲的公馆,在北平女子师范简易的职工宿舍,在延安窑洞,在香港南洋的旅馆酒店……之前,之中,或者之后,他们差不多那么大汗淋漓地拥着对方,那么心满意足地宣誓永远相爱的心境。巴黎留学时,他们在异国他乡就相恋同居了。不用说,他们的爱情,属于婚前同居行为。他怀疑自己的命运,双双到巴黎,一九二七年,他们都十九岁。他们是在上海通往巴黎的轮船上认识的。她比他大十个月。怎么涌进我生活的女性,年龄都比我大呢?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个痛苦,只是心里的一个结……这个情结,会不会成为他后来和比他小十多岁的医学院校花之间,那场美丽浪漫的爱情,不慎怀孕的心理依据呢?那时还不算。他们是真心相爱。十九岁的富家小姐欧阳,那时在他心中,不是明月,而是太阳。温暖的温柔的太阳。她阔阔的脸盘,那时还年轻,洋溢着少女才女浓郁的芬芳。而他那时对女性肉体的感觉,是比他大三岁的童养媳。虽然童养媳也有一轮葵花样的脸庞,但是,她毕竟只是一朵放不上台面的乡间土葵花,而眼前的这个船王富商的女儿,千金,那时并不特别的胖,是一轮恰到好处的女性十足的太阳花。相爱一年后,他们都满了二十岁。不怎么费力地,他们就在巴黎共同租来的房间同居了。那朵高大健康的美丽向阳花,日日夜夜,都照耀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们都没有考虑结婚。他们在那里参加了党的海外支部。那是我们党组织的发展最艰苦的时期,当然,他们是通过她的船王父亲,和当时流亡海外某某支部领导人接上关系的。那个领导人,成了后来大江局的主要领袖之一。
领导人哈哈笑着告诫他们:“革命加爱情,你们要处理好啊!”
“我们会好好工作,好好相爱。”
他们一点也没有羞涩地告诉他们党的领导人。那时的领导人,年轻
幽默,和蔼睿智,风趣儒雅。而且,领导人身边,也有志同道合的伴侣和爱人。社会动荡,兵荒马乱,前途命运,凶险莫测,就不能有美好的爱情么?
“当然不是,怀着美好爱情,创造崭新社会,有什么不好呢?”未来的领袖那时还没有架子。他“哈哈”笑着,取笑红了粉圆脸的高个胖姑娘,“不过,晚上你可也别用力太猛。得照顾他一点,你是姐姐。别把我们这个能刻钢版又会写诗的才子给融化了!”
领导人那时少有的露骨玩笑话开得很猛。惹得这群远在异国他乡,理想坚定的革命者,羡慕赞美地笑弯了腰。
“请你们记住,你们回去,都是我们党的中坚力量。我们这群普罗米修斯来这里盗取了火种,回去后,是要改变我们国家民族历史前进方向和面貌的。”
领导人继续说。听了他严肃的话,那群流亡海外的年轻革命者,觉得肩上担子重,而且崇高,都不笑了。
“欧阳……”领导人呼了姑娘的姓,“你父亲深明大义,是我们民族资本家的栋梁,爱国商人的楷模。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背叛你的父亲,他是革命的功臣。背叛了他们,我们会遭报应……他们那些爱国的工商界人士,是我们的统战对象,他们是人民的一分子。人民,用乳汁养育了我们的革命,在艰苦中成长。”
领导人的话,说得当时在场的上级下级都泪光闪闪。
原来,他们这个某某主义小组旅欧海外支部的经费,有大半是欧阳父亲资助的。
延安整风的时候,这对红色恋人怎么也想不通。都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巴黎上海,长征抗日,树皮草根,太行山上,一同在枪林弹雨中踩着同志战友的尸体和鲜血走过来,怎么还把我们看成是革命的同路人?还需要怎么整风才能脱掉“小资分子帽子”?他们那些领导人决策者,有几个不是小资知识分子出身?知识分子怎么啦?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结婚,多年来住在一起么?难道他们就没有恋人住在一起?党内派系!他说。极左作风!他想。
“只要我们好好相爱。”那晚的延安窑洞,黄土坡上的北风吹得正紧。他们受了委屈的身体和心灵,贴得更紧。
“白区就白区吧,只要能够为党工作。”他们相互鼓励。他们都算是党的高级干部了,不得不服从党的纪律。不过,他们那时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党内某些领导人看问题的方式不正常。
“并非文化人在我们党内活不下去,那些个文化人,比如某某某,阴阳怪气的,话都说不清楚,就凭那么一篇狗屁哲学文章,怎么能进入领袖智囊库的核心?我们写的诗、编写的剧本,难道对革命就没有什么贡献和价值么?我们是小资,为什么他们是红色知识分子?你说得对,我们是为党工作,不是为某某某个人工作。不行,明天我得去找某某某问个明白。”某某某是他们当初在巴黎的入党介绍人。他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答复的,他坚信。
“淄芸,”欧阳稍微松了一点力气,依然拥着他,很难地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坚定、满脸严肃地说,“不用再给党添麻烦了,我们自己做得并不够。好好反省自己!”她大姐姐似地拍